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恢复意识时闹钟已经响了三次。
看着手机屏幕上偌大的8:30，向天歌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弹射起步，抓起昨天随手扔在椅背上的衣服，边换边冲进卫生间洗漱。
从不亏待自己睡眠的向天歌设置闹钟一向很极限，是每一分钟都精打细算后才能将将卡点抵达公司的最晚起床时间，严丝合缝到哪怕错过一趟地铁都不行，更别说一下折出去半小时。
她赶紧跟婧姐电话报备，好在应该没什么粉丝蹲点，晚点开播也无伤大雅。
小破公司定址在房租不到市区一半的大兴，向天歌刚刚完成从北到南纵跨北京市的第三次地铁换乘，还好不是工作日早高峰，眼疾手快抛弃道德心的话还能抢到座。
最近太忙实在来不及做直播规划，只能趁到公司前的这段路思量一下今天该整点什么新活。
虽然以往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引流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团播PK、默契小游戏、圈内八卦爆料（有限版），但顶多只是激起一点小小的水花，很快就被大主播们扑面而来的流量卷得一点不剩。
“看来拼这种常规玩法是没什么出路了。”向天歌喃喃自语着打开电脑，桌面还停留在某首草稿形态的收录曲工程界面上，“要不……直播写首歌？”
虽然平时她更喜欢独自解决问题，但这种特殊时刻不得不承认，还是人多力量大。
其实为了凑出首张专辑的体量，公司前前后后也拿到了不少国内外的歌曲demo，其中不乏一些欧美明星忍痛割爱的宝藏弃曲。
然而成员们听来听去都觉得差点意思，一致决定先尝试自己进行创作，公司也乐见其成，没准又能省下来一大笔版权费。
四位成员在创作上倒是各有所长十分互补——
颇具作曲经验的向天歌担纲旋律；编剧功底深厚的薇柏包揽作词；前音乐制作人安蓓负责编曲和混音；舞室出身的禾梓则统筹编舞和舞台效果设计，虽然暂时还没有舞台。
不过几人的合作不像流水线工厂那样，有着固定的流程和明确的分工，基本都是谁有了点想法就抛出来，大家随后会默契地开始接力。
像这次的草稿就是上周安蓓发在群里的版本，没有一丝改动。
向天歌不知道该为笔记本的超长待机而惊叹，还是该为自己早已被压榨一空的灵感而惆怅。
刚过11点，大家已经全副武装、整整齐齐地坐在调试好虚拟背景的直播间里了。
同一般的虚拟主播一样，成员们需要一直穿戴着动捕和面捕设备，好在线上让虚拟角色实时同步自己的动作跟表情。
好处是不用起早贪黑做妆造也能变换服装发型甚至瞳色，不用像爱豆那样用几近反人类的方式维持身材。
坏处嘛，坏处就多了......
比如由于技术的限制，总会出现一些难以预料的冥场面：
向天歌刚取回之前忘带的电脑和鼠标，再次入镜时，突然变成了一副侧面歪头的落枕姿态。
俗话说得好，大力出奇迹！然而即便她努力进行360度头部大回环运动企图纠正bug，屏幕上自己的虚拟形象也只是敷衍地闪烁了两下，换成了另一侧落枕。
就这样，向天歌只好歪着脑袋一边大喊技术老师救命一边跑出画面，剩下三个人憋着笑和为数不多的弹幕铁粉互动。
【已截图做成表情包，想要的朋友们私我】
【小茗的赛博高清黑历史 1】
【技术老师不要再努力了，就爱看这种节目】
【当代女偶像变身奇行种，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
“我们今天打算尝试一起创作一首专辑收录曲。”好不容易解决了bug后，向天歌故作镇定地回到座位向粉丝介绍直播主题，顺势瞄了一眼屏幕后继续道，“这位弹幕老师不要抢答，我们怎么可能白嫖大家的想法呢。”
在弹幕微弱的期待声中，向天歌先播放了一遍收录曲的草稿版本。
起初围坐的成员们都很克制，偶尔跟着灵感冒出一两句小声的旋律，然而到了副歌，事情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各路高音越来越吵嚷堪比鸭群吵架，向天歌只好微笑着挨个手动闭麦。
播放完毕后安蓓提议可以先定个歌曲主题，毕竟之前在做草稿的时候只是简单放了几个基础配器，如果有确定的方向就更好推进了。
“既然我们的设定是赛博世界的最后幸存者、逆转未来拯救人类的女战士，那是不是应该延续主打曲一贯的金属感和热血感”
“如果一整张专辑都是同样的风格，不就变成葫芦娃合体了吗？”
“同意同意，感觉每张专辑需要在相同的宏观背景下讲不同的微观小故事。”
“欸，其实咱们现在这个直播间也蛮有赛博感的！或许我们的战场可以不在陆地。”薇柏指着屏幕中呈现的虚拟海底背景，说话的刹那，一小片鱼群摇摆着身体飞速掠过，像银色的流星。
“不过在我们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任何生物了，即便有海也应该是沉寂幽深的代码死海。”禾梓说罢陷入沉思。
“那如果......我们有机会回到过去呢！”向天歌眼中迸出一道灵光，还没来得及理顺思绪，就迫不及待地把想法一股脑全丢了出来，“我们作为凝聚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数字生命，是不是有机会复刻出过去人类所生活的现实世界？”
“那这样的世界就不是真实的世界，更像是......”
“更像是梦！是倒映在海底的梦！”
成员们通通被点燃了兴致越聊越上头，然而无人在意的角落，弹幕已经滚了好几屏。
【姐姐杀我！果然认真工作的女人最帅！】
【如果是深海主题，可以带上我家超高颜值的小斗鱼一起出道吗？】
【呜呜你们专心干，我们自己玩】
......
在确定了歌曲的梦核基调之后，安蓓率先开始大刀阔斧地修改起编曲。
先是整体降速，把背景钢琴的柱式和弦分解成单音，接着把个别配器替换成低保真的音色，再适当加入一些效果夸张的混响......一气呵成。
原本毫无色彩的单纯音符，霎时间被编织成一场浑浊模糊但又温暖美好的梦境，听起来亦真亦幻。
成员们开始跟着新版编曲即兴哼唱旋律和歌词，遇到大家一致觉得不错的地方会直接录下来作为初始demo，每个人都在倾尽全力地参与脑暴。
“副歌的部分可以反直觉一点，主旋律用向下的走势感觉会很不错。”
“那就在背景里叠上高八度的和声提升层次感？”
“要不这里来点停顿破一下节奏吧。”
“我觉得这里可以加上小茗的神级吟唱，到时候现场听肯定绝了！”
……
当然过程中还是少不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争执，比如......
“你这遍词跟上一遍唱得不一样，上一版更好听！”
“明明是一样的，导播我要看回放！”
“哪里来的导播，直播结束自己翻去，不一样的话请我一周奶茶。”
“3天吧。”
“5天。”
“成交！”
再比如......
"刚刚这句结尾是so ra还是so mi来着？"
“这么快就代入金鱼了吗？”
“我投so ra。”
“我投so mi。”
“四个人打平了咋整？”
“那就石头剪刀布吧，毕竟最高端的商战往往采用最朴素的手段。”
“哈哈哈我赢了！我刚投的啥来着？”
……
充分解放天性之后，向来自嘲“和新装上的四肢不太熟悉”的薇柏居然主动展示起了即兴编舞，虽然比起舞蹈更像军体拳就是了。
“就要这个味儿，到时候一定给你编进去！”禾梓一面捧腹一面起身模仿。
成员们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大家开始群魔乱舞，蹦蹦跳跳地哄闹成一团。
最后果然还得靠眼里有活的安蓓拉回主线，再次细细打磨了一遍后，她让每个人都低声录制一段呢喃，做了简单的倒放处理铺在段落间隙，恍若梦呓。
透窗而入的日光逐渐黯淡，再抬头，连晚霞仅剩的一截尾巴也马上藏入了夜色。
但看着不到一天就初具雏形的收录曲，成员们欣喜的余韵还迟迟不肯退潮。
下播后，向天歌陷在沙发里扒拉着直播数据面板：最高在线人数不足2000。虽然比以往略有增长，但愿意刷礼物的观众依旧寥寥。
她半是焦虑半是沮丧地将手机扔到身旁，开启每周固定的叹气环节：“早知道就不揽运营这档子破事了。”
签约的时候，创始人冠冕堂皇地表示要承袭KPOP成熟的偶像团体运作机制，看似在标榜自己培养体系的专业性，实则是为了抄那套九一分成加上盈利才结算的霸王条款。
多少十八线糊团直到解散都没拿到一分钱的薪水，果然资本家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好在这段时间公司并没有限制大家的主业，只要能为定期的团体训练和活动让路就可以。
而向天歌能被迫修炼出如此这般的高精力体质，正是因为她还有一份上班时间弹性但要24小时保持秒回状态、说好听点是身兼数职说难听点是公司降本增效的畸形产物、明面上是乙方实际上永远处于各方食物链底端的牛马工作——广告阿康，划重点：客策一体版。
客策一体，意味着不仅要承受个别客户随机刷新的无理需求和人身攻击，还得贡献出大部分的脑细胞，去精雕细琢一份份随时会因为突然削减预算而化为泡影的策划方案。
突然，手机在更衣室的柜子里疯狂震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说曹操，到得比曹操还快。”刚换了半拉衣服的向天歌手忙脚乱地起身去够电话，忍不住恶龙咆哮起来，“这可是周日晚上啊，周！日！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