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冲喜

唢呐声吹得震天响,混着敲锣打鼓的声音灌进耳朵里。

等攀桂再次恢复意识,只觉得四周都在摇晃。扯开遮住眼睛的红布,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前进的轿子里。

她穿着大红的喜服,而那块红布,正是一个大红盖头。

她下意识的想逃脱这狭小的轿子,只发现,轿子的门窗都被用钉子钉死,只余一个小口供她呼吸,像极了一个活棺材。

“放我出去!”她大力拍打轿子,可发出的声响抵不过外头的音乐声,简直是杯水车薪。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了下来,攀桂往角落缩了缩,听见外面的人开始撬门上的钉子。

透过那个小口子,她看到一个毛绒的小身影。

竟是一只小松鼠。

“栗子?”攀桂试探的叫道。

栗子眼睛一亮,“是我是我,攀桂姐姐,你这是要成亲了吗?”

攀桂连忙说道:“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你快去费家找费子言,让他过来!”

话音未落,最后一个钉子被撬开,遮住轿门的木板被拿下,外头的月光泄了进来。

攀桂只瞧见两个身壮的嬷嬷,她们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伸手重新给她盖上红盖头,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新娘子,请下轿。”

说是“请”,攀桂几乎是被架着走了下去,然后去到一个挂满红灯笼的宅邸。

透过盖头的红纱,攀桂看到红灯笼发着幽幽的亮光,却丝毫没有暖意。大街上没有什么行人,四周空荡荡的在黑夜里倒显得极为冷清。

大门的旁边站着另一个嬷嬷,等她快“走”到门口了,便用小刀划破公鸡的脖子,将它喉管中流出的血绕着攀桂滴上几圈。

浓郁的血腥味钻进鼻腔,公鸡扑腾着翅膀哀叫。攀桂不敢擅自反抗,只能暗中祈祷费子言能来救他。

随后,她在长廊尽头,看到一个同样身穿喜服的人,嬷嬷架着她,一步步向那人靠近。

长廊很长,倒是给她拖了些时间。风吹起梁上挂着的红布,隔着红盖头,攀桂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到了长廊尽头的堂前,攀桂看见几个人说笑着坐在两侧,细细打量她。

有人高喊:

“一拜天地!”

攀桂被压弯了腰。

“二拜高堂!”

被迫转身,再次压弯了腰。

“夫妻对拜——”

“慢着!”

来人不是费子言,竟是姐姐清柳。

她急匆匆地赶过来,制止住了攀桂身边的两个婆婆。

攀桂趁机扯下头上的红盖头,将其甩在那两个嬷嬷脸上,拉着清柳就往外跑。

她们从新走过那个长廊,在这里撞见了另外一个人。攀桂抬头看他,脚步一滞。

是费子言。

攀桂回头看,那些在堂前坐着的人,已经赶了过来。

攀桂认出他们都是费子言的亲戚,而那个身穿喜服的男人,正是他的父亲。

栗子有些困惑,攀桂让他去费家找费子言,可她现在不就在费家吗?

无论如何,他可算是帮醒梨找到了攀桂。于是他将攀桂成亲一事告诉了醒梨和应时砚。

醒梨听到攀桂没事才松了一口气,久违地笑了笑:“攀桂竟瞒着我们,偷偷与费子言修成正果。”

栗子啃着醒梨犒劳他的糕点,说道:

“可栗子有一事不明白。”

“嗯?”

“她成婚好像不是自愿的……”

醒梨和应时砚对视了一眼,当即决定去找攀桂。她对费子言的情,醒梨看在眼里,可攀桂怎会在新婚夜闹脾气,又不情愿嫁了呢?

等她和应时砚到了费家,唢呐锣鼓声停了,只余一栋寂静的宅邸。

费家大门紧闭,醒梨正抬手想敲门,大门自己开了。

攀桂穿着大红喜袍,头上的金钗发饰凌乱。她抱着一个人出来,脸上满是泪痕。

“攀桂!”

攀桂见是她,眼里闪出泪光,“醒梨……”

正是小年夜,天边绽放了一朵绚丽的烟花。

“我的姐姐,没了……”

…………

清柳见不得这世道,总是逼迫女子嫁给她们不愿意嫁的人,来成全自己的利益。

她自小便独立自主,十六岁自己经营一笔小生意,不倚靠父母。因此,她可以掌管自己的人生命运,决定终身不嫁。

攀父便把主意打到了攀桂身上

费父早年便丧了妻,现生了重病,有算命先生说他只要娶一个小妾,用婚庆的“喜气”驱散“晦气”,病痛就会好转。

攀父得知后,向他介绍了攀桂,说是为了两家交好,其实是想等攀桂成了费夫人,能更好的击垮费家,然后一家独大。

清柳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她见到丫鬟手里的囊袋。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攀桂随身携带的用来装符纸的,因为那是她送给攀桂生辰礼。

她顿感不妙,套问了那个丫鬟才知道事情的缘由。

清柳第一时间赶去费府,还好一切都来得急。

她想将攀桂带走,可她们哪里是费家上下男丁的对手,她们被关进了一间柴房。

他们还不忘把费子言也锁在房间里。

看守费子言的人亥时会换一次班,他用传音符与攀桂约定此时在柴房窗户那接应,送她们出去。

可费父病情恶化,“冲喜”一事必须尽快完成。

清柳知道她们等不到亥时了,便偷偷跟看守的人说,她愿意代替攀桂,嫁入攀家。

于是,看守带走了清柳。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也把攀桂放出来了。她想找姐姐,便问了院里的丫鬟,她们支支吾吾地说不上话。

攀桂顿感不妙,连忙冲进那个拜堂的地方,只见那里人们深色慌乱,姐姐僵硬的身体,蜷缩在柱子底下。

柱子上,和她光洁的额头上,都沾着清柳的血。

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嫁给她不爱的人,她为了妹妹能不嫁给自己不爱的人,连死都愿意。

可笑的陋习并没有救费父的命,费父在清柳死后不久也走了。

费子言的姑姑说,清柳已经成了费家的大夫人,死后也应该和费父合葬。

攀桂只是拔出头上的金簪,威胁他们,谁要是敢碰她的姐姐,她就让谁为清柳陪葬。

没人敢靠近她,攀桂便自顾自地抱起姐姐,离开了费府,然后在门口碰见了赶来的醒梨。

清晨,天边泛起黎明即将破晓的白光。

费子言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攀桂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去找栗子。

栗子蹲在墙角,抱着尾巴,见他来了,小声说:“攀桂姐姐去城东的义庄了。”

费子言转身就跑。

义庄很冷清。

清柳的尸身被放在一张木板上,攀桂跪在旁边,用手帕蘸着水,一点一点擦她脸上的血。醒梨陪着她,什么话都没说。

费子言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可攀桂还是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费子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看着她一下一下擦拭的动作,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攀桂……”

“你走吧。”

攀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进灰里的羽毛。

费子言没有动。

“我不走。”

攀桂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我姐姐死在了你家。”

费子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攀桂说的对。他知道这件事之后,他们之间隔着的,再也不是费家那点破事,而是一条人命。

可他舍不得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我陪你。”他说。

攀桂没有看他,也没有赶他走。只是眼眶忽然红了。

醒梨看着他们,轻轻拉了拉应时砚的袖子。两个人悄悄退出去,把这片狭小的空间留给那两个人。

义庄外,清晨的阳光穿过云雾,将暖洋洋的日光洒在他们身上。

应时砚牵着醒梨的手,“费子言也是无辜的,错的是那吃人的礼数,不公的世道。”

醒梨抬头看他,他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里,脸上的绒毛被染成了金色。

他继续说,“你愿意和我一起,改变这世界吗?”

醒梨眼含热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

天亮的时候,他们把清柳葬在了城外的山坡上。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会开一树的花。攀桂说,姐姐喜欢树,喜欢花,喜欢安静的地方。

墓碑很简单,就刻了四个字:清柳之墓。

攀桂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姐,”她说,“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

“替你活。”

费子言站在她身后,陪着她。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也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醒梨和应时砚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白雪飘在他们的肩头,醒梨摊开手掌,一片雪花落下她的手心。

如今,任掌门去世,天方阁也倒下了。但他们心中,有一颗种子在慢慢发芽。

远处,太阳正慢慢升起来,把天边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橙红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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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时梨
连载中程咬金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