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孩坏笑着,慢条斯理地摘下了脸上那副狰狞的鬼面具,露出一张带着几分顽劣却的确不难看甚至有些英气的脸孔,“看,我说吧?”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透着得逞的小得意,“我可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难看呢……”
季星黎跌坐在粗糙的沙堆上,惊魂未定,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似地狂跳。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边试图稳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一边没好气地反驳:“那你也不要吓人呀!你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吗?!”她的声音因为后怕和气愤而微微发抖。
男孩把玩着手里的鬼面具,小声嘀咕着,眼神却不自觉瞟向一边:“我也没有让你过来呀…你这么个黑影‘嗖’地一下窜到我眼前,反而把我也吓了一跳。”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后台角落格外清晰。
季星黎听得真切,一股火气混杂着委屈涌了上来:“那……那你干什么在这里吓人啊?!我……我……”她想起刚才的善意,语气又软了些,“我当时听到声音,还以为你在哭啊!慌慌张张跑过来是想安慰你的,没想到你……”说着,她皱着眉,一脸后怕地偏过头去,仿佛再多看一眼那张刚摘下的鬼面具就要晕厥过去。
“哼哼哼,”男孩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挺直了背,“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哭?开什么玩笑!”他看到季星黎还瑟缩在沙堆上,便带着一种又嫌弃又好笑的神情,伸手拽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拉了起来。“喂,我说你,看着挺伶俐,胆子怎么比豆腐还小?就吓了你一下,魂都没了还得我出手拉你,到头来,累的可是我。”他嘴上刻薄,但手上的动作倒还算利索。
季星黎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感觉双腿还有些发软。她顾不上理他,赶紧用力地拍打着沾满了灰尘的裤子和裙摆,又伸手抹了抹脸上沾染的灰土,小脸绷得紧紧的。直到觉得稍微整洁了些,才转过身,叉着腰,语气带着三分训诫七分无奈地对着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男孩说:“下次不许这样了!别人好心好意过来关心你,你倒好,不感激就算了,还故意吓唬人,害人摔一大跤!你觉得你这样子做得好吗?要是大家都被你吓跑了,看你以后还能不能交到朋友……”她模仿着大人的口气,试图让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不靠谱的家伙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那男孩——张洛,似乎被她说得愣了一下,他搔了搔后脑勺,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带了点不自在的诚恳:“哦……好吧……知道了知道了,”他看着季星黎气鼓鼓的样子,放软了声音,“别生气了嘛……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胆子这么……”眼看季星黎又瞪圆了眼睛,他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咳,我是说,我不知道会把你吓成这样。”
看他似乎真的有点过意不去,季星黎心头的火气才消散了些。她环顾四周,这堆积着布景道具和沙石的后台角落安静得有些荒凉,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呀?还带着这么……‘别致’的面具?”她指了指那个还在他手上的鬼面具。
“吓人吗?”张洛举起面具对着光线看了看,嘴角又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我觉得还挺酷的啊!你不觉得?多有趣!”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季星黎:“……”
她翻了个白眼,心里疯狂吐槽:*有趣个大头鬼!有趣到差点把我直接送走!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那青面獠牙的,要不是我命硬,现在就该喊救护车了!亏你还觉得好看?* 不过看着他那副自得其乐的样子,季星黎瞬间觉得语言是苍白的,她无力地摆摆手:“……好吧,你赢了。不说了不说了……”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
“哎哎?”张洛立刻凑近一步,脸上带着一种被“冷落”的不解和委屈,“怎么又不说了?我们俩,不是刚刚还聊得挺……挺好的吗?”他努力搜索着合适的词语,“怎么突然就不理我了?”
季星黎内心一万头羊驼奔过:* **挺‘好’?!请问哪里‘好’了?是吓瘫我好,还是摔我好?好你个头啊好!这一天天的,认识你,绝对是我季星黎前八辈子忘了好好烧香积德,倒了血霉才撞上你这尊‘瘟神’!真是见了鬼了!* 她强压下内心奔涌的弹幕,深深吸了口气,对着张洛那双写满“继续聊啊”期待的眼睛,认命般叹了口气:“行行行,您说,我听着……”她抱着手臂,一脸“请开始你的表演”的不耐烦。
*季星黎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砸地:* *不听行吗?看你这跃跃欲试的样子,要是我不听,天知道你这个鬼点子大王又想出什么损招来吓唬我,或者干脆去祸害别人!救命……这荒郊野外的,谁能把他收走啊!算了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敷衍着听他说完,赶紧脱身去找谨梵哥哥才是正事。时间不多了!*
张洛完全没接收到季星黎眼神里的死亡射线,对她的“顺从”显得非常满意,立刻兴致勃勃地介绍起自己:“这就对了嘛!我先自我介绍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一个略显浮夸的绅士动作,“鄙人,姓张名洛。弓长张,洛水之洛,不是骆驼!记住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目光灼灼地盯着季星黎,“那你呢?……瞧你这长相,小仙女似的,名字也一定特别动听吧?说说呗……”他把头凑近了些,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季星黎被他这过于自来熟的态度弄得有点无语,只想快点应付完,语速飞快:“季,季星黎。星星的星,巴黎的黎。”声音平平,毫无波澜。
“季星黎?”张洛重复了一遍,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嗯?!”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夸张地拖长了音调,“哦——!原来你叫季星黎啊!”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季星黎感觉自己像被太阳晒蔫的草,毫无灵魂地回应:“嗯……” *心里默念:对对对,就是我,行了吧?说完了吗?能放我走了吗大哥?*
大概是因为季星黎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生无可恋”太有冲击力,张洛摸了摸鼻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番“精彩”恶作剧恐怕是给这位“季星黎小姐”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面积。他难得的有点局促起来。
“那个……季星黎呀……”他舔了舔嘴唇,又挠了挠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放低,透着一丝难得的诚恳。
“嗯?”季星黎抬起眼皮,语气淡漠,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我……”男孩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起头看着她,眼神不再闪烁,“我就是想说……刚才的事……那个……”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词汇贫瘠,“吓到你了,不好意思啊……”他飞快地说完这句话,然后别过头去,那故作镇定的样子和他之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形成鲜明对比,倒显得有些笨拙的真诚。
季星黎看着对方那点难得的窘迫和那句生硬的道歉,心里的气突然就没那么堵了。她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心想:* *这家伙,原来也会不好意思?看来也并非完全不可救药……算了,看他一个人在这荒凉后台,大概也是无聊狠了才恶作剧吧?被一个人孤零零地吓唬一下,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原谅……*
“算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原谅你了。”随即又像个小大人似的,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强调,“但是——下不为例!再敢这样吓唬人,小心真变成孤家寡人,到时候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可别哭鼻子!”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威慑力。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谢谢……谢谢你原谅我。”张洛如蒙大赦,立刻恢复了几分生气,转过头来,笑容又挂在了脸上,真诚多了。
就在这时——
“糟了!!!”
季星黎猛地捂住嘴巴,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刚才的惊吓和道歉环节完全占据了她的心神,把最重要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季星黎内心瞬间火山喷发:* **谨梵哥哥!!!天哪!我这猪脑子!我怎么把这件头等大事给忘了!!!** *急急急!要火烧眉毛了!完了完了完了……我还答应了叶叔叔和许阿姨,要把他一起带回去的!都怪这个张洛!不,也怪我自己大意!叶叔叔许阿姨他们该急死了!怎么办怎么办……*
她瞬间六神无主,像个突然发现大坝决堤的小蚂蚁。
张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吗?脸色怎么突然这么白?”他凑近两步,关切地问,“季星黎?出什么事了?”
季星黎急得团团转,声音都带了哭腔:“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玩的!我是来找人的!被你这么一吓一耽搁,我……我完全把这事给忘了!现在才想起来!”她懊恼地跺了跺脚,恨不得时光倒流。
“找人?”张洛一听,满不在乎地大手一挥,“嗨!就这事儿?瞧把你急的!别慌呀!”他一副“一切有哥在”的笃定模样,“你跟我说说他长什么样子?哥们儿在这附近晃悠半天了,眼力劲儿和记性那都是一等一的好!你只管说,我保证帮你想想!见过的肯定有印象!”
季星黎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挑剔他这自吹自擂的语气了,立刻急切地描述起来:“他!他长得……嗯,比你高一点,”(她下意识地对比了一下), “腿很长很直,手指也很长很好看的,整个人……就非常非常帅!跟你一样是这种偏浅的发色……”她看了看张洛的头发,“哦对了!他是我哥哥!性格特别沉稳!特别好!还有眼睛……”她努力回忆,“深棕色的,嗯……灯光下有时候又带一点点茶色?反正很漂亮!”她用尽所有能想到的词汇来描述,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特征。
张洛摸着下巴听着,当听到“比你高”、“性格沉稳特别好”、“非常非常帅”这些关键词时,眉头不自觉地挑动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较劲,但随即又被“哥哥”、“眼神颜色”等关键点吸引。他猛地一拍大腿:“哦——!!!”拖了个长长的调子,眼中带着恍然大悟,“听你这么一说……想起来了!绝对是他!我今天还真撞见过!就在前面那个岔路口道具堆那儿!”
他咂咂嘴,像是分享一个重要的“情报”:“啧,你那位夜哥哥啊,架子可真是不小!那叫一个‘冷’!我当时觉得面生,又看他杵在那儿发呆,好心过去打声招呼问路,结果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得能掉冰渣子!搞半天原来是你哥啊……”他一脸“这帅哥真不接地气”的感慨,“不过嘛,凭良心讲……”他话锋一转,又带上了那标志性的自恋,“长得倒真是没得挑……嗯,差不多能有我八分帅吧!不分上下,可以这么说。”
季星黎:“……”
*她内心的吐槽再次刷屏:* **夜哥哥比你帅好吗!** *不对,是压根没法比!哥哥那叫沉稳有内涵,你呢?人厌不知之,人帅恶趣多!你今天硬生生把我一个从来不骂人的淑女都逼得在内心爆粗口了!这位张洛同学,你可真是个人才!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我谢谢您嘞!!!*
她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对着张洛语速飞快地说:“夜哥哥比你好太多了!没时间跟你贫了!谢谢你的信息!”说完转身就跑。
“哎!等等!”张洛在她身后喊道,“这人情我可记下了!季星黎!你欠我的啊!记得还!!!”
季星黎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清脆的声音带着急切在风里传来:“知道啦!会还的!拜——拜——”最后两个字拖长了调子,人已经像只灵巧的小鹿般跑远了。
张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裙子却跑得飞快的身影消失在道具布景的尽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鬼面具,随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哼着不成调的歌,晃晃悠悠地也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季星黎一路狂奔,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千万不能让谨梵哥哥等急了!
当她气喘吁吁地冲到酒店花园的主入口附近时,目光焦急地在稀疏的人流中搜寻。就在离酒店台阶不远处的花坛旁,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挺拔而熟悉的身影——夜谨梵正背对着她,似乎在向几个过路的酒店服务生询问着什么。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季星黎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少见的、令人揪心的焦灼气息。
“哥哥——!”
几乎是本能地,季星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和如释重负的喜悦,在傍晚花园的薄暮中显得格外清晰。
夜谨梵高大的背影猛地一僵。倏地转过身来。当他的目光捕捉到那个狼狈却活蹦乱跳地奔向自己的身影时,紧锁的眉心瞬间舒展,原本笼罩在眉眼间的厚重阴霾,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刹那间消融不见。那张平时略显清冷疏离的俊朗脸庞上,极其自然地绽放出一个柔和而温暖的微笑,仿佛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甚至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向前快走了几步,直接迎上了狂奔而至的季星黎。
“你刚刚跑到哪里去了?”夜谨梵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好听,却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后怕的沙哑和显而易见的关切。他习惯性地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揉了揉季星黎因为奔跑而略显凌乱的发顶——那是他从小到大最喜欢做的动作,只对她。
掌下柔软顺滑的触感总能让他感到心安。“知不知道这里场地这么大?岔路这么多?后台又那么黑?”他的眉头又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但眼底的暖意未减,“这地方太偏了,人多眼杂,万一磕着碰着,或者……算了,大人们等很久了,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