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风起

月考持续了一天半,最后一科刚结束,楼道里瞬间灌满了学生,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响起,大家各哭各的,在心里痛骂出题老师。

江弦走上五楼,许燃立马朝着他直冲过来。

“数学这把绝对是要害我!”他摇着江弦的肩哀嚎,“必是林奕出的题,我一下就认出来了,因为我一点儿都不会……”

希沃白板上已经打开了化学月考的答案,江弦扫了一眼,庆幸没改最后一道选择题的答案。

“我靠完蛋了,我选择错了五个。”

“别叫!我错了七个。”方明昱重重一拍身旁冯枭也的肩膀,故意拖长声音。

冯枭也吃痛揉肩,看见了正给桌子翻面的江弦:“江弦,你作文咋写的啊,这出的啥题啊我真服了!”

这次语文作文的出法之前确实没见过,大概来说就是给外国友人回信,解答他关于“拼音表意那么方便,为什么还要创造方块象形文字”的疑惑。

其实算不上什么很新鲜的出法,不过对于五段式还写不明白的他们来说,在有限时间里一时无从下笔,也在所难免。

“我感觉我写跑题了,”江弦确实不太能拿的准,他一拿到语文卷子就先看作文题,写完语用后又构思了十分钟才落笔,堪堪在收铃之前完成,算是有惊无险。

“照语文组改卷速度,下午估计就改完了,等粉姐讲吧。”

他前天就和许燃说好了,考完试那天就算排到猴年马月,都得吃上芝士年糕鸡。许燃边搬书边控诉他们考场的监考,江弦靠着桌子听他说话,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教室门口仿佛立着一道人影。江弦偏过头,只瞥见一截深蓝色校裤露在门框边。

“走了!”许燃揽着他的肩走出教室。二人和门口那个身形高挑的人擦肩而过,视线撞上去,江弦看见了那两颗熟悉的小痣。

是商挚声。

“哈喽!”

商挚声瞥见了他身旁的许燃,抿了抿嘴没说话。

江弦看出来他像是有话要说,稍一停顿,他开口道:“一起去吃饭吗?吃完我刚好有空。”

许燃先前没留意江弦在和谁搭话,停下脚步才看清来人,他有点吃惊。

等听清江弦的话以后,他更吃惊了!

江弦你干嘛?!

我们三个现在已经是可以一起吃饭的关系了吗?

“我没带饭卡……不是”商挚声被江弦的话打断了思绪,他确实有事要和江弦说,不过是想要和他单独说,他欲言又止,“……没事,下午见。”

许燃本来就是个热络的性格,听到这也开口道:“一起呗,我给你刷,咱们去吃芝士年糕鸡!”

那天他看见商挚声帮江弦收拾地上那一摊水,许燃觉得这人其实还不错。

不过就是有点装。

他们今天在教室磨蹭了半天,到了食堂反而和高峰期岔开,拿到饭的许燃把自己饭卡塞给江弦,自己先去找位置,江弦转头问商挚声想要吃什么。

“和你一样就好。”

江弦一个人拿着两碗饭出现在许燃对面时,许燃纳闷地开口:“公子哥呢,你给弄丢了?”

江弦把饭卡又放回许燃兜里,“刷的我的。”

话没说完,许燃就看见商挚声拿着筷子勺子走了过来。

起初三人安静低头吃饭,没多久许燃便憋不住,讲起了英语考试时那个一直抖腿打喷嚏的前桌,江弦也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腔。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起来,商挚声没主动说话,但耐不住许燃太有讲相声的天赋了,他也听得专注,甚至在许燃抛梗的时候,溢出几声极轻的笑。

太轻了。对面的许燃可能没听到,但是江弦捕捉到了。

许燃见气氛越来越好,就要得寸进尺,“商挚声,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商挚声:……

“你们……都挺好奇的。”

江弦:……

许燃没听懂,他“啊”了一声,以为商挚声不太愿意。

“没事,你问。”

“你是混血?”

商挚声点头,“外公是法国人。”

江弦和许燃两人异口同声:“酷——”

“那你为什么要回我们班啊?国际部比我们班轻松多了,你不觉得我们班很累吗!”

“不想去。”

说到这商挚声明显有点不想答,他轻轻把视线移到一边。江弦注意到身边人的变化,用眼神叫停对面的许燃。

可获得许可的许燃兴致高涨,像开了闸的水库一般,根本收不住话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真的是我特别特别好奇的。”

“你和贺九洲为什么打架啊?”

商挚声正色看向许燃,片刻瞳仁微微偏开,一声嗤笑从喉间溢出。

许燃想他好像说错话了。

江弦想许燃一定说错话了。

“他活该。”三个字如同从唇齿间碾出来一般,语气冷得许燃太阳穴发紧。

商挚声一听到贺九洲这个名字就犯恶心,心底那片高地忽然被一阵狂风卷过,碎石沙砾打转翻滚,撞击着他的心壁,硌得他五脏俱焚,说出的话也带上了砂石火药味。

他反应过来自己把情绪外溢给无关的人,瞬间敛了语气,“谢谢你们,钱的话,我之后加微信转你。”

说完便收了餐具离开了。

刚出食堂门,他恍然想起,自己是来跟江弦说话的。

算了,早说晚说都一样。

人就在身边,还能跑了不成。

“你走好快啊,商挚声!”

那玻璃相击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近,有人扣住了他的肩,他向右转头,撞上了那双明亮漆黑的眼睛。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江弦跑得急,现下正大口大口喘气。

“我没有。”他语气淡淡的。

商挚声清楚自己眼下心绪很乱,并不冷静。他不想以这样的状态去面对江弦。

“你有。”江弦追得紧。

“你的眼睛告诉我了。”

三月的风还带着些许凛冽,但是商挚声的指尖怎么忽然攀上一丝温暖,风擦过脸颊并不厚重,像一层轻薄微凉的丝绸贴在皮肤上。

是鸟居的风吹过来了吗?他似乎感受到山野里淡得几乎抓不住的花息混着松苔气息随气流漫来,檐角风铃应声轻响。

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风不识心事,却恰好催人至此,今天似乎是个好时机。

“你晚自习前有空吗?”商挚声对上江弦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斟酌着字句,“五楼音乐教室,我等你。”

“有空。”江弦不明就里,但还是点了点头,“不过晚自习前,我们应该进不去。除了有音乐课的时候,其他时间都要上锁的。”

商挚声没回答,目光顺着被江弦揉捏发红的小拇指到手背嵌在皮肤的小痣,极轻地眨了下眼,一字一顿说:“我等你。”

从商挚声的角度看,江弦直到和自己说再见时都还是心不在焉的,说什么都是点头应一声。他觉得这人有点可爱,明明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还是懵懵地点头答应了自己。心里忽然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有种把小猫逗得团团转的快意。

江弦起初确实有点发懵,不过他越想越觉不对,越想越胆战心惊。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可以做参照,唯一能跟这个场景搭边的记忆还都是看过的动漫。

江弦心里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他要跟我表白;第二是他要跟我打架。

江弦觉得第一种可能简直是天方夜谭,两人又不是真的在演动漫,哪有这么日系高中的情节发生。商挚声告白这事的可能性比自己考年级第一还小,不过江弦委屈地想,自己就算是弄坏了他的书也不至于约架吧!

昨天还送了一包银桥给他呢!早知道就不给了,留着自己早上喝!

他忽然灵光一现,难道说他喝不惯,觉得自己的赔礼太廉价,觉得自己在羞辱他?

可话又说回来,就算要找地方揍他起码也找个没有摄像头的地方吧!

但是音乐教室……怎么偏偏是音乐教室不是什么实验室……

算了算了,江弦摇了摇头,不再胡思乱想。比起这个,放学前估计就能看见月考排名了,想起答得稀碎的答题卡,他就宁愿昨日死。

一整个下午,江弦都十分注意身边人的各种动作,不过商挚声也和平常别无两样,上课想听了就听,不听了就写歌,一到课间就找不人,体育课也不上。

附中体育课的上课形式是四个老师带三个班,开课前会在系统上选今年自己要上的项目。今年江弦手快,抢到了炙手可热的棒球。

“你们班那个公子哥呢,都来几天了我居然一次都没见过。”孟之渊朝江弦问了一句,说罢扬起右臂,手腕猛地一抖,球滑过的弧线平稳利落。

许燃盯着那球直直扔向自己,右脚后撤了半步,球擦着他的衣角落下。他朝对面大喊,“我靠,你一节课要砸我几次!”

江弦收了手套,看向对面跳脚的许燃,本该和孟之渊一组练习投接球的谢一霄也一脸无语,他没忍住笑出了声,“不知道啊。他又没选课,一上体育课他就变黑户了,谁也找不到。”

“我还以为他是那种爱挑事的个性呢,没想到这么查无此人。”孟之渊捡起地上没接上的球,兴致缺缺地说。

“可不是,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来第一天的时候,班里又兴奋又安静。”许燃手臂酸痛,他挨着江弦坐下,“水光那天在班里催英语报纸,念到他名字的时候,我感觉班里的空气都不流动了,无数条视线向我们这边射来,结果呢。”

孟之渊说:“结果呢?”

“人根本不在。”许燃和江弦对视一眼,没忍住笑出声,“我感觉他就是来玩几天,随意得跟家一样,我们班现在兴奋劲都过了,还没当初你和顾水光那事传的有意思。”

“去一边去!”孟之渊把手里喝了一半的水扔向嬉皮笑脸的许燃,又调侃他,“你又吃醋。”

许燃脸瞬间红了,支支吾吾一句话说不出来。

孟之渊和许燃他们三个初中也是同班同学,几个人关系都不错,串班也方便。久而久之,班里有人就随便抓了几个画面,传孟之渊和顾水光的八卦。两位当事人倒不在乎,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倒是许燃反应极大。后来大家觉得没意思,这传言就不攻自破了。

“那也是怪了,我听国际部同学说他戾气特别大,那天贺九洲说了没有三句话,商挚声直接就把课桌掀了。”孟之渊又看向江弦,“虽然我们弦子温柔善良,热情活泼,人见人爱,不过一个人犯病是没有理由的!你要小心啊江弦!”

“我觉得他人还不错啊。”江弦思索片刻,认真答道。

剩下两人异口同声地吐槽:“你看谁都不错。”

“行了,走吧,要下课了。”许燃扒拉着江弦的肩膀,“信不信回去就能看见成绩单……”

许燃说得还是保守了,甚至不用回班,在三楼都能遇见拿着各科成绩单的课代表,他刚要凑过去就听见了冯枭也的声音。

“小鸟又在楼道里大喊大叫,等会被胜利抓到就老实了。”许燃啧了一声,和江弦的脚步加快,总排估计已经贴在班里。

“我靠……”冯枭也好似被惊雷击中,双目无神地站在门口,一见两人就扑了过来,失了魂魄般冲两人摇头,“我不相信……”

“你咋了。”许燃身形一矮,绕过了紧紧箍住他的手臂。

江弦从下至上地找着自己的学号,经过名字越多,他的心就落下一寸,第三,第三,还好还好。

他松了一口气。

“我靠……”这回出声的变成了身边的许燃,“我靠!商挚声第七?!他语文76他考第七啊!”

江弦闻言满眼惊讶,手指对上第七名的成绩,除了语文,其他成绩都漂亮得过头,数学和物理甚至接近于满分。不然一个语文堪堪及格的人,怎么可能在四班竞争最激烈的分段杀出重围。

许燃简直被重塑了世界观,林奕的题,商挚声一个没有上过她的习题课,没有受过题海战术训练,甚至没怎么上学听课的人,考了118!他就算再吊儿郎当,对于数学,那也算是一心一意。他自觉自己在数学上有点天赋,平时又肯花时间下功夫,现如今看来,天资真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

许燃和冯枭也,一个第八一个十一,全都排在商挚声后面。两人现在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放空自己思考人生。

顾水光拍了拍两人的肩,没说话。

许燃佯作要哭的表情抬头看去,发现是考了第二的顾水光,又恨恨地叹了口气,一把揽住身边的冯枭也,冯枭也同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声,忍不住想抽前天大放厥词的自己。

班里一人传一人,所有人都知道了商挚声考了班级第七,年排七十四,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装货真有资本装啊!

商挚声从门口进来时,围着软木板的人自然而然地散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他倒没多在意,径自坐回江弦身边。

“你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名吗!”商挚声感觉到身边人猫过来,声音低低的但是难抑兴奋。

“不知道。”

“第七,你考了第七,进百强了!”江弦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一点好奇,他倒是很激动。

“哦。”

就一个哦!附中的百强几乎是大部分学生的目标。每次考完试都会在五楼的大公告栏贴上表彰榜,这件事大家心照不宣,路过时,心底都悄悄盼着能看见榜上自己金色的名字,尤其是前几个班的学生。

“你呢?”商挚声转向江弦,那人的睫羽正轻轻颤动。

“第三。”

江弦的话里藏着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骄傲,说罢微微抬了抬下巴,面上表情虽克制,眼底却明晃晃写着:可以夸我啦。

像是想要主人顺毛的小猫。

商挚声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下次我要考过第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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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时塞勒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