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咳一声,看着倒影里卫修青的眼睛,认真提醒他:“你知道的吧?我虽然坐着轮椅,但其实还是能走动的。你要是把我推进河里,我会自己游上岸的,别想害我。”
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倒影里那个淡淡的影子也弯了弯眉眼。
忽然一只萤火虫悠悠沾到了一点水面,破开了我们原本有些交叠的倒影,满河的灯船都跟着摇摇晃晃,影子像墨滴一样散去了。
卫修青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回到我身后,重新握住轮椅的扶手:“走吧,虽然天色还算早,但你该休息了。”
河岸的柳丝偶尔划过头顶,被他伸手拂开,他推着我,沿着汩汩水声慢慢地走。
走出很远,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我:“你很喜欢看言情小说么?”
我急忙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满嘴谎话。”卫修青的语气有一点漫不经心的无奈。
我理直气壮:“看言情小说的开头,那能算是看言情小说么?我一般看到男女主牵上手就不敢看了,”可能是刚刚水边的气氛确实太过奇怪,又或者……又或者什么呢?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把心底最深的秘密轻易对卫修青说了出来,“我可没有骗你,我很小的时候就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他说我‘这样天真的小姑娘也挺可爱的’,所以我一直把自己搞得很天真,所以我是绝不可能‘很喜欢看言情小说’的!”
真是有理有据,令人不得不信服。
就是不知道卫修青怎么一直没有再说话。
夜风把柳丝吹得沙沙地响。我偷偷偏过头,想从眼角余光里看看他的神色,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服他。
他推着轮椅,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有些出神,看不出什么情绪。
很久很久,他忽然问我:“很小的时候……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他看不起我?
“我那时候也有十五了!”我气鼓鼓地强调。
“可是你现在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左右。”他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干涩。
这个嘛。
且不说我们族人原本的寿数就与他们不同,天生便有两百之数。
算上跟着师傅修仙的年头,我也有小一百岁了。但这肯定是不能跟凡人说实话的。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发现怎么算都要露馅,就算是我的年纪除以二也足以做他的长辈了,索性梗着脖子道:“反正我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就是很喜欢他!我已经喜欢他很久很久了,将来还会一直喜欢下去,永远也不会变!”
卫修青不说话了。
他推着我,只有轮椅压在地上的声音。刚才那些人放的河灯已经漂出很远了,浮在远处的水面上,显得固执极了。但陆陆续续又有新的人来。
这种沉默压得我难受,我忽然有点后悔。
师傅如同我的再生父母一样,我都没舍得对她说起过关于我恩人的这些话,对着一个认识不到十几天的凡人怎么就这样脱口而出了呢?
交浅言深,是不是这个意思。
气氛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凝滞。
卫修青忽然又问我:“星疏,我们是朋友吗?”
我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那肯定是啊。”
这是真心话,相处下来卫修青这个人当真是很善良、很聪明、很讲义气、很有担当、很会照顾人……更难得的是还很好看,谁会不想和他做朋友呢?
当然,是建立在他不给我放血的基础上。
“可是我不知道关于你的事情,”他顿了顿,“除了你的名字叫做星疏,你来自哪里、你的过去、你的家人……我全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在京郊建一座山庄。朋友是这样的么?”
我听见卫修青这么说。
这时有一辆大车从主街旁边吱呀吱呀地驶出来,车上是被赶着早早回家的孩子们,叽叽喳喳的。
我看见一间杂货店门前的孩子举着糖人一边跑着一边高声喊车夫:“大叔,顺路去一趟二里河吧!我给阿娘带的糖人,等我跑回家去就要化了!阿娘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
那个车夫于是喊了一声“吁——”,大板车上原本挤挤挨挨的人们凑得更密了,一个年轻的妇人把手里提的两只活鸡干脆抱在怀里,终于又挤出来一个能填人的空隙,孩子高高兴兴地揣着糖人跳了上去。
我指着那辆大板车,对卫修青说:“我可以给你讲我的过去啊……你或许想不到,我也坐过一次这样的板车。”
我想起那时候的事情:“我坐在板车上,周围好多好多孩子在哭,也有男人在哭,也有人在呵斥他们。赶车的什么都可以收,钱也行,”我下意识摸了摸头发,“珠钗也行,半个馒头也行,随便给他点什么就能上车。”
“板车往前跑啊跑,好像谁也不知道要去哪儿,路过的一座座房子灰扑扑的,窗子都不知道被谁拿去了,像好多瞎掉的眼睛。那些人们呆呆地坐在门口看着我们的板车经过,好像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有时车上有人跳下去,朝着他们的房子拼命地跑过去,拿出来怀里藏着的硬饼子挥舞,他们才像是终于活过来一会儿,衣衫褴褛的孩子们接过母亲分给他们的食物大口大口地吃下去,其余人就继续那样呆呆地看着他们。”
卫修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我的面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说。
我看着那辆大车已经远去不见了,人们的笑闹声也远去,而卫修青脸上的表情那么难过。
我下意识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说:“只有那么一次。我后面再也没有那样浪费过珠钗了,最划算的一次我拿一支金孔雀钗换了一座房子呢,在那里住了好几年,肯定回本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看起来并没有好一点儿。
我于是又想起他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在京郊建一座山庄。我存心要哄他重新高兴起来,便清了清嗓子,得意道:“你刚刚才是胡说呢,我可知道你的底细。你是一个比较有钱的什么世子嘛,在京郊建一座山庄是为了逃婚,治病救人给自己积功德,好求上天赐给你一段美满姻缘。”
我眼看着卫修青的脸色立马变了,甚至变得有点不可思议、有点扭曲。
“乙木是这么和你说的?”他几乎是咬着牙了。
我琢磨出几分不对,但我一向十分护短,乙木如今也算是我的人,于是讪讪改口:“哈,他大概是这么说了……也可能是我听的时候自己理解有误……”
卫修青吸了一口气,很正式地同我解释:“我从小的爱好就是钻研医术、治病救人,但是家父对我期望很高,觉得我这是不务正业,我怕被他打死才偷偷在山庄里瞒着他救人。”
他按了按眉心,隔着这么远又被乙木气笑一次:“乙木这么说应该是怕你治好之后出去走漏了风声,让我爹寻信儿来把我的山庄端了。我、我没求过什么姻缘,”他飞快抬眸看我一眼,又移开目光,“什么逃婚更是无稽之谈,我从前从没想过这些。”
他说“从前”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轻轻地顿了顿。
我同情地看着他,觉得不当孤儿其实也有不太好的地方,像卫修青就很家门不幸,虽然不知道不幸的是他父亲还是他自己。
或者是十分聪明的乙木。
“你放心,”我认真道,“我的嘴可严了,绝不会让你父亲知道。你看我连我自己的事、我喜欢的人都从来没跟人说起过。”
“说起来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偏偏就讲给了你,”我思考了一下,粗暴地给这个问题定性,“这大约是你的问题。”
卫修青站起身,垂着眼似乎在看我的发顶。
然后他伸手把我刚才胡乱摸歪了的玉梳扶正,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此时已经回到了主街上,卫修青作为一个比较有钱能给自己修山庄的世子,在这种小镇上临时买的院子也置办得毫不含糊,就在主街不远的地方,闹中取静。
我此时觉得心中念头通达,不由恍然大悟:“所以你留下我是为了钻研医术,眼泛绿光什么的是因为没见过我这个毒,觉得稀奇啊!”
我摸摸鼻子:“说出来惹人笑话,从前我还担心我这么好看,你把我当成‘上天赐给你的美满姻缘’怎么办,还特意和你保持距离呢。现在我就懂了嘛,我听说大夫治病都一视同仁不把病人当人看的,有那么点‘以万物为刍狗’的意思,嘿嘿……以后我就放心和你做好朋友了,卫大夫。”
我心中甚至还有点抱歉,我这毒是银蛟咬的,天底下恐怕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中这样的毒,他就算钻研明白了,日后也未必有施展的地方,白费了这番心血。
又转念一想,这条银蛟这么毒,他若真能从我身上学会了如何治,那以后面对别的毒蛇什么的不是小菜一碟?也算是我为他的神医之路添砖加瓦了。
身后卫修青“呃——”了一声,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因为这时后街不知道为什么热闹了起来,人群像水被什么搅动了,向着一个方向正围过去,惊叫声、哭喊声、议论声从那里传来。
我坐着实在太低,眼前只有一片脊梁骨和跑动的屁股,急得我支着扶手直探脖子,后来干脆两手一撑扶手,“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甚至还十分利索地往前跑了两步。
“星疏!”身后传来卫修青的低喝,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脸上竟然有点惊慌。
“你还真是厉害啊。”卫修青明明少年气的长相,这样阴阳怪气我的时候就显得老老的了,听得我十分心虚。
“那边好像死人了。”我说。
说话之间又跑过去了好几个人。
“死人又不会像你一样跑了。”他刻薄地训了我一句,把我放回轮椅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扯开,往后扔出去,一边高喊。
“哎,谁把我的钱都撞撒了!掉了一地!我刚兑出来的十两银子!”
人群于是又呼啦啦反着跑回来。
幸好是后街,人群没有主街那样熙熙攘攘,就算大家急着捡钱也没有发生什么不幸的踩踏事故。
但是折返而来的人也不少,卫修青面向着我,身子微微前倾,站在我的轮椅前面。
折返而来的人流从他身侧涌过,间或有人收不住脚,撞在他的背上,撞得他闷哼一声,单手撑在我轮椅的边缘。
周遭是狂热而至的人潮,嘈杂的人声与凌乱的脚步,他就这样逆着滚滚红尘把我圈护在轮椅上。他微微低着头,灯影被路过的人群遮挡又散开,倒映在他那双好看的凤目里,明明灭灭。像流星。
他就这么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我。
前面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卫修青重新回到我身后,把我往那边推了过去。
我悄悄抬起手,隔着衣衫摸到自己心口。那里还在扑通扑通地跳,跳得又急又乱。
好奇怪。我刚刚好像……我是不是……又发病了?
后街的灯暗,我们前面的人被引走不少,我在人群的缝隙中隐约看见众人围着的是一个衣着富贵的老人,抱着一个大约三十岁年纪的尸体在痛哭。
老人紧紧地抱着那具尸体,浑浊的声音哀嚎着:“厉鬼作孽!厉鬼作孽啊!你怎么这样恶毒!我这么多年少你的纸钱了吗!我仁至义尽,你这个贪心不足的——”
他忽然一激灵,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住了,将尸体一把扔开,对着那个方向的黑暗夜色咚咚地磕起头来,嘴里仍含糊不清地喊着这些话。
他的声音令人心底发凉。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厉鬼?前几天镇子外面雾岭破庙里那个死人,不也说是厉鬼杀的?”
“真有鬼啊?我靠,我得回家告诉我娘……”
“赵老爷听意思认识这个鬼?”
“诶,你们家狗卖血吗?给我来一盆呗……”
“杀了赵群旺也不能说就是恶鬼吧,那不是正义鬼嘛。”
“嘘!赵老爷看你了!”
“……”
我在满街的灯影与流言里,看着那具尸体的左手。
尸体仰面躺着,后脑的血在灯影里洇开一片暗色。他脸上还留着目眦欲裂的怒意,眼睛睁着,望着天。
可他的左手却死死地攥着一样东西,像是到死都没有松开。
那是一块玉。
骨白色的,缺了一个口子,在暗夜里安安静静地泛着一点幽微的光。
音骨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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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