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末的风，带着湖水浸润过的清凉，青草被晒透的微辛气息，懒洋洋地拂过“云栖苑”整片别墅区。
风很轻，很慢，像是舍不得打破这片高档住宅别墅区独有的宁静，温柔地扫过一尘不染的柏油路，拂过刚刚被园艺工人精心修剪过、平整得如同绿绒地毯一般的草坪。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是新居刚刚落成的气息——混合着新鲜木材淡淡的清漆香、窗外花园里草木的清新，还有远方湖面被风吹来微凉的水汽。一切都干净、明亮，带着刚刚开始的崭新气息。
隔壁那栋沉寂了许久的白色洋房，终于不再是空无一人的寂静。长久未曾开启的车库大门，此刻大大地敞开着，深灰色的车库内部露出一角，与外面明亮的日光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远处，搬家卡车的引擎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像一头刚从漫长冬眠中缓缓苏醒的巨兽，一声一声，沉稳而有力，无声地宣告着，这栋沉寂已久的房子，终于迎来了它全新的主人。
三岁的季星黎，早已脱离了蹒跚学步、摇摇晃晃的稚态。她已经能稳稳地迈开自己的小短腿，像一只无忧无虑、欢快灵动的小鹿，在自家院子里那片葱翠柔软的草地上，毫无顾忌地跑来跑去。
她今天穿了一条簇新的粉蓝色小纱裙，裙摆轻盈得像一片小小的云朵，随着她跑动的动作，轻轻飞扬，漾开一圈又一圈温柔又可爱的弧度。
阳光落在她柔软的头发上，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小脸上，也落在她不停晃动的小裙摆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像一颗会发光的小糖果。
隔壁白色的洋房持续不断传来嘈杂的人声、重物被轻轻放在地上的闷响、还有搬家卡车那低沉而持续的引擎声，像一块拥有巨大吸引力的磁石，牢牢攫住了季星黎满是好奇的小心脏。
她原本还在无忧无虑地奔跑、转圈，可那些陌生又新鲜的声音，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小小的身影就那样安静地定在茵茵绿草之中，微微踮起脚尖，努力地朝自家院墙外面张望。
那双乌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三岁孩童独有的、纯粹而热烈的探寻光芒。她努力地从那一排长得茂密浓密、作为天然屏障的冬青树丛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捕捉着任何陌生的影像，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好奇与期待。
就在这时，仿佛是一场温柔的剧幕，被人悄然拉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隔壁的庭院里出现了。
他就安静地站在那道将两家院子紧密相连的铁艺雕花栅栏旁，身姿小小的，却格外醒目。
那是一个小男孩。
看起来只比星黎高上那么一点点，大概小半个头的光景，可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与稳重。
他站在杂乱堆放的纸箱中间，站在一尊巨大、深色、正被两个搬家工人嘿咻嘿咻合力抬进门的实木书柜旁，周围一片忙碌嘈杂，可他却没有一丝这个年纪孩子常见的兴奋、慌乱或是茫然。
微微拧起的眉峰下，是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那双眼睛不亮、不跳、不闹，只是沉静而专注地，缓缓扫视着这片刚刚属于他、却又无比陌生的新土地。仿佛他不是一个刚搬来的小朋友，而是一个前来考察新环境的小小观察者。
季星黎像是被这抹突然出现的“小大人”身影，轻轻按下了生命里某个热情的启动键。
小小的胸腔里，一下子涌满了蓬勃又热烈的欢喜。
“哒哒哒……”
她像一颗粉蓝色的小炮弹，带着一阵轻快的风，毫无犹豫、直冲冲地奔向自家院子最靠近隔壁的那段栅栏。小短腿迈得又快又急，脸上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眼睛亮得惊人。
她几乎是整个人都贴在了冰冷的铁艺栏杆上，小脸蛋鼓鼓的，眼睛一眨不眨，毫不掩饰地紧盯着那个安静的男孩。
她兴奋地扯着嗓子喊，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甜脆、软糯，又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热情：
“哈喽！哈喽！你……你叫……叫什么呢？”
男孩闻声，缓缓转过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有一种不属于孩童的、刻意的平稳，像是在精确执行一道预设好的程序。
目光轻轻落下，落在栅栏那边，几乎要把自己“挂”在缝隙里的季星黎身上。
那个脸蛋红扑扑、像一颗熟透了的苹果，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片星光，几乎要把自己变成栅栏上一朵小装饰的小女孩。
奇怪的是，对上这样一双充满生命力、热烈又直白的注视，男孩那张过分清秀白皙的小脸上，表情纹丝未动。
他只是非常平静地，用一种沉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在陈述既定事实的语调，缓缓开口：
“夜谨梵，我叫夜谨梵。”
“夜……谨梵？”
季星黎显然被这个稍显复杂、又带着一股冷冽距离感的名字，稍微绊住了还不太灵活的小舌头。
她努力地、一字一顿地复述着，小小的眉头轻轻皱起，像是在认真记住这个名字。
可下一秒，她又立刻把这点小纠结抛到脑后，继续兴致勃勃地对着这个神秘的新邻居，发射出一连串毫无逻辑、却又无比诚挚的问题。
“你从哪里来呀？”
“你为什么……住在这里呀？”
“你家有大狗狗吗？”
她的语速极快，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迫不及待地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小手还紧紧扒着栏杆，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仿佛怕下一秒，这个安静的小哥哥就会突然消失在庭院里。
夜谨梵安静地听着，小小的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
他没有选择直接回答这串“飞溅”出来的、乱七八糟的问题，反而做出了一个更符合他当下行为逻辑的举动。
他动作利落地，从那看起来同样熨帖无痕的裤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硬壳封面的深色小笔记本，和一支被削得短短的铅笔。
然后，他低下头，细软的黑色额发微微垂落，轻轻遮住了一点眼睑。那只小小的手，握着小小的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移动着。
季星黎踮着脚、伸长了脖子，使劲往那边看，可她也只能看到白色的纸页，和他微微弯曲的、好看的手指，根本看不清他到底在写什么。
她只觉得，这个小哥哥好神秘、好厉害。
写完，夜谨梵缓缓抬起头。
没有任何炫耀，没有任何故弄玄虚，只是以一种近乎交流学术观察一般的认真态度，很自然地、将摊开的那一页，隔着冰冷的铁艺栅栏，轻轻展示给星黎看。
页面上，赫然是两行稚拙、却笔画分明的数字：
3 4 = ?
“你会算吗？”
夜谨梵问道。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属于孩童的炫耀，也没有调皮的捉弄，反而带着一种纯粹好奇心驱动下的严谨与认真。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星黎的脸上，仿佛眼前这道简单的算术题，是一个值得认真记录、认真分析的小小实验。
季星黎的视线，立刻被那几个陌生的符号牢牢吸引。
数字的概念，在她小小的脑袋瓜里，尚处于朦胧的萌芽阶段。她对数字的全部理解，几乎都来自自己那十根肉乎乎的小手指。
她把肉乎乎的小手猛地举高，举到明亮晃眼的阳光下，在铁栅栏的光影之间，郑重其事地开始表演她引以为傲的“绝技”。
“一个！”她脆生生地喊，大拇指骄傲地高高翘起。
“再加……一个！”食指跟着竖立起来。
“两个！”
“再加一个……”中指也笔直挺立，“三个！”
“再、再加一个……”无名指有些不情愿地、笨拙地挣扎着挺起来一半，歪歪扭扭，怎么也不肯乖乖站直。
“……呃……”
她的小脸，因为认真计数而憋得通红，眼神专注得不得了，似乎完全被自己手指的数目深深迷住。
“等于好多好多啦！”
她大声宣布，语气里充满了成就感。
在她小小的数学宇宙里，一切还完全建立在十根指头的原始基础之上，混乱，却又蓬勃又可爱。
夜谨梵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始终沉静如深潭的黑眼睛，似乎有极其短暂的一瞬，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轻柔地拂过，极轻、极淡地，亮了那么一丝丝。
他没有说话，没有评价，没有笑，也没有反驳。
只是安静地合上了他那本神秘的硬壳小本子，动作一丝不苟、规规矩矩地，将其重新放回裤袋。
然而，季星黎却将这无声的“计算展示”，和那一段短暂沉默的凝视，完全解读为——自己赢得了这场游戏的巨大胜利！
小小的成就感，像五彩斑斓的泡泡一样，在她心里快乐地膨胀、漂浮，快要把她整颗小心脏都装满。
“哥哥！哥哥！”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亲昵和热情的邀请，甜得像融化的蜜糖。
“你有空要来我们家玩呀！”
话音刚刚落下，一阵恰到好处的风，轻轻掠过庭院。
风温柔地托起她轻盈的纱裙下摆，在她脚边，旋开了一朵不规整、却烂漫无比的粉蓝色小花。
午后的阳光，被庭院里高大的香樟树叶细细筛过，化作千万点细碎跳跃的金币，温柔地洒落在两个仅隔一道栅栏的小小身影上。
一个像是从童话里蹦跳而出的小精灵，完全沉浸在舞动带来的纯粹喜悦里。粉蓝衣裙翻飞，笑声清脆，点亮了整片空气，周身洋溢着不假思索的明媚与活力。
另一个，则像是来自某个古老理性国度的微缩观察家。穿着整洁得一丝不苟的小小衣裤，站姿端正挺拔，眼神沉静地审视着这个全新的世界，如同一尊安静的、带着淡淡探索欲的小小门神。
一动，一静。
一明，一暗。
一热烈，一沉静。
别墅区新铺的黑色柏油路，在阳光下散发着略带暖意的独特气息，干燥、干净，如同一个巨大而温柔的句号，在这片崭新的风景里静静落成。
云栖苑的绿意依然铺陈满眼，静谧依然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条无形、却无比坚韧的纽带，悄然连接了起来。
起点，就牢牢系在了这一方狭小的空间。
隔着一道冰冷坚硬的铁艺栅栏。
一个带着明亮笑意，如同夏花初绽；
一个则沉静专注，如同初冬薄霜。
两个各自烙印着鲜明性格印记的小小身影，在这里，完成了他们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交汇。
后来的无数个岁月，无数个春夏秋冬悄悄走过。
当季星黎再一次想起这一天，想起这个夏末的午后，唇边总会不自觉泛起一圈又一圈甜蜜的、软软的涟漪。
她会无比笃定、无比认真地对夜谨梵说：
“谨梵，你知道吗？那个夏末的风呀，吹起来就是跟别的季节不一样，甜丝丝的，好像里面揉了糖粉，拌了草莓酱！”
仿佛那份遥远的记忆本身，就带着时光独家酿制的、独一无二的甜。
而夜谨梵那本被好好保存的旧笔记本里，在那页标注着“新环境初步观察记录——初见邻居季星黎”的简练文字旁边，确实被时光悄悄添上了一笔，不属于理性分析、却无比珍贵的注脚。
那不是对邻居家庭背景的预估，也不是对社交难度的评分。
而是两个用铅笔芯极轻、极快地描画出的小符号：
(一个小小的、线条弯曲、却满满洋溢着生机的笑脸 )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更细，几乎难以辨认，如同加密信息一般的幼圆字体：
“新邻居（季家小女）：声量大，逻辑未知，擅手指加法（输出‘好多’），……笑声有识别度……”(后面还有一些内容没打出来）
后面那个省略号里，大概隐藏了某种尚未被他严谨思维定义、却源于本能的、极轻极软的微小触动。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个混合着青草香、搬家卡车的低鸣、还有糖果一般清脆笑声的下午，轻轻咬合，缓缓转动。
转出了一整段，漫长而奇妙的童年序章。
嗨，读者宝宝们，好久不见![猫爪][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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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