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秦瑾的样貌，若是去了京城，也能算是独一份。他生得一副极清润的好相貌，面如朗月，轮廓柔和却不显女气，不笑也似带三分温煦，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若是特别之处……他的鼻尖有一颗痣。”季昭故意突出温柔这个特点，好让马车里的某人听到后，好好反思一下。
沈星回听后，点了点头，心中几乎已经确定了那个猜测。
季昭见她有些失落地离开，一时有些捉摸不定。
待他上了马车，谢昭野阴阳怪气地来了句：“季昭哥哥？你倒是真敢应啊。”
“我们本就是兄妹，如何当不得？你若是想当我的妹夫，你叫我也敢应。”季昭现在觉得，自己有沈星回在，倒是硬气了不少。
谢昭野眼眸一凛，“那你是想让我娶你哪个妹妹啊，水沁还是沈星回？”
季昭暗叫不好，这事从未与他说过，今日倒是疏忽了，“这便看侯爷想过哪种生活了，是想娶京城贵女过侯爷的日子，还是娶我水家家主入住江南呢？”
谢昭野听他这一问，顿时醍醐灌顶，陷入沉思。
另一边，千巧阁里的伙计正在向秦瑾禀报。
“掌柜的，查清楚了，是水家的大小姐水沁。”
秦瑾眉头微蹙，“水家何时有大小姐了，之前并未听说。”
“就这几日，据说是水家主亲自去京城接回来的，一起接回来的还有一位小少爷。”伙计短短半日，也只能暂时打听到这么多。
秦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角却轻轻上扬，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水家最近有什么需求吗？”
“生意上倒是没有，不过他们暗中散出消息，想找位教书先生。”
“他们自己家本就有位探花郎，还费这个力气干什么？”秦瑾抿了一口茶。
伙计解释道，“我听说今日那位大小姐到裁锦绣阁的时候，于掌柜姐介绍她时说是未来的家主，想来他们是要在江南扎根。季昭不久后就要被封官，想来要定居京城的。”
秦瑾的手敲击着桌面，缓缓地看向窗外，淡淡地说道：“给水家送拜帖，我去做这教书先生。”
*
想到答应了婶婶做奶茶的沈星回，进府以后一头扎进了厨房，菱儿已经在熟练地帮她打下手了。
“姑娘，咱们刚才买的那黄油有什么用处啊？”菱儿瞧着黄澄澄的小方块十分好奇。
沈星回想了想，转头向伙房的采买问道：“咱们家中现在可有牛肉，是什么部位？”
“回小姐，今日刚买的牛脊背。”
“择日不如撞日，跟舅舅他们说，今天晚上咱们吃牛排！”沈星回让菱儿去传声话。
她便将伙计拿来的牛脊背中间肥瘦相间那块，切成一指厚的肉片，用刀背轻轻拍松，这样打断纤维，做出来的更加香嫩多汁。
接着抹上粗盐，撒了一点捣碎的花椒和姜汁去腥，腌制一小会儿。
因为黄油极易焦，沈星回拿来小泥炉，这样更好控制火候。
小火预热相对平底的铁锅，放入一勺黄油，等到油化开、微微起泡，还灭也冒烟的时候，便放入牛排。
如今没法精准控温，沈星回就用慢煎法，每面煎约两三分钟翻个面，直到表面呈深金黄色，考虑到他们第一次吃牛排，索性做了全熟，更容易接受些。
最后肉取出后，她又加入蒜瓣翻炒，将锅里剩下的黄油汁中加入一小勺葡萄酒和蜂蜜，将做好的汤汁浇在肉上。
沈星回切下一小块尝了一下，虽然没有现代牛排爆汁的口感，却也外层焦香，内部软嫩，带有淡淡奶香和烟熏味，还算复刻成功。
晚餐时，奶茶和牛排一一呈上桌，因为没有刀叉，沈星回便提前将这些牛排切成小块，还放上树叶装饰。
“舅舅婶婶，尝尝看。”沈星回期待着他们的反应。
于海燕瞧着这牛乳颜色与往常不同，微微有些褐色，闻着还有些焦糖香味，迫不及待地端起来喝了一口，大声称赞道：“好喝！这真是用牛乳做的？一点腥味都没有，你俩也快尝尝。”
水啸风他们尝完也是赞不绝口。季雷倒是想起来：“此茶温润甘醇，奶香沁脾，竟是从未尝过的绝妙滋味，姑娘好手艺！对了，你之前做的烤鱼，再加上这个奶茶，不如明日便教教咱们东兴楼的大师傅？”
沈星回笑道：“还得是季叔一门心思在生意上，没问题，我明日先把食材清单写出来给您。”
“你这老家伙，就等不得明日灯会过完了！后日再给他，明日咱们还得试衣打扮逛灯会呢！”于飞燕给了季掌柜一眼。
季雷自是连声应道。
水澈今日出府，一回来便被叫来了，他惊喜地说道：“阿姐是又做了奶茶吗？好久没喝了！”说罢咕咚咕咚一杯下肚。
水啸风见人都来齐了，便说道：“我之前托人给水澈找寻教书先生，没想到千巧阁的秦瑾公子递来了拜帖，明日来面试聊聊。”
“这秦公子虽没有考取功名，可这谈吐见识确实不凡，我倒觉得很合适。”季雷十分欣赏秦瑾，夸赞起来。
于飞燕也是久经商场的老手了，眼眸一眯，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也是够巧的，今日我和沁儿刚去他店里买了他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下午就送来拜帖了。”
她没有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不过在场的人都能听懂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怕是这位秦瑾先生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沈星回坐在一旁，倒是没有回避，直言道：“今日去了千巧阁，我对这位秦先生倒是十分好奇。明日他既然登门拜访，我想一起见一见。”
水啸风点了点头，接着夹起一块牛排吃了起来。黄油的醇厚奶香裹着肉香在口中化开，鲜嫩不膻，脂香绵长，“这肉好吃，鲜而不腻。”
“这便是用千巧阁买来的黄油做的，这黄油是牛奶脂肪浓缩出来的，自带奶香，别的油脂都没有这种味道。而且它既提香，又不会像猪油那么厚重，也不像香油那么冲。”沈星回为大家解释道。
她看着季掌柜想说什么，却腾不出嘴来的样子，主动笑道：“季叔放心，这个菜谱我一并写出来。”
“这么看来，这秦公子明天还真是有必要见上一见。教书不成，买卖成。”于飞燕打趣道。
饭后，水啸风离席前说道：“沁儿，来我书房一下。”
她倒是第一次来水啸风的书房，她瞧见正中一张沉香木大书案，案上摆着鎏金铜镇、细毫软笔，旁侧叠着账册与商事手札。
转头环视，北墙悬一幅天下商路简图，标注细密，两侧顶天书架林立，不见闲书，多是商事典籍、商路纪要、盐铁茶丝志、各地风物税册，卷册齐整，墨香混着淡淡的沉水香。
“坐。”水啸风招呼她，递上一杯茶。
“舅舅，是有什么事情吗？”沈星回与他面对面坐下。
水啸风顿了顿，语气柔和地说道：“今日镇北侯来过了。”
她猛地抬眸，眼睫骤然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惊色，唇瓣微张，随后平淡地说，“是此番江南查案，需要我们水家配合做些什么吗？”
“确实有些安排。”水啸风点点头，喝了口茶，继续说，“不过，他今日主要是来道歉的，为咱们苏家之前的那些旧事。”
看着沈星回探究的眼神，水啸风将谢昭野今日下午所说的事情转述给了沈星回。
听完舅舅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耳中，她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只是极轻地顿了一瞬，指尖的温度透过薄瓷缓缓散开，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心头却一沉，喉间微涩。
原来一直是她错怪了他。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猜忌、隔阂，那些她认定的刻意疏远，全都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心底那股憋了许久的戾气与怨怼，在这一刻骤然消散，她垂眸掩去一瞬慌乱，羞恼、愧疚、心疼，密密麻麻裹住她。
她想起自己此前的冷言冷语，想起两人针锋相对的每一个瞬间，想起自己未曾给过他半句解释的机会。也明白了那些他即便被误解，却依旧在暗处护着她的那些细碎举动，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悄悄攀上心头，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接下来你怎么打算？”水啸风委婉地问道，他本来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告诉她，可今日联想到秦瑾的做法，沁儿这般不凡，以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的追求者。
虽说自己也不是偏向谢昭野，可也得给他个公道。
沈星回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她现在的心中，不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反而是一股沉甸甸的涩意，慢慢漫过心口。
舅舅这个问题也是她正在想的，误会解开了又能如何呢？
她早已不是那个困在京城恩怨里的女子，如今身在江南，脚下是祖辈经营了数代的家业，眼前是长辈东山再起，失而复得的商业版图，她已然下定决心，要接过水家的重担，守着这一方水乡，打理好所有产业，此生便再难踏回京城。
而他堂堂镇北侯，有他的责任与归途，她在江南，有她的使命与安稳，两人早已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即便此刻误会冰释，即便知晓彼此并非有意相负，那又能改变什么呢？
“继续壮大水家，做大做强。”
沈星回的反应让水啸风有些意外，本来还想在择偶这事上叮嘱她几句，见她这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离开了舅舅的书房，沈星回在园中独自散步，她缓缓抬眼，望着园中的江南景致，晕开了心底那点残存的念想。
说不上是撕心裂肺的难过，只是一种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怅惘。她清楚地知道，这段缘分，早在她转身离开京城、决意扎根江南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落幕了。
有些事，就算理清了对错，也终究回不到最初；有些人，就算解除了误会，也只能止于过往。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怅然尽数压下，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从此，她要做的是做好水家的掌事人，也许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