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揽的过往破败不堪,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回想,更不用说对旁人全盘托出。
“怎么解,要不要我带你去临安,那里多名医,……你义父,为何要给你下蛊?”
宋南柯蹙着眉,没忍住全问出来,沈书揽看着他,心里却有些暖意,发酸的眼眶似乎溢上了些不那么刺人的情绪。
于是深刻的疼痛化到嘴边,成了轻飘飘三两句。
沈书揽目光很淡,看着老屋低矮的房檐,“杀掉义父母的宿仇,蛊虫就会死去。”
宋南柯深深看着他,目光有点浓。
“至于缘由……或许他们太想念自己的孩子,又太担心我不可靠。他们……是很善良的人……至少当初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
宋南柯嘴角牵强地勾了下,觉得有些可笑。沈书揽人和他的处世之道如出一辙的干净,在被下蛊后对种蛊之人的评价,他可以理解,但是不齿。但宋南柯此刻尚且不知道,沈书揽必须要这样,只有这样才能麻痹自己,用那点真情来镇痛,减轻一些痛楚。
“你心太软。”宋南柯简洁评价。
沈书揽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连他这个相识不过月余的人都如此确定,朝夕相处数十年的义父母竟然会担心他不可靠,宋南柯很轻地摇摇头。
什么样的人,总是会把别人也想成这样,再多一些草木皆兵,便觉得谁也不可靠了。
不过他其实很好奇,会不会有例外,比如出现什么人,让沈书揽背弃他最在乎的承诺,变成一个自私些的、被感情支配的人。
宋南柯认真地想着,难以辨别的情绪却渐渐涌上来。好奇,又带着些不满,沈书揽会为了谁一次次破例?这个人会怎么伤害他才需要他破例?
他还是一直这样吧,谁也不要让他偏心。
沈书揽下意识攥紧了手指,纸条被揉的皱极,夏夜的风有些冷,直往骨头缝钻。他面上却仿若平静无波,微微仰头看天上,“嗯,不然也不会答应给你做暗器了。”
“……”宋南柯嘴角一僵,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山野地势高,夜里看到的星辰也比城镇明亮,沈书揽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能记得从前记背的星宿。
“角宿……亢宿……”沈书揽抬手固定自己的视线,半眯眼注视着青天,回想起李源教他认星宿的每个清朗的夜,他们对照着薄薄的牛皮纸书,不远处杨月礼唤他们回去洗漱睡觉。
直到眼睛有些酸痛,看不清群星,沈书揽才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回应宋南柯的话,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反正活不久了,也没必要改变什么。”
宋南柯目光落到他脸上,“不是说有解法了么?”
沈书揽看向他,眉头挑起,眼尾微垂,很轻地弯了唇角,是个很无奈的苦笑。
“只是一点他的线索……人家是名动天下从不曾露面的绝顶杀手,我只是个残废之人,连远门都无法走。其实义父母也不相信我能替他们儿子报仇雪恨吧……”
沈书揽自嘲完,轻轻偏头,“但在看到有线索的时候,还是不免会有些开心,是不是很傻?好像我的乐观从来都没什么用,显得很可笑吧。”
心脏像是被锁链捆住,被拉扯成泥,宋南柯此刻突然明白这种感觉……或许叫心疼。
于是他蓦然凑近沈书揽,与他的双眼齐平,那双眼一如既往让人挪不开眼。
这距离太近,骤然的缩短让沈书揽下意识往后靠,又退无可退。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加快。
宋南柯一字一句道:“既然有线索,那就先找到他。”
沈书揽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连躲开都做不到。
那样肯定的目光,好像想要把他心里的焦虑和恐惧都能散去,从而获得短暂的解脱。
明明他什么都不了解宋南柯,却还是觉得,这个人好像就是有能力解决很多事。
既然开了口,沈书揽就没打算瞒宋南柯,不论是书信还是暗桩。
夜里宋南柯默默躺在沈书揽旁边,如同此前的许多天,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宋南柯难得的沉默。
往日宋南柯都会同他随便聊聊,此时这般安静反倒让沈书揽有些难以适从。
长久的宁静也并未酝酿出睡意。身旁人的存在感太强,沈书揽沉默地翻身背对着他。
“阿揽,你怎么想的?”
良久宋南柯开口。
沈书揽把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有点瓮,“不知道呢……”
“你得到的线索是什么?”
沈书揽没回头,抬手指了指,“柜子上。”
宋南柯不起身,反而转向他,看着他的背,抬手戳了戳露在被子外的背部,嗓音慵懒,“我想听你说。”
沈书揽脊背微微一僵,默了会儿才开口,“线报说,杀手钦原,在附近出现了。”
宋南柯挑眉,“是他杀的人?”
沈书揽小声回:“嗯。”
“你怎么知道?”
“……之前义父母就查到了,只不过并不能找到他。”
宋南柯替他捻了下被子,好奇道:“怎么判断的?钦原为何会杀他们的孩子?”
那么名动天下的杀手,为什么会专程来这个小地方,杀一个村里的小孩?
沈书揽脖颈微微偏了一下又顿住,最后还是回答说,“伤口。他不曾掩饰杀人的伤口,稍加追查就能发现。”
沈书揽感受着背部逐渐变得暖和,声音也愈发低,“至于原因,我也不知道……”
那些是与他全然无关的事情了。
宋南柯看着模糊月光下他瘦削的脸颊像是沾染了困意,眼皮微微阖着,有些恹恹的,连呼吸都愈发缓慢,很轻地弯了弯唇,就这样支着头看他。
“好睡。”
夜里宋南柯睡不着,翻来覆去好几次,不想吵醒沈书揽,于是放的很轻。
不是安慰沈书揽,宋南柯其实有把握,如果沈书揽告诉他杀手是谁,他十有**可以帮到忙。
在沈书揽没有说出杀手名号之前。
但其实沈书揽也没睡着,他又想起了过去的好多年,其实他从来没忘记过,不论是在这里还是在沈家。
他感受着宋南柯的动静,也有那么一瞬间在想,是不是宋南柯也会因为知道他时日无多而感到那么一点难过呢?
他陷落在回忆里,在无声中泪流满面,在天光微显时入睡。
翌日宋南柯醒来时沈书揽已经起来了。也不知为何,没见到沈书揽让宋南柯下意识有些紧张,他外衫都没套就出了房间,看到沈书揽坐在桌前才下意识松了口气。
沈书揽在给扇骨刻暗纹,很细致的活儿,宋南柯出来他一开始都没发现。
昨夜嗓音哽咽,黯然神伤的人,此刻坐在桌前替他做扇子。宋南柯心口发紧,愣了愣神,安静地看着沈书揽,细瘦的手,还有白皙清瘦的脸颊。
一笔落下,沈书揽抬头活动脖颈时才发现宋南柯,随即愣了下。
宋南柯只穿了中衣,头发有些乱,全部散落下来,和平时挑不出一丝错处的俊俏公子差别有些大,那张昳丽的脸被衬得有些妖冶。
“……”
沈书揽觉得自己当初同意宋南柯留下,或许就是受不了这人顶着这张脸朝他笑。哪怕他看了幻觉那么久也没看腻。
宋南柯在与他对视那刻便笑起来,凑过去,“阿揽在刻什么?”
“……竹子。”沈书揽回神,移开目光。
宋南柯凑近看了看,才刻了个枝干。
“嗯,可是我想要山茶。”
沈书揽抬眼,“唔……你不喜欢竹子啊?”
宋南柯靠的有些近,气息喷洒在他颈侧,是湿热的感觉,还有点痒。
“没有啊,只不过是你送我的,我就想要山茶了,可以么?”
沈书揽听懂他意思,耳根有点烫,就在宋南柯轻笑一声要起身时,沈书揽很快偏过头,带上点狡黠笑意,“现在没有花了,我刻树可好?”
宋南柯失笑,再次俯身凑近他耳朵。
明明这屋就只有他们两人,宋南柯却附在他耳侧,如同悄声呢喃般私语,“初见你时素白相倚,人比山茶好。”
说完宋南柯就自顾自起身往卧房里去。
留下沈书揽一人攥紧了手里的刻刀,面上浮现一片绯红。
这人真是……
昨夜和宋南柯多说了些话,他本以为早上就会后悔,但事实是恰恰相反,宋南柯一靠近,反倒把他那点愁绪都驱散了。
李家夫妇并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宋南柯能看出来,沈书揽也知道。
他们既有江湖朋友,又有许多线报——甚至手能碰到临安城,儿子被闻名天下的高手所杀,同时懂得异域巫蛊之术。
不过沈书揽的确对此不甚清楚,他能接触到的只有镇上的线人,对方以信鸽传递情报。
所以当宋南柯问沈书揽打算怎么找人时,沈书揽很认真地回答,“只能挨家挨户问问。”
“……?”宋南柯微微愣住,“你确定……整个镇上吗?”
沈书揽微微抿唇,点了点头。
其实他自己也有些犯难。沈书揽不喜欢同人交谈,旁人的寒暄放在他身上那就是扎人的刺,因为没有人应该提前了解他,沈书揽很清楚。再加上李源离世前的种种,让他愈发不喜与人接触,或许这样说显得矫情且胆小,但他的确,会害怕。
但是正当他沉默着有些不知所措,宋南柯却道,“好,我和你一起。”
沈书揽微微愣神,看着坐在桌对面的人,不知应当作何反应。
他下意识是想拒绝的,但“不用”二字似乎又有些说不出口,好像他心的最里面在挽留着什么。
“你眼睛好红。”
宋南柯隔着木桌,抬手到对面虚虚点了点沈书揽的左眼。
沈书揽回神,眨了眨眼,双眼发胀,猛一阵酸痛险些逼出泪来。
他赶紧垂下头用手背很轻地抹了抹眼睛。
“没事,应该是视物太久了。”
宋南柯看着他湿漉漉的,强颜欢笑的模样,有种肺腑都悬空的紧绷,真是让人很不舒服啊。
宋南柯上午就坐在桌子对面一直看着沈书揽雕刻。他最终还是刻的山茶。
多年的技艺称得上炉火纯青,沈书揽动作很快,只是偶尔会蓦地眼花,刀柄磨在指腹上会有些疼,不过他都能忍受。
早在多年前他受伤全身经脉受损,治疗时间也不算及时,对眼睛有着不小的影响,这让他做精细活往往需要比常人付出更多努力,不过好在眼疾在及时用药的情况下得到了很大恢复,这些年也控制得很好。
但这些日子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眼疾愈发严重,大约是蛊虫愈发躁动,蚕食他的经脉,也损伤了眼睛。不过算起来他也好久没好好吃药了,从他得知自己被下蛊后。
宋南柯静静地注视着他,喉结滚动,“别做了,阿揽。”
沈书揽放下手,看他时眼睛很轻地弯了,“半途而废?那可不行,答应了你的事我肯定会做到。”
宋南柯看他这副神情,微微挑眉,起身把扇子拿了过来。
一朵花片繁复的山茶跃然于扇骨,衔接着就要生出旁的花。
胸腔里涌动着说不出、却又似乎愈发清晰的情绪,宋南柯把扇子放在自己胸口,浅浅的笑意狡黠,眼波流转向对面。
“我的了。”
沈书揽忍着笑,摊开手,“还给我,我还没送你呢。”
宋南柯打开扇子朝着自己扇了两下,风从指尖飘至发间,“迟早都是我的。”
沈书揽被他少有的幼稚话逗得笑开了眼,“那也等我刻完呀,几天的事。”
沈书揽似乎对于去找人只是嘴上说,却暂时没打算付诸行动,宋南柯抿唇,眼角还挂着笑,道:“那不行,等阿揽手刃仇人,再画剩下的。”
沈书揽笑容一僵,垂下眼,欲收回手。
手心却忽然一重,他抬眼,便看到宋南柯把手拿开。
他手心正放着宋南柯素日随身的那把扇子。
那是把很秀雅的扇子,黑骨黑面,刺着红白的花,和宋南柯本人一样透露着妖冶的气息。
扇子下没有挂坠,与扇面的繁杂中和。
沈书揽一怔,抬眼看对面的人。
那人一边笑着一边偏了偏头,“先给你这个。”
沈书揽眼神微动,又听宋南柯道:“权当是信物。”
他轻轻把玩扇子,打开时隐隐扇动的风也像是夹带着宋南柯身上常有的香味,他记得宋南柯把玩时的模样,挑开枝桠,又或是故作风雅地扇两下……总之都是很好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