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星，我爸来了！我先走了，不要太想我！拜拜。”林晓晓看到来车连忙像陈晚星告别，一边招手一边喊着“爸！爸！我在这里！”
陈晚星站在原地，轻轻地挥了挥手。车窗缓缓降下，林叔叔探出头，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星星，中秋节快乐啊。”
她也弯了弯眼，轻声应：“林叔叔中秋节快乐，路上小心。”
林晓晓已经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趴在车窗上冲她挥爪子：“晚星记得给我带姥姥家的好吃滴！”
“好，会记得的！”
车子缓缓驶离，林晓晓的声音还飘在风里。陈晚星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拐过路口，才收回目光。
秋风卷着落叶擦过她的鞋尖，校园里的人越来越少，大多都拎着行李往校门口走。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背包，里面只塞了两件换洗的衣物，还有两盒月饼……姥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真的喜欢我……吗？正低头发呆时一个声音将她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中秋节快乐，学妹。”是陆知衍他还是那样，清瘦，安静，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比平时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她愣了一下，才轻轻弯了弯眼，“中秋节快乐，学长。”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养母的消息：“星星，我们到了。”
她转头，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养母笑着朝她招手：“星星，这里这里。”
陈晚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暖烘烘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养母递来一小盒话梅：“晕车吗？备着点。”
“不晕。”她摇摇头，把话梅接过，拿在手里。
养母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又撒谎了。你之前晕车的样子我还记得呢。”
养父发动车子，陆知衍看着越开越远的车辆，直到消失在路口才收回目光……
车子开了许久，陈晚星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少，田地树林越来越多。养母在前面说：“你姥姥她啊念叨你好久了，说没见过你，这回总算能见着了。”
她“嗯”一声，指尖轻轻地摩挲着话梅盒的边缘。她不知道的是，姥姥念叨的是那个孩子从来都不是她，是另一个八岁以前曾经在这个村里四处乱跑闯祸的那个小丫头。但这事没人知道这事，养母不知道，她自己更不知道。
经过几片金黄色的稻田后，车停在了一个老院子门口。院子不大，有棵很高的桂花树，枝桠斜斜挑着，金黄的小花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金，几只鸡在树下啄食。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藏青色布衫的老人走了出来。
她不驼背，腰背挺得很直，步子也很稳，手里还攥着块擦手的布巾。头发是花白的，却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意，眼睛也很有神，一点也不显得老态，反而透着一股结实的精神气，正往这边看。陈晚星下车走过去院子里的大黄狗突然叫了起来，她没太在意，轻声叫了一声：“姥姥好。”姥姥看着她，没马上反应。那个停顿很短，短到陈晚星都没察觉，但姥姥的目光，却从上到下扫过她，又落回她脸上，轻轻顿了一瞬。然后她笑了起来：“好，好，快进屋，可能大黄知道你来了，正激动呢！”
院子里还有一只很老的狸花猫，正卧在树底下晒太阳，桂花已经快把它淹没了，它也没挪动半分。陈晚星走过去蹲下来，猫睁开眼看看她，然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她愣了一下，伸手摸它的头，毛很软还夹着几片桂花，好像能摸到下面的骨头。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着。
养母在旁边说：“咦？这猫平时都不让摸的，连我都不让摸。”
姥姥站在门口，没说话。这只猫是那年抱回来的，那时候还是只小猫崽子，天天跟着那个小丫头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十几年了，它老了，却还记得那个味道。它蹭她的手，是在说：你终于回来了。但她听不懂。
午饭姥姥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白切鸡、炒豆角，摆得满满当当。姥姥一直在给她夹菜：“来多吃点肉，太瘦了，再长点肉就更好看了。”
陈晚星埋头吃，红烧肉炖得刚刚好，味道偏咸但入口很香。姥姥坐在旁边看着她吃，脸上一直带着笑。吃着吃着，姥姥突然说：“你小时候也很爱吃这个。”陈晚星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姥姥也愣了一下，像是说错了话，赶紧找补了句：“我是说……我家那个外孙女，小时候也爱吃这个。”陈晚星点点头没多想。姥姥不再说话了，只是看着这个孩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又被她狠狠按了下去。
唉……可能是老了，眼花了，这孩子是小女儿收养的，怎么会是那个小丫头呢？
可……她眉眼，真像。
吃完饭陈晚星帮着收拾碗筷，端到厨房时，姥姥站在灶台前，对着一块抹布发着呆。她叫了一声“姥姥”，姥姥回过神转头看她，眼角有点红，只是一瞬，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没事，你去歇着。”姥姥接过碗筷，陈晚星没走，姥姥打开水龙头洗碗，动作很慢。“以前有个小丫头……”姥姥突然开口，又猛地停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也爱帮忙洗碗……”
陈晚星“哦”了一声，姥姥没再说话。
傍晚陈晚星在院子里坐着，晚霞把天染成了橘红色，落在路边的田坎上，落在院角的老树上。老猫又走过来卧在她脚边。她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她。“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但老猫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眯着眼睛咕噜咕噜响。姥姥从屋里出来，端着两杯茶在她旁边坐下，“这个地方你第一次来……”姥姥说，“以后记得常回来看看。”
“嗯。”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老猫在中间尾巴轻轻扫着，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
晚上月亮如期而至，很圆很亮。陈晚星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月亮，姥姥也站在旁边抬头看。有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了一起，姥姥突然说：
“你小时候也爱看月亮。”陈晚星转头看她，姥姥笑了笑说：“我是说……我那个外孙女，她小时候也爱看月亮。”
“那你一定很想她吧？她后来去哪儿了？”陈晚星问。姥姥沉默了一会儿，月亮很亮，照得她脸上的皱纹很深。“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股落寞，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她爸妈把她接走了，她们一家就再也没回来过了。”陈晚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俩人继续看着月亮，老猫趴在她脚边，好像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的，很慢。
第二天下午他们要走了，姥姥给她们塞了很多东西，还边塞边唠叨“你们看看晚星，这孩子都瘦成啥样了？这样都带上，给那孩子补补身体……”养母妥协了。姥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行李搬上车，老猫趴在她脚边也在看着。陈晚星走过去蹲下来摸摸猫的头：“我要走了下次见。”猫蹭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她站起来看着姥姥，姥姥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路上小心。”“嗯，”陈晚星点了点头，“姥姥再见。”姥姥的眼睛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挥了挥手。
车子开动驶出村子，她从后视镜里往后看，姥姥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还挥着手。老猫趴在她脚边一动不动，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养母在旁边问：“开心吗？”她想了想说：“嗯。”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
姥姥看着车子消失，回到院子里摸出一张很老的合照，用长满老茧的手摩挲着相框，不知是在和自己说还是在和院子里的所有事物说：“你认出那个丫头了，是吧？她活的很好，虽然不记得我们了，但还是那么的懂事……”一阵风吹过，桂花又落了满院，院子里的动物都叫了一声，仿佛在回应她的话。
车里陈晚星正回想这两天的事，感觉有点奇怪但又找不到缘由……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一直挥手的老人是她的亲姥姥，那只蹭她的老猫是她的猫，她本来就该在这个院子里长，在那棵树下玩耍，在月亮底下看月亮，姥姥口中的小丫头就是她……可天不遂人愿，她知它们知，唯独她不知……
车子驶回市区时，天已经黑了。
陈晚星靠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高楼和路灯，心里空落落的。姥姥家的青瓦白墙、满院的桂花香、老猫蹭手心的温度，还有后视镜那个扶着门框挥手的身影，都还清晰地映在脑海中。
养父母把她送到校门口，叮嘱了几句就走了。她拖着背包走进校园，晚风卷着落叶擦过她的鞋尖，和那天送林晓晓走时的风，一模一样……
或许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现在知道了另一件事：
那里真好，至少此刻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