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最后的36小时

大巴晃进市区,热浪顺着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的焦糊味。山里的凉意被一点点剥光,像一场短促的梦。

一路上,江敛仍保持端坐,林舟的脑袋却从他肩上滑到臂弯,睡得脸颊发红。糖管被江敛攥在掌心,塑料壳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手机震动,屏幕跳出一条消息,是一个陌生的邮件。

他点开刚收到的陌生邮件,附件只有一张扫描图:海关扣留现场照片,冷柜门被撬开,一排排“实验猴”血样管整齐码放。

拍摄时间是今晨6:12。

证据链,找到了。

江敛长按图片,选择保存,然后打开相册,把图拖进加密文件夹。

这时,林舟在臂弯里动了动,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到了?”

“刚进环线,再睡会儿。”江敛把手机反扣在膝上,另一只手抬起,给他遮挡窗外的太阳。

林舟却摇摇头,坐直,揉着眼睛去摸背包侧袋,掏出两颗薄荷糖,一人一颗。

糖球滚进嘴里,凉意炸开,驱散车厢里的闷热。林舟含着糖,声音含糊:“下午干嘛?”

“去图书馆。”江敛答得面不改色,“最后两套押题卷,做完回家。”

林舟挑眉,却不再追问,只伸手替江敛把歪到肩下的书包肩带拉回颈侧,指尖无意地掠过锁骨。

车子在校门口停稳,众人拖着行李蜂拥而下。老周站在车门边,抻着脖子数人头,见江敛经过,抬手拍了拍他肩:“晚上别熬夜,明天模拟考。”

江敛点头,顺势把肩上的手滑下,握住老周手腕,声音极轻:“老师,明天考完,别立刻走,校门口等我十分钟。”

老周一愣,江敛已松开手,背着书包大步进校。夕阳把少年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向未知的终点。

夜里十一点,市图书馆自习室早已空无一人。江敛坐在角落,电脑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邮箱界面静静打开,附件栏躺着三个文件:资金流水、报关单、现场照片。

阿恒发了信息,说自己差点暴露了,这段时间应该不能再调查了。

江敛将承诺的尾款打了过去,嘱咐他尽快离开崇和。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长舒一口气。手机屏幕亮起,是林舟发来的语音,环境嘈杂,显然在寝室阳台。

“江敛,明晚有空吗?考完模拟考……去操场走走。”

背景音里,姚岑正起哄:“走走就走走,别只走一圈啊!”

江敛把语音放到耳边,嘴角不自觉上扬,指尖敲字回复:“好。”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反扣桌面,抬头望向窗外。外面的路灯排成一条温柔的银河,夜色安静得像被薄荷糖冰镇过,也沉淀了他燥热的心情。

夜里十一点半,江敛回到江家别墅,院子铁门半掩,灯却全亮。

他一下车就察觉空气不对,夜风裹着焦糊的烟味,像有人在后院烧过文件。

玄关处,保姆低着头匆匆擦地,水盆里浮着碎纸屑,红边蓝字,好像是实验报告的边角。

客厅水晶灯下,外公坐在沙发正中,背脊笔直,西装一丝不乱,面前摆着一只小号登机箱。

老人手里捏着一杯威士忌,冰块映着吊灯,像几块冷冽的钻石。

“回来了?”外公抬眼,声音沙哑却稳,“听说你们班去云隐寺了。”那语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江敛“嗯”了一声,走向客厅。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茶几:护照、公章、一沓加盖“URGENT”的A4纸,最上面是凌晨两点飞苏黎世的电子机票。

“外公这是要去出差?”他淡声问,指尖在兜里摩挲着手机。

外公没答,只抬手让保姆退下,随即起身,把酒杯往吧台一放,玻璃脆响:“小孩子就该读书,别管大人的事。”

他转身朝电梯走,背影比往日急,皮鞋跟在大理石上敲出短促的“哒哒”。

电梯门合拢前的一秒,江敛听见楼梯间里江夏压低嗓音的电话:

“……对,走贵宾通道,行李先托运,不要托运号……海关那边打招呼了吗?好,二十分钟后出发。”

原来不是无罪释放,而是被江夏保外,准备连夜跑路。

江敛垂下眼,滑开手机,进入加密文件夹,点开举报电话,将江正明逃跑的信息编辑好。

他抬手,拇指悬在发送键上,走进后院。焦糊味更浓,铁桶里还冒着零星火星,几页没烧尽的合同边角翻卷,里面熟悉的数据贴若隐若现。

江敛按下发送,几乎同一秒,外公拖着登机箱走出客厅,江夏拎着公文包紧随其后。

院子外,黑色商务已发动,车灯划破夜色,稳稳的停在院门口。

江敛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一路顺风,外公。记得关手机,边检可能会给你打电话。”

老人猛地回身,目光在夜色里迸出惊怒的火星。江夏脸色瞬间煞白,快步冲下台阶:“你做了什么?”

江敛晃了晃手机,屏幕还亮着发送成功的绿色对勾:“公事公办,按流程举报。”

话音落地,远处高架已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爆闪刺破黑夜,带着光明奔向江府。

外公手里的登机箱“哐”一声落地,拉杆弹回,砸在皮鞋上。他张了张口,却只发出短促的、嘶哑的气音。

他是没有想到,狼崽养大了会呲牙了,当初就不应该心慈手软,就应该将狼崽的牙全部打断。

江敛站在原地,背脊笔直,嘴角的笑容越发的张扬。他抬手,故作挑衅的朝江正明挥了挥手。

“监狱或许比商场更适合您。”他轻声补完全句,弯腰捡起地上那枚被踩皱的粉色兔子贴,随手扔进燃烧未尽的铁桶。

火苗“轰”地窜起,照亮少年冷白的侧脸,也照亮院门外急刹的警车。

警笛声尚未散尽,江夏被警员拦在院门外。她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带上车,锃亮的手铐反光是刺进眼底最后一把刀。

“江小姐,您也须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女警出示证件,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

江夏唇色发白,背脊挺拔,仍维持最后的体面:“我配合。”

可体面只撑到凌晨四点,留置室里,灯光惨白。她对着审讯桌一遍遍重复“我不清楚资金来源”,直到律师赶到,保释签字。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她踉跄走出警署,高跟鞋在台阶上折断一只。精心打理的头发也变得毛燥,妆容也掩盖不住疲态,车载香水遮不住身上的烟味。

她拨通电话,声音嘶哑却阴冷:“把他带去老宅地下室,立刻!马上!”

江敛是在楼梯口被制住的,黑衣男人从背后钳住他手臂,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他来不及反抗,便被塞进一辆无牌商务。车门合拢,黑暗扑面而来。

再睁眼,已置身江家老宅酒窖改造的“储物间”。四壁铅板,回声沉闷,是他童年噩梦的场景。

灯“啪”地亮起,江夏站在门口,外套早已皱得不像样,眼尾血丝纵横。

她抬手,一记耳光甩得江敛偏过头,耳鸣里炸开火辣辣的疼。

“你举报的?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她声音发颤,怒目圆睁,朝江敛大吼,“你知道吗?你毁了江家,毁了我!”

第二掌落下时,江敛舌尖抵到血腥,却笑了:“我就是故意的,我凭什么要像一个傀儡活着。”

江夏眼底彻底崩裂,抄起墙边安保电棍,按下开关,蓝光噼啪,电流声刺耳。

“再问你一次,”她喘着粗气,把电棍抵在少年锁骨,“还有没有备份资料?交出来,我保你无事。”

江敛抬眼,嘴角微微上扬:“有,但不在我手里。”

他轻声补刀,“我早就提前交给了警察了,你找他们要吧。”

电流毫不迟疑地落下,剧痛瞬间炸开,世界变成白噪。他听见自己心跳剧烈、紊乱,却死死咬住牙关,没让一声闷哼溢出。

第三下、第四下……

他的意识开始摇晃,江夏还觉得不够尽兴,想要再次电击,却被保镖拦住:“江小姐,不能再打了,他还要抽血。”

电棍被夺走,江夏踉跄两步,将凌乱的头发理顺,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江敛滑坐在地,胸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电流余味。他低头,看见自己腕间被扣上熟悉的皮质约束带。

“抽血,做高分辨。”江夏背过身,声音嘶哑,“配型成功,就立刻上动员剂。”

保镖应声而去,铁门“哐”地合上,隔绝所有光线。

黑暗里,江敛舔掉唇角血腥味,轻轻笑了一声:“江敛,你还在抱有什么希望呀!”

他艰难地抬起手,衣袖里静静躺着一枚折断的薄荷糖管,塑料边缘锋利,像一把微型刀片。

他把糖管藏进袖口,背脊抵住冰冷墙壁,缓慢呼吸。

外头,天已大亮。

距离高考,还有最后36小时。

36小时,说长不长,说短却足够让一个人把命赌完。

江敛数着灯闪的频率,一盏、两盏、三盏……每亮一次,他就把袖口里的薄荷糖管往肉里压进一分。

塑料断口并不锋利,却足够让腕侧渗出一排细小的血珠。疼痛暂时把电流的余韵压下去,也让他能够保持清醒。

门外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他眼皮一跳,来了。

铁门“咔哒”被推开,护士推着采血车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保镖。江夏没有露面,大概怕再与少年对视,会让自己彻底失控。

“江少爷,得罪了。”护士压低声音,动作却利落。

江敛没反抗,任由对方把压脉带勒紧,只是在针头刺入的一瞬,他忽然开口:

“姐姐,你信因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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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时未醒
连载中瞻彼青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