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姑娘,今日出了件新鲜事。”祝余难得启了话题,湘玠也愿意附和她,“哦?什么事?”

祝余瞧了瞧湘玠的脸色,湘玠平静地翻着书页,乌玳托人带了些人间的话本子,她读得津津有味,仿佛她确实不知此事,“夜昙公主以比武为试,挑战大殿下。”

湘玠一怔,眉眼弯弯,“有趣至极,咱们也去瞧瞧。”

斥候营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皆是得了消息来瞧稀奇的,甚至一旁已开了赌桌,押的赌注倒是一窝蜂地堆砌在“乌”字那边,小将是乌玳麾下的心腹,识得湘玠,迎上来道,“姑娘要不要也下一注?投的沉渊币是多或少皆无所谓,将士们权当图个乐子。”

湘玠望着那厢剑拔弩张的二人,朝小将打听,“今日是何事起了争执?”

小将见四周无人,附耳道,“今日有两名小兵说,三殿下日日缠着夜昙公主,与储妃情状日密,甚至以储君自诩,大殿下自然恼怒。闯入斥候营,正见储妃在此,行为举止亲密,又替三殿下亲手做了蔬果小饼,可见所言不假。夜昙公主又百般维护三殿下,说是沉渊的讳医之风并不可取,求医更是无罪,于是……”

剩下的,就算小将不说,湘玠也明了,阿兄惯来受不了旁人的激将法,恐怕待会要吃亏的。

湘玠随手扔了一百块沉渊币,押在“夜”字一方,小将踌躇万分,规劝道,“姑娘,您是不是押错了?”

其余小将瞧“夜”字一方终于有冤大头押了,再不管是谁押的,纷纷催促着刚才那人开盘。

湘玠笑了笑,“没押错。”

若是阿兄出师不利,好歹能赚些沉渊币回来,反之,若是阿兄大获全胜,便当是她做妹妹的,请这些支持阿兄的将士们吃酒了。

不过,她十分好奇,新嫂嫂瞧着这般娇弱,怎么每每又令人觉得她小小的身躯里蕴藏着无限的勇气。

沉渊族的规矩,向来由强者制定,可这场比武,新鲜点在于,无论怎么看,青葵皆不是强者那一方。

更何况,她竟然要以医术之道,妄图胜过勇猛无比的乌玳,哪怕是一招半式,也可称天方夜谭!

此刻,嘲讽拦着青葵,“大哥,她跟您开玩笑呢,您千万不要当真!”

青葵万分认真,“夜昙并非玩笑,大殿下,您可是不敢应战?”

“放肆!”乌玳斥她,原本欲要放她一码的心思被这么一激,嘴里说出来的话便硬邦邦的,显得不那么好听,“本煞纵横沉渊千年,有何不敢?你竟舍得死,本煞自然舍得埋!”

青葵回头,坚定不移地,“殿下您放心,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让您为我蒙冤受屈。”

乌玳伸手指着嘲风,见二人含情脉脉,更气不打一处来,掏出撼天斧,“本煞武斗千年,未有败绩,念在你是储妃的份上,就按你的规矩比!说吧,你是想比刀剑,还是功法?”

而青葵的回答令人出乎意料,她竟并不限制乌玳使用任何刀剑或功法,唯一的要求,便是让她在比武之前,刺几根银针。

乌玳放声大笑,“本煞千年修为,什么暗器没试过?就那么几根银针,扎都扎不疼,就依你吧。”

众人屏气凝神,唯恐青葵刺杀乌玳,反倒是乌玳大咧咧地躺着,完全不担心青葵耍什么把戏。

良久,青葵收针。

乌玳重新提起撼天斧,朝着青葵飞身而去。

湘玠却冷眼瞧见嘲风聚气运法,阴损的招式呼之欲出,她的脸色便显而易见地十分难看了,于是顾不得所谓的轻重,狠狠地拍在嘲风心口,“三哥,偷袭不太好吧?”

嘲风捂着胸连连后退几步,幸亏谷海潮接住了,他猛然口吐鲜血,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比武场上的局势,与此同时,就在乌玳的撼天斧即将劈开青葵脑袋的前一秒,他人狠狠地摔落地面。

湘玠跑上去扶起他,“阿兄!”

乌玳躺着,动弹不得,青葵也迅速凑上前来,关切道,“大殿下,这可算一招?”

“算算算!”乌玳皱着眉,大方地认输,“只是,我为何会这样,你用了什么法术?我腿脚怎么动弹不了了?”

青葵温柔地取出剩余银针,“我只是用银针暂时封住了您的经络,让您手脚麻痹,经脉不通而已。大殿下,这便是医术之奇。”

众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湘玠见氛围不错,顺势将乌玳往青葵怀里一塞,“嫂嫂我还有事,您替我照看一下阿兄!”

有事是真有事,赌桌旁的众小将哭丧着脸,而祝余的眸子却亮晶晶的,揽着小山似的沉渊币,兴致冲冲地将百宝袋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姑娘,这些可以抵得上咱们九黎殿往后二十年的开销了!”

乌玳与青葵相谈甚欢,湘玠拦在嘲风跟前,“三哥,跟我谈谈?”

嘲风抬手抹去血迹,“你要谈什么?”

湘玠细细地擦拭着刚刚从赌桌上赢来的一把短刃,“你违背了咱们的约定,企图出手伤害我阿兄。”

谷海潮解释道,“大人是害怕夜昙公主受伤……”

“哦?这赌约是嫂嫂亲自订立,想必嫂嫂心中自有成算,三哥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干涉嫂嫂的事情?可有半分觉得对我阿兄不公?”湘玠瞪他,“沉渊族纵然再不耻,也不会在旁人比武之际偷袭,三哥想要天上皎洁的月光,也烦请先擦拭干净脚底的淤泥罢!”

“事不过三,再叫我瞧见三哥无端抹黑或者伤害阿兄,那咱们的盟约便就此作罢!我猜猜,嫂嫂知不知晓,错嫁之事的真正罪魁祸首呢?”

湘玠的话,叫嘲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喉咙哽住,“你怎么……”

“我怎么知晓是吗?”湘玠含笑道,“三哥的谎言当真拙劣,嫂嫂不识人,我难道还识不得二哥长得如何模样吗?迎亲那一日,二哥根本不在场,换轿之人,纵然不知缘由,思来想去,也只有三哥啊……”

不远处,乌玳与青葵聊完,招手叫湘玠过去。

湘玠留有意味深长的眼神,“话说,嫂嫂究竟知不知晓,她错嫁之事的起因呢?”

来到乌玳跟前,见他已被青葵出神入化的医术所折服,乌玳乐呵呵地,“妹妹,我与嘲风有军务在身,你送夜昙公主回去!”

湘玠十分欣喜,觉得大抵是傻哥哥开窍了。

青葵也松了一口气,朝着小姑子笑,旋即她想起还没向嘲风道别,被湘玠拉回来,“嫂嫂,估计哥哥们要谈正事了,如今折回去,恐怕不妥。来日方长,嫂嫂下回再跟三哥道别不迟。”

青葵一想也是,遂歇了心思。

回到浊心殿,湘玠提出想跟青葵习得医术,哪怕是半分皮毛都好。

青葵自然欢喜,拿出戥子和诸多药材,手把手地教导湘玠道,“这个呢,是陈皮,一种理气药,为芸香科植物橘及其栽培变种的干燥成熟的果皮或柑皮,存期需得足三年及以上。这个是甘草,一种补气药,为豆科植物甘草、胀果甘草或光果甘草的干燥根和根茎……”

湘玠顺着青葵的指示,将小碟子里的药材倒入药碾,素水风风火火地闯入内,“公主!”

青葵抬眸。

素水慌张道,“公主,您……”

凑近了,素水却见湘玠也在,有些话便不那么好开口,湘玠笑笑,“需要我回避吗?”

青葵笑道,“浊心殿内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妹妹不是外人,素水你只管说便是。”

素水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您可是用医术斗败了大殿下?”

青葵自然而然地承认,“是啊,怎么了?”

“大殿下是皇子当中最像沉渊厉王的,好勇斗狠,从不肯言败。据说之前有人胜过他一招半式,被追到了天涯海角都没放过!”素水瞥了湘玠两眼,见她没什么反应,才一股脑地说出来。

青葵陡然被吓住,站起身,“这可如何是好?”

素水见青葵被打动,“奴婢现在带您去三殿下府中暂避几日吧!”

湘玠慢慢地放下茶盏,伸手牵青葵的手,让她转向自己,天真无邪道,“嫂嫂,我听闻人族有一句古语,叫做‘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啊,我还记得一句,叫什么来着,哦,对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嫂嫂,我说得对吗?”

“嫂嫂,我还记得,人族仿佛讲求男女有别?七岁不同席?素水姐姐这般提议,怕是不妥吧?”

“况且,素水姐姐,我跟在阿兄身边这么多年,怎的不知这些传闻呢?”湘玠似笑非笑地盯着素水,“构陷皇子是何等罪名,恐怕素水姐姐比我要清楚的多吧?”

青葵被说的一愣一愣的,湘玠趁热打铁,“嫂嫂,今日你同我阿兄相处过,他为人最是敦厚良善,岂是传闻中,那等无耻小人信口雌黄地抹黑、污蔑的荒唐模样?嫂嫂胆识过人,岂会被那些阴险小人诓骗了去?”

“好像……确实大殿下没什么恶意……”青葵喃喃道。

素水张口,正要说什么。

浊心殿的门被一阵风吹来,乌玳阔步从殿外入内,一言不合就徒手撕开外裳,露出胸前如棋盘般密集的伤口,他伸手捉住青葵的双手,“来!”

青葵被吓得闭着眼连声尖叫,“大殿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湘玠拉了青葵一把,使得青葵好不容易挣脱乌玳,“阿兄!你这是做什么?”

青葵颇有委屈,被湘玠揽在怀里,厉声质问,“沉渊向来以武为尊,我既赢了你,那便是告到沉渊厉王那儿,我也是有理的!”

乌玳这才知晓青葵误会了,笑着解释道,“你别误会啊,本煞生平啊,最服的就是我父王,其次,便是这善斗能胜之人。”

“你这医术神鬼莫测,本煞研究了半日,都没琢磨明白,还想着,请公主赐教,再赐我几针,以后我也好施展此术,惩恶扬善!”乌玳乐呵呵地笑着,活脱脱似一地主家的傻儿子。

这变故来的,令几人都瞠目结舌。

乌玳不以为然,“啊什么啊,若是本煞学会了你这样的好手段,那扫荡四界,称霸天下,岂不是指日可待啊?”

见乌玳和青葵这边是场误会,湘玠挽着素水的手,“素水姐姐,咱们聊聊?”

素水硬着头皮,跟着湘玠到殿外的花树下,“姑娘。”

湘玠翻身上树,惹得花瓣簌簌落叶,素水被淋了满头的花雨,“这些话,是我三哥交代你说的吧?他许给你什么好处?”

素水抿着唇,不肯有只言片语。

“那你告诉我三哥,这是第二次了,”湘玠跳下花树,拍了拍手,只见嘲风和谷海潮从山头急急忙忙地跑下来,想来是,素水不知何时,递了消息,她望向素水姣好的容颜,若有所思,“那对不住啊,素水姐姐,恐怕再也不必你转达了!”

漆黑的滚龙鞭,一端绕上素水细长白皙的脖子,另一端由捏在湘玠手中。

湘玠足尖轻点,飞身落于花树的顶端,裙角随着拂过面颊的细风,被微微吹起弧度。

“素水姐姐,你这么卖力地替他笼络人心,不惜得罪我与我阿兄。那么,你猜猜,他这么焦急地奔赴而来,”湘玠望着树下,素水被捆龙索禁锢,满面泪水,却不肯有一声求饶,“是为了救你的性命呢?还是,唯恐我的新嫂嫂被我阿兄欺负呢?”

“我们来猜一猜,你身死之后,我三哥可会为你流有哪怕一滴的眼泪吗?”素水哭的梨花带雨,却死命地摇头,湘玠不知道她想说的是不会,还是什么。

“太可惜了,你的遗言,他听不到了。”

就在嘲风距素水仅有二三十步时,湘玠猛然抽离滚龙鞭,温热的血液溅了她一脸,她也浑然不觉。

同样的,嘲风与谷海潮也被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包裹住,他听见湘玠说,“三哥,这是第二次。下一次,你猜猜会是谁呢?会是雪妃娘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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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凝成糖
连载中许弗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