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朝,李子村。
深秋,日头高悬,但没什么暖意。
日光洒在茅草屋头,穿过枝叶稀疏的柿子树,投下摇晃、斑驳的光影。
枝头稀稀拉拉的,挂着几颗蔫巴的果子,红的暗淡。
秋风吹过,几片枯黄枝叶飘落,更添几分萧条。
破败茅草屋前,一个十三、四岁大的女孩,正蹲在破木盆钱前浆洗衣裳。
盆里水是村口老井挑的,带着些刺骨的冷意,林杏晚刚把手省伸进去,就冻得一激灵。
好在她不是原主那个傻的,早早便烧了一盆子的热水兑了兑,这才勉强能下手,揉搓着盆里那几件打满补丁的,姐弟三人的破旧衣裳。
水声哗啦,揉搓起来也费力。
林杏晚穿的这副身子,到底只是个十三岁女孩,力气不大,累的胳膊酸痛。
她越想越憋屈。
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倒了几辈子的霉,好不容易学厨师毕业了能挣钱了,这可倒好,一觉睡醒,穿越到古代了。
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也叫林杏晚,被生活硬生生累死的林杏晚。
拖着个刚满一岁的奶娃娃小弟,养着个九岁的瘦弱妹妹,爹娘都没了影儿,千斤重担压在一个半大孩子肩上,可不就得累垮?
林杏晚越想越窝火。
她穿过来半个月了,每日都是强压着烦躁,硬着头皮照顾两个小的。
憋屈!
她自己这具身体也才十三岁,头发枯黄像干草,隔壁黑瘦还没棒槌粗,搁现代才刚上初中呢!
她咬着牙,低声骂了声粗话,又认命的继续埋头苦干。
趁着今日天气好,她还是赶紧将衣裳浆洗出来吧,眼见着这天儿越来越冷,霜降也快到了,再拖下去,这薄薄的衣裳哪里抵挡的住深秋寒气?日子哪里能熬的过去。
只听门外传来一阵哭声,木门哐当一声打开,小妹林雨晴哇哇大哭着跑了进来,小女娃头发乱糟糟一团,身上带着明显的脚印,顾不得旁的径直跑到了杏晚跟前:“二姐,奶,奶将米都抢了去!呜呜!说是当孝顺她了,怎么办啊二姐!”
说完继续放声大哭。
林杏晚当即便冷下了脸,砰的一声,将手中的衣裳往盆子里猛的一摔便冲进了厨房,她将刀到别在身上,眼神狠辣。
呵。
老虔婆,不叫我们活,那便都别活了!
她一腔怒火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那就都死吧!
她低头吩咐小妹,一双眼睛淡漠的不像话,枯黄的头发和干瘦的身体散发着浓厚的冷气,“你去屋里将小弟背在身上,一路哭着去村长家,哭,使劲哭!将奶的所做作为都哭着说出来!听见没?”
小妹似是被二姐的模样给吓住了,但是还是懵懂的点点头,她九岁了,心里明白二姐的意思。
林杏晚进屋将刚满一岁的小宝绑到了小妹的身上,继续狠心对小妹继续道:“哭,只有闹的大了才有咱们姐弟的活路,一定要狠狠的哭!”
“我就不信了,村长还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逼死咱!”
言罢林杏晚还用力在小妹的脸上和手上掐了几下,“谁问就都是奶奶掐的,听到了没!”
林雨晴被姐姐掐的又疼出了眼泪,飞快的点头,姐妹俩行至门前,看着不远处从山上下来的村民,林杏晚又狠狠捏了一把小妹道:“快哭,大声一些,趁着人越来越多,想着爹娘的死给我狠狠地哭,哭着去找村长!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哭!”
说完小妹便嗷嗷的哭了起来,“二姐,奶抢了小弟的米,二姐!弟弟没有饭吃了会饿死的!”
眼看着有婶子大娘听到动静加快了脚步往她们这边过来,林杏晚又狠狠的掐了自己两把。
通红着眼眶,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言语里是止不住的愤恨。
她将腰间的菜刀拿在了手里,大声的吼道,“老虔婆!你想要我姐弟的命!我便先弄死你!看你不叫谁活!”
说完便拿着菜刀冲了出去,林雨晴在后面哭的撕心裂肺的,“二姐!呜呜!救命啊,村长!村长爷爷!”
九岁的林雨晴背着小弟朝着村长家中跑去,身体瘦弱的跟七岁的孩子似的。
小女娃背着一岁的小弟几步一个踉跄没几步便摔到了地上,小弟在她背上吃着手指,还搞不清楚状况。
摔倒的林雨晴哭得更大声了,好不容易爬起来又大哭着往村长家中跑,边哭边喊:“村长爷爷,二姐会被奶打死的!奶抢了弟弟的米!呜呜!”
林雨晴虽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说的话却很清楚,她们家虽在村子的南面,但是此时是家家户户都在做饭的时候,去田里农忙的村民也都在此时归家,林雨晴的哭喊声很轻易的就引起了村民的注意。
在林雨晴又一次摔倒的时候,小跑而来的王婶子赶忙将孩子扶了起来,她迅速将雨晴身后的小宝给解救出来。
几个老远就听到哭喊的婶子大娘赶紧围了过来询问雨晴出了何事,雨晴一脸的泪水满身的泥土,头发因为跑都四散开来,手腕上和脸上一片明显被掐出来的红痕,加上身上的补丁活脱脱的一个小可怜。
雨晴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呜咽道:“奶又将弟弟的口粮抢了,呜呜,”
“二姐去要了,不知道二姐会不会被打死!”
“王奶奶,我二姐说我们家再也没有钱买米了,弟弟会饿死的,呜,找村长,”
“我要找村长爷爷做主!”
几个婶子大娘义愤填膺,王婶子抱着怀里被吓哭了的小宝气愤道:“刘翠花那个老不死的!抢几个孩子的东西不是一次两次了!快找村长!叫村长评评理去!当初二强可是跟他们林家断了亲的!”
“对!上次我家三娃还说雨晴丫头挖的野菜全被刘翠花给抢了!走!咱们一起去!”
村里人对刘翠花的不满由来已久,这老虔婆泼辣的很,爱占便宜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村子里几乎没有与之交好的人家,倒是林二强同林家断亲之后同村子里的人缘不错。
王婶子几个早就看不上刘翠花欺负这个几个孤儿了,其余的多是乐意看林家的热闹,于是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带着哭做一团的林雨晴姐弟去了村长家。
与此同时,林杏晚已经跑到了村西北的林家。
她一身的戾气已经压抑不住了,老天爷叫她来一场,她可不能白来啊!
闹吧!闹吧!
她手里拿着菜刀一脚便将林家的大门给踢开了,林家的男人都还未归家,家中只刘翠花和几个孩子。
只看林杏晚一进门便开始坎,像疯子一样,在各处一通乱砍乱砸,将几个不大的孩子吓的哇哇直哭。
她转眼便看到门口处的鸡窝,想到了那老虔婆支使孙子抢走的家里的母鸡,冷笑一声手气刀落,待林刘氏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林杏晚已经给坎掉了一只母鸡的脑袋,地上一滩的血迹,鸡血蹦到了林杏晚的脸上,那断了头的母鸡身体却还能挣扎,扑闪几下正好落到了刘翠花的脚边,给刘婆子吓的一激灵。
加之林杏晚一张脸黑到吓人,眼睛里是无尽的愤怒和不甘,拿着菜刀的模样仿佛是地狱而来,将刘婆子吓的腿脚一软当即便跪倒在地上。
林杏晚只看着她冷笑,一脚踢飞了地上碍事的鸡头,将手上的菜刀别在了腰间,顺手抄起门后的榔头便开始打砸。
她在发泄,发泄老天爷的不公,发泄自己的不满,她一下便将林家水缸给砸了个窟窿,下一瞬水缸四分五裂,砸!继续砸!都砸光!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你不叫我活,那便都别活了!
她进了厨房,将林家的大锅给砸了对穿,锅碗瓢盆给砸了个干净,她身上满是草渍灰渍还有鸡血,衣摆还湿漉漉的,但是她丝毫不觉。
林刘氏看着如恶鬼一般附身的孙女急到跳脚,也不敢靠近,叫小孙子赶紧去寻家中男人回来,自己在厨房门外大声哭道:“我把东西给你!给你还不行吗!哎吆老天爷啊别再砸了!”
现在叫她停?
呵,晚了。
砸完最后一个碗,林杏晚终于停了下来,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林刘氏,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眼神里不光有狠厉,还有杀意。
刘婆子竟然在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身上看到了杀意!她,她想杀自己!
她慌忙退后,这时候,村长和林家的男人们,也都到了。
一时间满院狼藉叫众人都停住了脚,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但听几个孩子说林杏晚发疯了是确定了的。
可现场的情景哪是发疯啊,这是要命啊!
林家门外全是看热闹的村民,林雨晴背着小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看着狼狈身上还带着血污的二姐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二姐!你怎么了二姐!你身上怎么有血!你不要死啊二姐!”
这一哭,叫在场村民都红了眼。
虽多数人都不知其中具体情况,但是都知道,若不是被逼急了,这林杏晚不会如此疯魔。
一面是没了爹娘的孤儿,十四岁的老大将自己卖了也只为叫弟弟妹妹们活下来,十三岁的老二林杏晚一手拉扯两个弟妹,日子何其艰难。
一面是整日争抢孤儿东西的亲爷爷奶奶一家。
该站在谁那一边,结果显而易见。
只是这边村长还未开口,那边林刘氏一见男人和儿子回来了便开始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老天爷不叫人活了啊,孙女打奶奶了,我这一厨房的东西都被这小贱蹄子给砸了啊!我不活了!我要这小贱人赔命!赔命!”
林家男人一见家中这情况都气红了眼,林三强气得更是伸手抄起家伙就要招呼林杏晚,但在对上林杏晚吃人的眼神的时候却被定住了一瞬。
可他似乎又觉得十岁的小儿而已,接着便挥着手中的锄头要砸上林知意的脑袋。
只见林知意一点不沭,闪身一下躲过之后一榔头便用尽全力的打向了林三强的后背,瞬间将林三强打趴在地上。
林三强被打了个正着,疼地哭爹喊娘,他媳妇忙不迭跑过去将人扶起来,对着林杏晚就要破口大骂。
村长赫声制止,“林三强!你多大个人!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又见林三强被林杏晚给打趴在地上,只有些奇怪地看了林杏晚一眼,却是并未开口说出斥责的话来。
林三强的媳妇儿是个欺软怕硬的,自是不敢在村长面前放肆。
只见林杏晚冷冷地扫视了每一个在场的林家人一眼,牵住了小妹的手径直朝村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林杏晚眼中满是坚韧,她大声道:“村长和众位相邻,我林家姐妹今日所做一切皆是被逼无奈,明明早已断亲多年,这老虔婆却仗着年长不给我们姐弟留活路,多次抢我家的吃食,今日更是直接将我小弟过冬的口粮给抢了,”
林杏晚接着便砰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瞬间红肿起来,惨白的面容瘦小的身体好不可怜,旁边的林雨晴跟着学着姐姐的动作跟着砰砰磕头,背上的小奶娃咿咿呀呀地吃着手指,姐弟三人仿若是冬日里的小白菜,颓败瘦弱可怜巴巴。
林杏晚好似感受不到额头上的疼痛,继续:“自我爹娘去世后,多亏各位叔伯婶子大娘照拂,我小弟才能平安长到一岁,杏晚在这谢过各位了,只今日实在是被逼急了。这林家欺人太甚,我家虽与林家早已断了亲,可这老虔婆同这林家的几个孩子却是多次欺辱我姐弟。”
“若不是有断亲文书,他们怕是早就将我们姐弟给卖了,如今已是深秋,老虔婆却断我小弟口粮,小弟是我娘拼了命生下来的,她这分明就是想将我姐弟赶尽杀绝啊,还请村长和各位叔伯婶娘为我姐弟三人做主!”
“我今日便是存了死志来的,还请村长和各位乡邻为我姐弟讨个公道!”
空旷的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只回响着最后这句话,谁敢说地上跪着的是十岁的女娃娃?
分明是头被逼的走投无路的狼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