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街上原本同情地看着我这个瘸腿小姑娘的路人们,纷纷朝我投来惊骇的目光。

医学奇迹每天都在发生,有什么好惊讶的。

所谓是“垂死病中惊跳起,小爷从此不残疾”嘛。

卫修青面不改色推着空荡荡的轮椅,跟在我身侧泰然自若,丝毫不为大家的眼光所影响,就跟现在京城里都流行“这我们家轮椅,看今天天儿不错,推出来遛遛”一样。

我真怕路边有小孩指着卫修青对娘亲说:“阿娘,可是他轮椅上明明什么人都没有啊!”

然后他娘亲一把捂住小孩的嘴:“嘘,那是皇帝的新人。”

我揣着袖子往前走了一截,回头看看他,又看看造价不菲的软座,仔细想了想,终究还是两步倒退了回去,一撩裙摆,十分端庄地重新坐了进去。

卫修青挑了挑那双清隽的凤目,垂眼看我:“这是做什么?我这轮椅不是打你的头吗?”

我诚实道:“我怕你一时把持不住,不要脸地坐上去,然后跟我说‘轮到你推我了’。”

卫修青的脚步一顿。

“星疏,”他在我头顶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时常在想,你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该有多么险恶,把你逼出这样防患于未然的用心。”

我靠在软垫上,心说那确实,我师傅就能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

日头已经偏西了,巷子里几乎没什么人,几番插科打诨之后总算散去了在赵家的一身晦气。

我的心思回到正事上,同卫修青讨论:“赵夫人在后院偷偷烧的那份纸钱,绝不可能是给刚死的赵群旺的,那应该是已经烧了很多年的旧习,是给一个她不敢明着祭拜的亡魂。”

卫修青淡淡“嗯”了一声。

我说:“你问我‘为何?’”

卫修青于是配合地问:“为何?”

我得意道:“这便是我的专业能力了,我这双眼睛,光是看地上残留的纸灰都能认出那是囤了有一段时间的旧纸钱。”

“赵群旺是突遭横祸死的,他家再未卜先知,也不可能提前囤好了纸钱吧?你再回想一下前院赵群旺的灵堂,那可是成捆成捆往火盆里扔的新纸。赵家再落魄,也不差买两叠纸钱的铜板。”

我顿了顿,收敛了笑意:“那么,一定是这些旧纸钱赵夫人已经烧了好多年了,偷偷摸摸在树底下祭拜,也是这许多年她一直在做的事情。那么是给谁烧的呢?她这些年被折磨得形销骨立、惊弓之鸟一般,明显是做贼心虚。”

暮色一点点从巷子深处漫上来,墙角的青苔在最后一点余晖里暗了下去。

我把声音压低了些,说出那句我掂量了一路的话。

“我怀疑,赵武夫妻二人在许多年前为了夺取音骨玦,害死过一个人!极有可能便是禾安赠玉的那个小姑娘!”

出了巷子正是风口呼嚎,傍晚的凌乱风中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想来正好有一种看透人世沧桑、悲天悯人的高深造型,很是搭配。

卫修青指骨在推手上轻轻叩了一下,沉吟道:“所以赵家布下锁魂阵,是想锁住死者的魂魄,怕她化作厉鬼报复。这两日我们接触下来,赵武虽然表现得恐惧,但只想让你尽快捉鬼,言语间丝毫不见悔意,可见其心狠手辣。”

“而赵夫人却私下里一直为死者烧纸赎罪,看来仍良心尚存。甚至,她当年未必就是帮凶,极有可能只是知道真相,却懦弱不敢违抗丈夫的狠毒,于是这些年将自己折磨得形容枯槁。嗯,说得通。”

我叹了口气,忍不住唏嘘:“就是不知赵武为何如此怕鬼。按理说,他一个能为了夺宝害人性命的狠人,不该怕鬼怕成这样。”

“当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他如此笃信这世上定有冤魂索命?难不成是他自己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阴损事而心虚?唉,我平素跑外勤最不喜欢收这种有苦衷的鬼了,心里总也为他们……”

我脱口而出了这句工作上的抱怨,猛地一咬舌头。

坏了!

卫修青是个不信鬼神的凡人,眼下当我是个坑蒙拐骗的江湖神棍同我相交,我自己对这个人设倒是没有什么异议的。

但我这话岂不是就漏了底?让他知晓我真能捉鬼,岂不是在凡人面前泄了天机?

我赶紧干咳两声,就着傍晚的风揉了两把眼睛:“……我是说若是真有这等冤情,我一个只会坑蒙拐骗的凡人却不能为她们真正做些什么,不能为她们伸张正义,真是令人难过。”

卫修青没有说话。

俄顷,我感觉头顶一沉。他温热的手掌落在我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既然如此,此事我会与你一同查清,不使无辜之人蒙冤,”卫修青不知从轮椅哪里取出一条薄毯往我膝上掩了掩,声音沉稳,“赵武今日被你讹了三千两,又见识了你‘斗法’的手段,短时间内应当不敢轻举妄动。但他若是觉察到你在查音骨玦的来历,难保不会狗急跳墙对你下手,你也要谨慎些,明白吗?”

我把毯子提到下巴底下,点点头,非常听话:“谢谢大夫。大夫你不仅治病救人,还包办病人的长期生命安危和心理健康,你人真好。”

卫修青颇不太自然地摸摸鼻子,偏过头去。顿了一下,他忽然道:“其实,我已经让乙木去查赵家和这几桩命案的底细了。我们回去兴许正好能赶上他回话。”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跟我交代这个,他这话头转得没头没尾,像是被我夸得不好意思了,胡乱找这么一句。

但我当然不能暴露自己爱听墙角的毛病,当即双手一拍,十二分的崇拜道:“哇!大夫你真是神机妙算未雨绸缪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跟你做朋友简直是我此生最明智的决定!”

卫修青抬手,似乎是想打我个脑瓜崩,但或许是怕我再污蔑他的轮椅坏,最终只是叹息着把我的头发揉乱了。

回到小院,雪芽和菱歌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我泡了个热热乎乎的澡,换了身清爽的衫子,坐在灯下让菱歌给我绞头发。

卫修青端了药进来,我捏着鼻子灌下去,照例换来一碟蜜饯。今日的蜜饯里除了荔枝,还多了一小把梅子干。

我含了一颗,咬着笔杆,开始琢磨法事要用的材料单子。

材料单子自然不能好好写。

除了真正能用来布阵捉鬼的材料,我还需得扯上一些别的东西。

我想要拖延时间把案子查清楚,就决不能让赵武有精力来防着我。这单子上的东西就必须既费时又费力还费钱,既要显得合情合理,又要让赵武两三天之内绝对凑不齐。

我大笔一挥:

赤金八卦盘,要纯金打造,盘面要主人家沐浴更衣后亲手刻满《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全文,一个字都不能少,少了就不虔诚。

无根水,需取第一茬嫩竹叶尖上的露水,足足要盛满三大青花瓷海碗……

我想了一想,觉得不够好,问卫修青:“卫大夫,‘瀣’字怎么写?沆瀣一气的那个瀣。”

卫修青从自己正在看的医书里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写个材料单子有什么要用到这个字的地方?你还偷偷在里面骂人了?”

我理直气壮:“我就是要这个啊!”

卫修青仿佛在看一个绝望的文盲:“写个‘露’字便罢了。‘沆瀣’是夜间半空中的虚无水气,你要他怎么接?”

我将毛笔在砚台边缘轻轻荡了荡:“这你就不懂了吧!单写‘露水’两个字太过容易,我要写‘取子夜之沆瀣’。赵武要想凝出这三大碗无根水,就得大半夜举着个青花瓷海碗,在竹林里发足狂奔,想一想是不是很有意思?我都想卖票了!”

卫修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可能是被我的丧心病狂给震撼到了。

我拿着笔催促他:“快点快点,怎么写?我只记得三点水了,你说我要是右半边写个‘韭菜’的‘韭’他能领会吗……唔?”

一截修长如玉的手指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精准地按住了我的笔管。

我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看上去,卫修青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后。他微微俯下身,清冽的草药香混合着他身上的冷香。

一点灯火在我们交错的呼吸间跳跃。

我能看清他挺直的鼻梁在烛火里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睫毛垂着,像敛了一袖夜色。

他执笔的指节冷白,墨从笔尖洇开,像春水破冰。我离得近,这一点温度竟让我想起许多年前风里那件天青色外袍。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有一点无法呼吸了。

“你、你用嘴说就好了,而且、而且我就算写错了赵武也不敢挑我的刺。”我结结巴巴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我看着他自然而然地拉过我的椅子坐下,扫了一眼我前面瞎写的风格,提笔蘸墨,笔走游龙、铁画银钩。

“方才忘记交代医嘱了,”他一边顺着我胡诌的思路往下编排,一边漫不经心道,“你眼下气血两亏,神魂不稳,晚间写字最是耗费心神,对眼睛不好。”

我搬来他的椅子凑过去,下巴枕在胳膊上,看着他的侧脸,看他睫毛被灯影拉得长长的,忍不住问:“大夫的眼睛就没心没肺了吗?”

卫修青扫了我一眼,手下笔锋未停:“说起没心没肺,我好像还真没检查过你有没有这种东西。”

我抱着膝盖,不敢说话了。

我怕他真能检查出来我的内丹。

卫修青(拿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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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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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