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登记后的第三天，气象台发布了暴雨红色预警。
放学时，天空已经阴沉得像是被泼了墨，远处时不时滚过闷雷。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陈小雨从后面拍我肩膀：“带伞没？”
我摇摇头：“早上出门还是晴天。”
“我表哥来接我，顺路送你吧？”她晃了晃手机，“他车就停在校门口。”
我刚要点头，手机突然震动。陆骁然的微信跳出来：「在哪？」
「教学楼门口，没带伞。」
「等着。」
两个字，干脆利落。
陈小雨凑过来看屏幕，立刻“哇”了一声：“你哥来接你？”
“嗯。”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耳根莫名发烫，“你先走吧，不用管我。”
她笑嘻嘻地挥手跑开，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中模糊的人影。不到五分钟，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操场，黑色雨伞在狂风里晃了晃，又稳稳撑住。
陆骁然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裤脚已经湿透，运动鞋踩在水洼里发出“咯吱”声。他走到我面前，雨伞微微倾斜：“发什么呆？”
“你……怎么来了？”我仰头看他，发现他额前的碎发也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
“路过。”他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走不走？”
我钻进伞下，肩膀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臂。雨伞不大，我们不得不挨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雨水气息。
“你下午没课？”我小声问。
“自习，提前走了。”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陆骁然的手很稳，伞始终偏向我这边。我偷偷瞥了一眼，发现他右肩已经湿了一片。
“伞歪了。”我伸手想扶正伞柄。
“别动。”他按住我的手，掌心温热，“看路。”
我的手僵在半空，心跳突然加快。他的指尖有薄茧，蹭过我的手背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转过街角，风突然大了起来，雨点斜着往身上砸。陆骁然猛地把我往身边一带，后背挡在风口：“靠过来点。”
我整个人几乎贴在他怀里，鼻尖蹭到他的衣领，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
“陆骁然。”
“嗯？”
“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我：“什么？”
“就是……”我绞着衣角，“晒过被子的味道。”
陆骁然嘴角微微上扬：“傻子。”
回到家，雨势更猛了。窗外电闪雷鸣，整栋楼突然“咔”地一声陷入黑暗。
“停电了？”我摸黑抓住陆骁然的袖子。
他掏出手机照明：“应该是线路问题。”
微弱的灯光里，我看见雨水正从阳台缝隙渗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陆骁然皱眉，转身去卫生间拿毛巾。
“坐着别动。”
我乖乖坐在沙发上，听着他在黑暗中来回走动的声音。手机光晃了几下，陆骁然蹲在阳台门口，用毛巾堵住漏水的地方。
“冰箱里有蜡烛。”他突然说。
“啊？”
“上次社区发的应急物资。”
我摸黑打开冰箱，果然找到两根白蜡烛。陆骁然用打火机点燃，暖黄的光晕慢慢铺开，照亮了半个客厅。
烛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深邃，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饿不饿？”他问。
我点点头，又想起停电没法做饭：“要不吃泡面？”
“等着。”
陆骁然转身进了厨房，我举着蜡烛跟过去，看见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酒精炉——上次吃火锅剩下的。
“会煮面吗？”他递给我一包挂面。
“会……但没这么煮过。”
“看着。”
他把小锅架在酒精炉上，倒矿泉水，等水开的间隙切了两根火腿肠。烛光摇曳里，他的动作利落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经常停电？”我问。
“嗯，老小区就这样。”
水开了，白雾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陆骁然把面条下进去，又打了两个鸡蛋。
“盐。”
我赶紧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触电般缩了回来。
面很快煮好，他盛了两碗，撒上葱花。简单的阳春面，热腾腾的香气混着雨夜的潮湿，莫名让人鼻子发酸。
“吃。”
我捧着碗，突然想起什么：“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陆骁然筷子一顿：“怎么？”
“上次社区登记看到的。”我小声说，“下周三……对吧？”
烛光晃了晃，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嗯。”
“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
我戳了戳面条：“可我想送。”
陆骁然抬头看我，烛光映在他眼底，像是跳动的星火。
“随你。”
吃完饭，雨势稍缓，但电还没来。
陆骁然翻出两件厚外套：“穿上，去天台。”
“现在？”我惊讶地看他，“还下雨呢。”
“暴雨看星星，去不去？”
我眨了眨眼，突然反应过来——雨快停了，云层散开的地方，或许真能看到星星。
天台的门锁有些生锈，陆骁然用力推了两下才打开。夜风裹着雨后的清新扑面而来，我跟着他走到栏杆边，仰头看向天空。
云层果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几颗星星隐约可见。
“真的能看到！”我兴奋地指着天空。
陆骁然靠在栏杆上，目光却落在我脸上：“嗯。”
夜风拂过脸颊，带着潮湿的凉意。我偷偷看他，发现他的侧脸在微光里格外好看，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
“陆骁然。”
“说。”
“你许过愿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为什么？”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笑了：“那你可以偷偷许啊。”
陆骁然转头看我，突然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话多。”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又一场雨即将来临。我们下楼回家，蜡烛已经烧了一半，蜡油在桌面上凝固成奇怪的形状。
陆骁然拿出备用电池的小台灯：“去睡吧。”
我抱着外套走到次卧门口，突然转身：“陆骁然。”
“又怎么了？”
“晚安。”
他站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眼神柔和了些：“嗯，晚安。”
半夜，我被雷声惊醒。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再次倾盆而下。我缩在被子里，突然听见客厅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陆骁然？”
没人应答。
我摸出台灯，轻手轻脚推开门，发现陆骁然不在沙发上。浴室亮着微光，门虚掩着，刚才的声音似乎是从那里传来的。
“陆骁然？”我敲了敲门，“你没事吧？”
还是没回应。
我推开门，眼前的场景让我僵在原地——
陆骁然跪坐在地上，额头抵着墙壁，手指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服。他脸色惨白，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呼吸急促得可怕。
“你怎么了？！”我冲过去扶他。
他猛地抬头，眼神涣散了片刻才聚焦：“……林予夏？”
“是我！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陆骁然摇摇头，声音沙哑：“……药。”
“什么药？在哪？”
“书包……侧袋。”
我飞奔去客厅，从他书包里翻出一个小药瓶，又倒了杯温水跑回来。陆骁然就着我的手吞下药片，闭眼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好点了吗？”我跪坐在他旁边，声音发颤。
他微微点头，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吓到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你……你经常这样吗？”
“偶尔。”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骁然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好说的。”
我想反驳，却被他轻轻推开：“去睡吧。”
“我陪你。”
“不用。”
“陆骁然！”我抓住他的手腕，“至少……至少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台灯的光线里，他的睫毛微微颤动，最终叹了口气：“应激障碍，当兵时留下的。”
我愣住：“当兵？你不是在复读吗？”
“先当兵，后复读。”他轻描淡写地说，“暴雨天容易发作，吃了药就好。”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骁然撑着墙壁站起来，顺手把我拎起来：“睡觉。”
我跟着他走到客厅，突然拽住他的衣角：“我……我能睡沙发吗？”
他皱眉：“干什么？”
“万一你又不舒服……”
“林予夏。”
“就今晚！”我仰头看他，固执地不肯松手，“你答应过我可以依赖你的。”
陆骁然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转身去次卧抱了被子出来，扔在沙发上。
“你睡床，我睡这。”
“可是——”
“再废话就滚去睡楼道。”
我抿着嘴，抱着被子站在原地。陆骁然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去睡，我没事。”
最终，我们各自躺下。隔着半开的房门，我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雨声渐小，台灯的光晕在墙上投出温暖的影子。
我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陆骁然已经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
我蹲下来，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晚安。”我用气音说。
转身时，手腕突然被抓住。陆骁然眼睛都没睁，声音带着睡意：“……老实睡觉。”
我心跳漏了一拍，乖乖“哦”了一声。
他没有松手，就这样握着我的手腕，呼吸渐渐平稳。
我没敢动，慢慢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边缘。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