九月末的时候,学校计划举办运动会。除高三年级外,每个班都要参加仪式走方阵,并出一个节目在主席台下表演。班会课上金荣仅仅用了五分钟就拍板了所有事宜:何知宜跳舞,刘夏举班牌,另选了两个高高壮壮的男孩举旗;因为我们班人少,剔除我和沈令妤两个过高的女生后全员都要上场,排6×6的队列正步走。我边算函数定义域边听金荣指点江山发号施令,猜想别班对这种事应该都有七嘴八舌的活跃议论,散漫地得出总结是:在行末位淘汰的陶片放逐法之余,我们班的主要政治体系其实还是中央集权君主制。
因为比邻中秋节,这星期只上半周课,休假过后又运动会和十一假又接踵而至;每个人都心浮气躁无意苦读,学校于是趁乱开展高一年级的第一次月考。考试持续两天,周二上午考语文、物理,下午考数学、英语;周四考化学、生物、历史、政治、地理。全年级乱序打散分考场,每个教室坐四十人,并大动干戈地要求我们把桌肚里东西全部清空,不允许放书本。
我被分到十二考场,下到三楼去狠写了两天试卷。除了语文、英语不受限制,其余科目碍于教学进度,几乎都没什么可供考查的知识点。之前上晚自习做周练卷,都是老师自己组题。我因此好整以暇地颇为标准卷型感到新奇,甭管记不记得甚或听没听说标准答案,权当作开拓眼界增长见识,行云流水地胡编满所有答题卡。
放两天中秋假再返校,各科答题卡便一抱抱被课代表发下来,仿佛晒场上麦谷被分放入各家粮仓,很有一种丰收的意味。过一节课,学生网上便出一门成绩,班里同学纷纷上讲台围观分数算排名。
我们的语文老师叫朱颜,外如其名娉婷丽质,人到中年风华依旧,每天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进教室,把狭窄仅容一人的过道也走成戛纳红毯。据好事者统计,开学以来的一个多月里,她没有一件衣服重复穿过两次。
朱颜进了班倚着讲台,笑吟吟问我们:“语文成绩改出来了,大家知道吗?我们班的林依伊同学考了语文单科的第一,作文得了56分,也是年级最高。谁是林依伊呀?举手让我看看来。”同学们侧目如波如涟漪,几不可查而此起彼伏地纷涌过来。我只希望自己努力保持了较自然的表情。朱颜叫我回家把作文敲成文档发给她,随后在电脑上调出一个叫冯时的男孩的试卷详情页,放大了指给我们逐句剖析,讲八百字作文里素材该多而精简,不能像初中写议论文,通篇只两三个人物。
下了语文课,刘夏来要我的答题卡去观摩,翻到作文面点着字句细细地读,边看边夸我字如其人斯文隽秀。我浮出浅笑去回应,心底却并没什么实感,不能在认知层面把分数同自己联系在一起,飘飘弥弥不似人间。
到午自习,排名表便从前往后下发到每个人桌上。
榜单上左起姓名,语数英物化生,一列六科总分,跟一列年级排名;史政地,一列九科总分,再一列年级排名。表上班序只按六科成绩排布。
那位中考状元叫方聿怀,这次月考六科总分排第一,九科总分排第二;每天吃饭时上讲台放视频的那个男生叫詹成棠,名次同方聿怀恰好颠倒过来。我居然出人意料地考得很好,同冯时并列排在第三,虽然和前两名断层隔了八分的差距。顺次扫下来,前二十名里班序基本等同于级序,只有第五名和第十三名在别班。
金荣低嗽两声,开始发表陈词:“这次月考的年级前十里,有一个在二班。我们班同学普遍考得还不错,大家在后续的学习历程中要继续保持……”后边附缀了对各科目均分的详细分析点评。我藐藐听着,心不在焉,不知怎么生发一股他信力,认定了那人会是陈禺。
同成绩单一起下发的还有一张选科意向调查表。金荣说这个只是校方初步征询意向,真正分科分班还要等期中考试向市里提交申请;不过仍然需要被严肃对待,不可敷衍了事,叫我们带回家同家长好好商量了再填写、签字,过两天再上交。
3 1 2的选科模式里,一中只给出物化生的纯理、物化政的小理与政史地的纯文三种组合形式。学校为管理方便不行走班制,填报别的组合,人数多可能新排一班,人数少则大概会被劝告改选成上述组合中的一个。对照排名表仔细钻研我的成绩,发现我的理科在同分数段里实在不占什么优势,物理甚至只有八十出头;排名靠前全靠文科拉分。除语文之外考得较好的,英语年级十四,历史年级第五,政治年级十二。隐隐约约相信,自己选文的话,说不定会比念理科更有优势。
读文科意味着什么?初三考完元调后和各高中签约,除了以文科见长的外校,没有一所中学提供与之相关的任何协议。波伏娃写第二性,在我们的教育体系里,所有人亦理所当然地把文科视为第二选择。长辈们听闻一个学生要选文科,是男生摇头说不好,是女生就说女孩子嘛、没关系的——仿佛说次人一等的群体合配次人一等的学科;仿佛理性是阳刚的,正如数学物理是阳刚的,而蕾丝和花边短裙形而上地妆点我。
我想象妈妈会有这样的发言:又不是学不通理科,为什么要学文科?要选文科的话,当初为什么不去读外校?——自己也没有办法决然地答复这样两个问题。雾里看花般迷蒙不肯细思,不敢信任另外一种可能,不敢笃定走另外一条道路。
另外这个词多美妙。别的、远的、非此而彼的。
午休起来去走廊接水,碰见陈禺和李宇凡在楼梯口闲聊。我捧着保温杯向陈禺端笑,问他考得怎么样,是不是真排年级第五。陈禺点一点头,又问我的成绩。
我拿手指比成三在他面前扬一下,五官立在微笑的悬崖,再一步就跌出声来。略犹疑地同他讲,我不如去念文科。犹疑中更有一种轻快,像在斟酌一个玩笑的措辞。
李宇凡听了赶紧大叫:“小禺要为爱读文了!”
陈禺很诚恳:“我文科三门都好差,应该没法陪你一起选。不然我去念小理?至少有一门政治是一样的。”
不知道他怎么讲出这么笨蛋的话来。我跟着李宇凡一起大叫:“谁叫你抄袭我志愿了!文科不好的话老实选全理不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