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观感里,开学典礼和从前任何一个普通周一早晨的升旗仪式似乎没有差别,只是各类致辞发言都更加丰盛繁琐些。新生代表是我们班里一个男孩,黑瘦而高,一脸猴相,听说是我们区的中考状元。我只记得他姓方。高一年级另外有二十人要上台领奖,陈禺也在其中。我一面从众鼓掌,一面刻薄地觉得这个颁奖礼非常没有必要——中考时取得多辉煌的成就,和一中采取怎样的教化和培养似乎没有关系,校方犯不着借此大肆展示自己。
最初我非常天真地以为,刚开学老师和同学彼此不熟,布置作业应该会手下留情。事实证明素昧平生更催发铁石心肠,第一天光物理作业就留了十页纸。陈禺在门口等我放学时我清着背包近乎昏厥,把这件事告诉他,他眨一眨眼睛:“但是,刚开始的物理内容都是名词概念什么的,确实都很简单啊。”
但是有十页之多欸!我有气无力:“你说得对。”简直不想再同他讲话。
正式上课以后,妈妈就坚持要每天给我送午饭,原话是:“晚上吃盒饭或在食堂买都好,但三餐里至少有一顿要吃点健康的!”每天中午下六楼步梯再横跨操场遥遥去后门拿午饭的时候,我都觉得这一重关心丰沛富余到没有必要,虽然这样讲很有不识抬举的嫌疑。更何况妈妈有时要求我离校去车上吃,美其名曰和家人共享午餐时光,实则为了盯紧我光盘打卡不许挑食。压力十足,着实坏人胃口,对着我妈秀色可餐的脸也没办法大快朵颐了。
开学两周的某个午后,我应召在车上用午饭。和妈妈闲聊时提到,高中教材练习一大堆,抽屉和储物柜完全不够用,班里很多同学都买了收纳袋系在课桌边上增加空间,我也想要买一个。我妈当即打开购物软件挑了价格最高的那款要下单。我对她这种不买对只买贵的购物习性无言以对,只好要过手机自己比价,精挑细选指出最为物美价廉的链接,立省一百大洋。
她接过去没有点付款。
“是不是陈禺买了这个,所以你非要跟他买同款?”
这什么有的没的?陈禺在二班,我又没有进他的教室,哪里知道他用什么款式的收纳袋?我都不知道他有没有收纳袋。我错愕地回头,看见妈妈把手机摁熄屏了搁在膝上,右手扶住方向盘,食指嗒一下嗒一下规律地点动。水晶车挂折射虹光秾丽夺目,从她眉梢横贯至抿紧的唇角。
“你不要凡事都学人家陈禺,人家不一定看得上你呢。”
尾音短促、上挑,像声冷笑。
“我没有。”
我不知道我这样说想表达的究竟是我没有学陈禺,还是我没有喜欢陈禺。看起来两种意思我妈一样也不打算信。我审慎地收拾过碗筷,低声交代说不吃了,后知后觉听出声音里的哽咽。
下了车慢慢往教室走,遇见刘夏、沈令妤和班里另外几个女生坐在荫下用午饭,言笑晏晏仿佛野餐会,绿酒一杯歌一遍。她们迢迢地招手,莺呼燕唤邀请我一起,我回答已经吃过饭的时候,很荒谬地感觉到一种悲凉。
进班里没有和任何人讲话,把校服外套一披,埋桌上开始装睡。
我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当真把作业抛诸脑后一笔不动,伏案睡过一整个午自习。醒过来好像还是因为右手边的男生一跤磕掉我桌上水杯,连带英汉辞典一齐侧翻跳水,哐当啪嚓火花带闪电。他偷偷摸摸把水杯捡回桌上时正好对上我迷蒙的双眼,期期艾艾地道歉:“……那个,对不起……不过也快上课了……”边说边不断抚摸自己的寸头,掘地三尺也没找到一根足够长的头发好伸手绞。
“……没关系的。”
之后我同他相顾无言。我对着那张囧字脸绞尽脑汁,记起来他名叫李宇凡的同时,也迟钝非常地意识到我以前好像见过他——四调后,开放日我们提前来参观高中的时候。彼时他隔着汹涌人潮,演偶像剧一般大喊“小禺!”,从广场那头一路奔袭,赠与陈禺一个飞扑一个熊抱;我和上官旭被挤到一旁晾晒,目瞪口呆。
看李宇凡假作镇定尝试插兜而三次没找到口袋,我真情实感地帮着他一起尴尬。两个人对坐着手足无措,相□□了半天头,我终于又憋出句不要紧、不用介意,站起来匆匆忙忙逃向走廊,打算在课前用冷水浇浇脸。没想到右腿睡麻了,深一脚浅一脚,临出门左边绊右边,和门板撞了个七荤八素,眼镜亦不知道掉在哪里。
在碎花大理石地砖上找东西,对于视力不佳的群体真是一大难题。前后左右哪都是成片的黑白飘花,我只好蹲下来胡乱摸索,结果突发低血糖,眼冒金星差点栽倒在地。
“视力不至于这么差吧?”
一只手递过来。十指纤长如岫,骨节分明似贝,最要紧的是其上赫然端放一副金丝眼镜。
我赶紧接过来戴上。世界重回清晰,感谢陈禺。
陈禺伸手把我扶起来。我觉得他的手中看不中握,触感有些糙。胡思乱想地发了一会儿愣,回头看见他雪色颊面上亦妆点了粉红睡痕,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我忘记要道谢,反问他:“你怎么了。”
“哦,没有……因为我觉得,你不戴眼镜的样子好像更好看。”
我刚刚咧出一个傻笑,还没有来得及犹抱琵琶欲语还羞,身后就有人大喊大叫在跳脚:“一起来就看到你们小情侣秀恩爱真不好!”
回身望过去,看见李宇凡像遇人不淑的小媳妇在呼天抢地捶胸顿足,咬着虚空的手帕泪水涟涟痛心疾首,见我看过去还故意扭头眺窗外,摆出一副无事发生你们继续的体贴姿态。我面红耳赤朝教室撤退,余光瞥见陈禺似乎在笑。不敢再回头确认,从后门一路溜回座位上捂脸无声嚎啕。自己想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类比是,红拂夜奔向美好未来,我白日奔逃了去当鸵鸟。
林依伊啊林依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