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2015.4.12 阴

今天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许禾出门的时间比平时都还要早。

他没和我一起吃早饭,只是给我留了饭,已经有些凉了,我想他应该走了有一会了。

桌上只留下了一张纸条。

“哥,我去学校了,早饭记得吃。”

--许禾

我想他会很早回来的吧。

可是我看着指针一格一格地爬过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半……门口却始终没有传来熟悉的钥匙转动声。

我甚至已经数不清自己转了多少个圈圈了。

不是说好的十一点之前一定回来吗?

怎么还见不到人呢?

我的午休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可依旧没有见到许禾的身影。

焦灼的情绪浮上心头,我拿起外套,正准备出门找他。

只是拉开门的一刹那,我却怔住了。

昏暗的楼道里,声控灯早已熄灭。

借着屋内的点点阳光渗透,我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冰凉的台阶上,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听见开门声,那个身影猛的一颤,才缓缓抬起头。

是许禾。

他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看见是我,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是只发出了几声呜咽。

许禾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团,不知道是什么。

他下意识的想藏起来,却又停住了动作。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家,只是感到很奇怪。

“怎么不回家?”我轻声问。

许禾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低着头,把手里那团被浸湿的纸团递给我。

我接过纸团,不解地看着许禾,就着屋内的灯光展开。

是成绩单。

目光扫过一众科目,最终停在数学那一栏。

12分。

在成绩单上显得格外扎眼。

不算很低,却足够让人心头一颤。

嗯……有点偏科了,毕竟英语和语文都在三位数上。

“老师说…要家长签字……”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说……今天晚上…要请家长去学校谈话,要你和我一起去学校。”

我把成绩单仔细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伸手去拉他,“先吃饭吧,菜在锅里,现在应该还是热的。”

我能感受到,那顿饭,许禾吃得如同咀嚼沙土。

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很久,却还是没能吃进去几口。

胃是情绪器官,很明显,许禾不高兴。

洗碗时,水流声掩盖了他房间里压抑的抽泣。

洗完碗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再出来。

无论我如何呼唤,他都不愿再踏出那扇门。

我不想看他这样,我想安慰他,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便也不再强求,或许是该让他自己静一静了。

他也不是小孩子了。

我试图安慰自己,可眼神还是止不住的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最终还是因为实在担心许禾的情况,只得去同事家里拜托他帮我顶一下下午的班。

同事人很好,得知我家里的情况便也一口答应了下来。

急匆匆跑回家,却看见客厅沙发上着一团黑色的身影。

许禾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坐在那里,望着阳光明媚的窗外,肩膀微微颤抖。

我放下外套,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许是感受到沙发微微一沉,他立刻把整张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头凌乱的头发。

“我是不是…”闷闷地声音从膝盖间传来,带着浓重的湿意,“…很没用啊。”

“一次考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紧绷的背上,抚摸着,“你已经很棒了,而且其他科成绩很好啊,又不是只考数字,而且尽力就好了啊。”我轻声安慰。

“可是……”他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我让老师看不起你了,他们说…说没有父母管教的孩子就是这幅德性。”

“他们说我烂泥扶不上墙……”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刺进我心里。

“没有父母管教……”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这句话所谓的点在哪里。

我伸出手臂,将许禾一整个揽进怀里。

他先是僵硬,随即像终于崩溃的堤坝,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我的衣衫。

“听着,许禾”

我用双手捧起他泪湿的脸,强迫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才不是‘没有父母管教的孩子’,你有我。”

我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地说着,确保每一个字都落进他的心里,“你是许禾,你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弟弟,我是你的家人。”

他愣愣地看着我,瞳孔里映照出我的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我的手背,滚烫不已。

我的指腹轻轻擦过他冰凉的皮肤,拭去那些不断滚落的泪珠。

我把声音放的更加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今天,我陪你去学校,我们一起去,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好吗?”

许禾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再一次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微微啜泣着。

我抱着他,轻抚背部。

可是事情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办公室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线照在每个人脸上,让所有表情都显得生硬而不真实。

许禾的班主任,那个姓陈的中年男人,正用指尖敲着桌面,发出规律而极具压迫的笃笃声。

“许…先生?”他迟疑着开口。

他并不知道我的姓名,只是根据许禾的名字猜测我的姓氏。

经他一口,我这才猛地想起那张期中成绩还放在口袋里,没有交。

我顺势拿起桌上的笔,在家长签名栏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递给陈老师。

终于,他停下敲击,接过成绩单,手指推了推眼镜,随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啊,是这样的,我知道您带着许禾不容易,单亲家庭……哦不,是您这样年轻的兄长带着弟弟,确实有难处,也确实会有不合适的地方。”

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了?

我皱了皱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这不仅仅是成绩问题。”陈老师继续道。

“根据各科老师反映,许禾性格孤僻,从不参与课堂讨论,体育课也总是一个人站在角落。”

我能感觉到身旁许禾的身体绷紧,他低着头,校服领子竖着,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去。

看着许禾的样子,陈老师只是淡淡地抿了一口茶,没有过多的言语。

突然,班主任的话锋一转,“但是!这不是借口,有同学反映,许禾有私自破坏他人物品的嫌疑。”

“老师,”我打断他,“许禾不会随便乱动别人的东西。”

“可是我们有证人…”

“那就请证人来和我对质。”我站起来,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在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之前,我不接受任何对我弟弟人格的猜测。”

我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心底的厌恶更甚。

办公室里气氛僵持,只是偶尔会有学生借着问题的理由进来看热闹。

探究的目光游离在我们之间,引人不适。

就在这时,教导主任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神情傲慢的家长。

我大概猜出来他们都是那所谓的“受害者”一家。

“陈老师,这是刘志杰同学的家长。”教导主任介绍道,“他们听说钢笔的事,一定要过来。”

“钢笔?”我皱眉。

那位同学的父亲,一个肚腩微凸的中年男人直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他的目光扫过我有些破旧的衬衫袖口,扫过我肩上那个穿了三年的旧鞋子,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你就是许禾的家长?”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即便此时是他仰头看我。

“你弟弟把我儿子的万宝龙钢笔弄坏了,那支笔是我从德国带回来的,限量版,五千块。”

他略加停顿,翻了个白眼,才继续说道:“你说这事怎么处理吧,我看你也不像是赔得起的样子。”

我无言以对,因为如果真如他所说,我确实赔不起。

“我没有!”许禾猛地抬头,语气里满是委屈,几乎要哭出来。

“你还不承认?”那个男人身旁的男生站了出来,指着许禾的鼻子,“我亲眼看见你在垃圾桶旁边扔的!”

许禾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看向我,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看见许禾这样我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刘母,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开始用尖细的声音数落:“什么样的家庭教出什么样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撒谎、偷东西、搞破坏!那支笔四千多块,你们赔得起吗?”

“就是!”刘志杰附和道,“我看他就是嫉妒!看他那副穷酸样!”

“真是没教养的东西!”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低声啐了一句:“真是有妈生没妈养的杂种,也不知道是怎么考上高中的。”

话音未落,我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只觉耳边嗡嗡作响。

我想揪住那个说话的人的衣领,想砸碎这间办公室里道貌岸然的假面,想把许禾带离这个充满恶意的地方。

“是,我承认,我是赔不起,但这不是你们随便辱骂他人的理由。”这句话我说的咬牙切齿。

可是对方丝毫不让步,依旧在唾弃道:“真是又穷又没教养,你家里人都是这么教你和长辈说话的?”

就在我怒不可遏,几乎要失控的刹那,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腕。

低头一看,是许禾。

他低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可那只手却握得很紧很紧,很紧,掌心湿凉,却始终没有松开。

那是他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靠近我。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身后,试图用身体挡住那些充满恶意的视线和话语。

“既然各执一词,那我要求调取监控。”

我的目光掠过一众家长,最终停留在班主任脸上。

“如果没有监控,或者监控恰好坏了,那我要求学校报警。”

顿了顿,我才继续说道:“损坏财物价值超过三千元,已经可以立案了,警方来做笔录、取证,比我们在这里空口争论要更加公平。”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刘志杰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看向父母。

“当然,”我眼睛紧盯着刘父,“如果最后查明是诬告,根据民法典,捏造事实诽谤他人,造成名誉损害的,需要公开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

我又转头看向刘母,“许禾还未成年,而且你们刚才还对许禾进行言语上的侮辱,可能还会涉及监护人的责任。”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平静,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你们谁也跑不了,谁也别想跑,这事没完。”

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打起圆场来“这个…这位先生说得有道理,但是事情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大。”

随后又转向那一家人,“还有你们,你们着急的心情我是理解的,但这也不能骂人呢,是吧。”

“咳咳,陈老师,你去调一下那天下午的监控记录。”

“主任,”陈老师为难地说,“那天…监控系统在升级,可能没录上…”

“那就报警。”我作势便要出门,“我现在就去警局报警。”

“哎!等等!”刘母突然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急,“也许……也许是我们志杰记错了,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一支笔而已,算了算了……”

“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呢?”我看着他们,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欺负我弟,这事没完。

“这件事情已经上升到人格侮辱了,今天必须有个结果,要么查监控,要么报警,要么,”我的目光扫过刘志杰,“请这位同学现在说实话。”

只是一刹那,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刘志杰身上。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眼神飘忽。

“我绝不允许我的弟弟受到平白无故的谩骂与侮辱。”

“我……我……”他支支吾吾,许久也没道出来个所以然。

“说啊!”许是等的着急,刘父突然吼了一声,吓了所有人一跳。

刘志杰浑身一颤,终于还是崩溃了,“笔是我自己弄坏的!我怕你们骂我,我就……就说是许禾干的!”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陈老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角抽搐。

刘父刘母局促地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他们铁青着脸,而那个男生早已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一大家子人,俨然没有了刚才的气焰。

他只是因为害怕家长责骂,才嫁祸给平时沉默寡言的许禾。

就因为这样荒唐的理由,许禾平白承受了那么多的谩骂。

怒火攻心,我不由得瞪了那个男生一眼。

这件事影响不小,对许禾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我坚持要求对方在明天的班团会上公开向许禾道歉。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但我错了。

许禾变了。

他变得愈加沉默,一路上都没再说一句话,即便回到家也只是坐在书桌前发呆,一坐便是好久。

直到深夜,心中一股不安感萦绕在心头,导致我无法入眠。

原想出门透透气,却发现许禾又蜷在客厅沙发上,一动不动。

“怎么现在还不睡?明天还要上课呢。”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我看见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睑红肿着,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哥…”他声音沙哑,“我…我攒了一些钱。”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倒出来全是零钱,有一块、五块的纸币,有五毛的硬币,叠放得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都是我每天省下的零花钱…”

他把钱推到我面前,“我知道我不够好,总是给你惹麻烦,这些…这些给你…”

我看着茶几上那堆零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也咽不下去。

那些皱巴巴的纸币,那些擦得锃亮的硬币,每一分每一角,都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少年怎样小心翼翼地积攒,怎样把每一分多余的关爱都折算成可以量化的“价值”,只为了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你不用……”

“你别不要我。”他突然打断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会乖的,我会努力考好的,我以后再也不惹麻烦了…哥,你别不要我,不要抛弃我…”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心脏猛的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扼住一般。

我看着许禾,嘴里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地面冰凉的温度透过裤管传上来。

我伸出手,轻轻、再轻轻地,去拉他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

他的手臂绷得很紧,皮肤冰凉。

我用了点力气,才慢慢地把它们拉开。

他的脸露出来,湿漉漉的,全是泪。

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一簇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水光。

“许禾,”我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可是…可是我……”他呜咽着抽泣。

“没有可是。”我把他揽进怀里,“你是我的家人,家人之间没有‘要不要’,只有‘在不在’,而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都怪我。

都是因为我没用。

如果不是因为我许禾也不会挨骂。

都怪我太没用了。

“以后在学校,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我希望你不要一个人扛着,告诉我,我去接你,我们去面对,一起去解决,好不好?”

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他才彻底软了下来,扑到我的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不再压抑,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像决堤的洪水,带着所有的委屈、恐惧和不安全部倾泻而出。

哭到声音沙哑,哭到精疲力尽。

久到窗外的夜色开始变淡,久到他的声音从嚎啕变成抽泣,再从抽泣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最后,哭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只是偶尔的抽泣两声,诉说着他的委屈。

许禾在我的怀里睡着了,只是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旧信封。

转头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

我把他抱回房间,盖好被子。

想了想,我还是在他身旁留了一张纸条:“做你自己就好,尽力就好,哥哥永远支持你,我永远相信你,不怕,不怕。”

窗外天色渐明,稀释了夜的墨色。

许禾睡得很沉,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我轻轻抚掉泪珠,抽走他手里攥着的空信封,放在床头柜上,那信封边缘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微微发皱。

一夜无眠。

我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他,却连他最深的恐惧和不安都没有察觉。

那些零钱,那小心翼翼的眼神,那永远跟在身后半步的距离,那从不敢主动索求的姿态……

这一切都不是一天形成的。

而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许禾一个人,究竟还在学校里,默默承受了多少我没有看见的委屈?

而我坐在渐渐明亮的房间里,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思考,该如何才能真正成为他可以依靠的家人。

而不只是名义上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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