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宰相夫人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串佛珠,眼里的红丝掩盖不了她的泪。
孔岁宜放下衣裳,行礼,“夫人,文娘子此次病势颇凶,您看她唇色,是中毒之相。”
她说话直溜,将自己的猜疑全盘托出。
“中毒?”夫人自喃一声,扣紧手里的佛珠,双目直视孔岁宜,“你从何得知,莫要在此信口开河,行坑骗之事。”
对于她的态度,孔岁宜不觉惊奇。自进府至今,未见其他妾室庶辈身影,还有宰相对夫人的态度,不难看出宰相夫人对内宅的治理,以及她的地位。
“信不信自由夫人,我是想着娘子往日常胡言、每日日出而眠、日落归醒,怕最后的一旬,醒不来,叫不了夫人最后一声娘。”
“不会,我亲日去大相国寺抽了签文,是灵验的,灵验的!”夫人从袖中抽出一根竹简,直戳孔岁宜的目前,让她看清上面的内容,“人间情深可妒,红雨登门复苏。”
见到签文,孔岁宜眼睛缩了一下,往后退,看向屋外,不知何时下起雨,午时日头正大,让雨有了颜色,也让孔岁宜出了神。
复苏,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还没等她回神,双臂被夫人束起,“红雨,你是红雨。”
孔岁宜浑身一僵,她算哪门子红雨,雨化人形,民间说书先生都不敢讲,这可是妖孽,宰相夫人怕不是中了邪,又想棒揍自己,一根签文都拿不住,弄出个乌龙。
“夫人,您弄错了,我不是红雨。”孔岁宜挣脱来,本收着力,不想夫人跌在了脚边,想扶起,床塌传来声响。
“娘…”床上的文妙姝举起手,在空气中抓挠。
又一声响,在孔岁宜身边炸开,脚边出现串佛珠,而夫人如水、如鱼般,往床塌扑去。
“盼盼,娘在,娘在…”夫人拉住文妙姝的手,贴在脸上,眼眶的泪,粘连在两肤相贴的地方,嘴角哆嗦道:“红雨来,红雨来了,你有救了。”
孔岁宜快步走过去,拉起文妙姝的另只手把脉,指尖微动,眉头紧锁,正思虑着,塌脚跪着的夫人,拉住了她腰间的长袋。
沧桑之气涌出,“你救她,你是红雨。”夫人轻轻放下文妙姝的手,指向孔岁宜额间,吐出个:“红。”
孔岁宜这才想起自己额间有颗红痣,想摇头,又止住,她看见了红雨,从夫人猩红的眼眶滑落而出,这是红雨,母亲是红雨。
孔岁宜眼眶也有些热,她来人间,母随雨逝,她的母亲为了生下她,死在那满室红雨,而额间的红痣,父亲说是那是母亲爱她的印记。
而此时孔岁宜发觉指下的脉象古怪,文妙姝内里的毒素正往经脉去,要不了一旬将侵蚀整具身体。
“夫人,我需立即为娘子施针,保住经脉。”
夫人顿了顿,立马让开空间,“听你的,请红雨复万物。”
孔岁宜点头,从腰间抽出针袋,循着穴位刺下,一刻间,文妙姝身上扎满了针。
夫人被此景吓住,“盼盼会疼。”
孔岁宜擦了擦额间的汗,吐出口气,“是涩,比上疼,文娘子此刻应会舒坦一些。”
正如孔岁宜所说,文妙姝眉头舒展了几分,手也安然放在腹部。
外头传来脚步声,女使叩了叩门,“夫人,六郎君瞧着时辰,担心孔娘子医术不精,特来让奴引娘子出去,让太医进来诊治。”
屋内的二人,才发觉已经过了一个时辰,这太医来得也是慢的。
孔岁宜扶起夫人,低语:“文娘子体内的毒,我还未知晓,暂时护住了经脉,想更除,我需费上几日。”
听此,夫人握住孔岁宜的手,往外头道:“去将太医引来,六郎那,我同他说。”
就这样,夫人拉着孔岁宜一路到了外院。院里下人皆是低着头,宰相站在中央,赵止熹坐在位上。
“夫人,盼盼可还好?”宰相见夫人出来,迎上前。
“生死未知,”夫人颔首,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又拍了拍孔岁宜的手背,“得遇贵人相助,暂且保了命。”
听前话,宰相虎视孔岁宜,准备将人送去衙门,治罪,可又来句“暂且保命”,让这个文官领头,分不清南北。
夫人话头一转,朝向了赵止熹,“六郎刚回京,怕是有事要忙,自可先行回去。”
早在宰相夫人来时,赵止熹便离了位,站在一旁,听了夫人的话,他先拱手,“是,止熹帮不上妙姐姐什么,只能干着急,这便先走了。”
说完,赵止熹抬步,经过孔岁宜时停下,问道:“可走?”
孔岁宜抬眼,用目光指向被夫人紧紧拉住的手,这夫人看起来弱不禁风,怎的力气这般大,不禁让孔岁宜觉得是个练家子。
“师母?”
夫人将孔岁宜拉至另一边,挡在中间,“六郎啊,红…孔娘子是师母的义女,自然住在宰相府。”
夫人险些说出红雨。
这一席话,给在场的人听得迷糊。宰相想上前,又不敢;下人头埋得更低;孔岁宜抬眸扫视,她快分不清此为何地了;赵止熹的眸色加深,不带掩饰打量孔岁宜,垂下的手攥紧。
宰相问道:“夫人,这会不会太过草率?”
夫人斜视一眼,宰相闭了嘴。
孔岁宜靠近了夫人,这是上上签啊,做了宰相夫人的义女,不就有了接近宗族子弟的机会。
赵止熹盯着她,片刻眸色退得一干二净,转瞬是浅笑,“恭喜师母,喜得女,也贺孔娘子,得偿所愿。”
最后四个字,赵止熹说得犀利,一字一吐。
孔岁宜听得浑身不舒服,什么叫“得偿所愿”,这人给她当什么了!
“止熹?”
“老师,止熹还得抄习《周礼》,便不多留了。”赵止熹不想再待在这,拿官家回话,向宰相行礼往外走,没回头。
人走后,宰相夫人急了眼,“六郎什么意思,我堂堂宰相夫人,勋国公府的嫡女,想收个义女,还能反了天?”
“夫人,六郎不是那样的人。”宰相连打和场,让女使带孔岁宜想去安置,与夫人耳语:“此女身份不明,夫人怎这般急切。”
“孔娘子是个好的,盼盼的病有治了。”夫人合手,准备往后院去,还不忘驳道:“这半载,六郎怪没了礼节。”
孔岁宜由女使带着去了后院,经过廊下时,与一位月白菱格糯裙的女娘撞上,对方见来人,准备行礼。
“二娘子不必多礼,这位是夫人认下的义女。”女使连摆手,引孔岁宜继续往云桂院走去,悄声说:“二娘子是府里李姨娘生的,平日里鲜少露面,待人温和,自大娘子病后,便居府为其誊写经文。”
“那李姨娘呢?”
其实孔岁宜看二娘子的第一眼,便觉得此女过分拘谨,比自己一个外来者更加谨小慎微,因此孔岁宜想知道李姨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姨娘不常在府里,住在郊外的纸坊。”
“纸坊?”
“是,李姨娘原是相公的表妹,家中营生是个纸坊,后来纸坊生火闹了个家破人亡,独留李姨娘一人。”
交谈间到了云桂院,孔岁宜止住话头,心里留了个底,自古高官门户少不了妻妾争宠,可宰相府的关系,似乎是个渦,太过平静,却让她忍不住想起吞舟的画面。
眼见到了饭时,女使让孔岁宜在屋内等候,自己去洗厨传膳。
孔岁宜应下,坐在窗边,分析境况,下任君王的事没影,眼下得先救文妙姝的命,那毒素她熟悉却叫不出名,只恨学时不专心,得去个藏书多的地方查阅。
那头,赵止熹淋着雨离开宰相府,往西大街的赵府走去,刚过御史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把油纸伞覆在他头顶。
“六郎,你怎淋雨?”
赵止熹回头,见是带着张笑脸的王巩,支着伞为他遮雨。由于伞面不大,大半到了赵止熹头顶,王巩自己的半边臂膀淋湿。
“不知会下雨,回家换衣便是。”赵止熹推走伞,瞧见王巩身后不远处的石狮,才觉这是御史台,“你来此地干甚?”
王巩摸着被淋湿的肩膀,脸上的笑意加深,“御史赐教,后辈岂有不听的理。”
赵止熹想起殿内议事,御史中丞对王巩颇有赞赏,找他问话便说得过去。
“六郎,还未归家吧?”
赵止熹摇头。
“官家下旨命我等进翰林院任职,你为权直,我为直院,互为同僚。”王巩娓娓道来,内心带着点雀跃。
可赵止熹却失了神,今日是怎的,竟频出荒唐之事,本就因孔岁宜的事,觉得她是个攀龙附凤之辈,此刻,他也成了此等人,他有何脸恼恨他人。
王巩见赵止熹不作声,叫道:“六郎?”
“初春雨寒,状元郎还是速回家,别到明日误了朝事。”赵止熹说道,语气却比这雨更冷,没等王巩反应,同雨远走。
王巩握住伞柄呆愣原地,六郎似乎兴致不高,再想想,宗门子弟应是有极高的报复,怎么与他同境,会因得用,而沾沾自喜。
他抿嘴自嘲了一声,往反向外城走去,小时父母逝于水灾,幸得老教书先生赐教,才得拥学识,这些年靠抄书养活,在外城租了间庇室。明日朝会后,便可搬入官舍。
过州桥时,王巩被路过的行人撞得找不着南北,叫他直往桥栏边去,好容易缓过劲,那人早没了影,他依稀记得是道高大的黑影。
直到一处长亭,王巩瞧见亭下一人独坐半席,余者环列。而那独坐之人与撞他的黑影重叠。
“这雨,他娘的好没道理!”那巨人愤评,径直摘下头上的帽子,嘿笑两声,“亏得咱脚快。”
一人磅声,让同亭的人移目,险成群焦。他摸了两把头,才缓过神,立马带上帽子,出了亭。
这一切让伞下的王巩全瞧见,那巨人头顶竟没发,是光的,他的行为举止甚至是语言都和中原人有极大差异,此人身份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