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赵姬撑开伞,走进绵绵的雨幕里。

冷风裹挟着雨珠砸在伞上,噼啪作响。斜飞的雨滴越过伞面的遮挡,扑在人身上,在衣物上留下小小的斑点。

院子里积水倒不严重,雨水渗入土层,泥土变得泥泞起来,十分不好走。踩着黏腻湿软的土地艰难走到院门口,赵姬理理头发,拉开了大门。

黑压压的云层遮挡着日光,昏暗的天光下,隐隐显出门口立着一个人,赵姬定神看过去。

接着她就吃了一惊。

门外站着的叶令衡扛着鱼竿,直挺挺地站在这样大的暴雨里,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单薄的褐衣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出少女健硕的身体,乌黑亮丽的头发在雨幕中隐隐泛着光泽。

雨水在她的脸上汇成一股股细流落下,赵姬都能看见,几滴水珠挂在她的眼睫上,在她眨眼时流进了眼睛里。

赵姬赶忙往前两步,把叶令衡也罩在伞下。她看着少女满是雨水的脸,不免有些担心,“这么大的雨,叶女怎么不打伞呢?”

叶令衡脸上露出一副感动的表情,摇头道:“我没有伞。”

赵姬恍然回过神来,是自己犯蠢了。

如今制伞时常以丝绸或皮革为面,多为贵族专用。庶民用不起,也没有资格使用,遑论地位最低的商贾。

即便是叶令衡做得起,也只敢私下使用,不敢拿到外面招摇。

赵姬手中的这把伞还是异人留下的。

当初他为躲避追杀,与吕不韦仓皇出逃,只带走了财物,连女人孩子都没告诉一句,这些碍事的物件自然都撇下了。

这几年来,他们母子二人换了几次住所,当初异人留下的东西丢的丢、扔的扔,这把伞竟一直好好地收在箱子里。

邯郸只有夏季雨多些,其余时候用不上伞。赵姬便也时常拿出来保养,方能完好留存至今。

雨势不见减小,伴随着初春的暴雨而来的是阵阵入骨寒意。

两句话的功夫,赵姬只觉得身上发冷,何况是浑身都淋湿的叶令衡呢。

于是她主动开口留人,“叶女请进屋吧,等雨小些再走。”

叶令衡的眼睛亮起来,十分迅速地点头,满脸欣喜,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再冷漠的人也没办法漠视这样的笑容。

于是赵姬也笑起来,又把伞朝着少女那边斜了斜,带着她进了院子。

叶令衡左顾右盼,就像一只刚刚踏入新环境的小鹿一般,为来到邻居家做客而欢欣雀跃。

就是眼下这做客的境况实在是不适宜。赵姬抿起一抹笑,领着叶令衡进了屋子。

赵姬出去开门了,嬴政便继续对着昏黄的油灯读书,不时默背几句。

雨滴落在土壤上的噼啪声,和着树叶的沙沙声,混成了一首小调,这样背书倒也十分有趣。

门被推开,冷气争先恐后地涌进屋子。

嬴政抬起头,就看见,一个浑身湿漉漉的、还在淌着水的人冲进自己家门,肩上还扛着一根长长的鱼竿,“吧嗒吧嗒”地在屋子里跑了两圈,最后停在了自己面前。

竹鱼竿伴随着她的动作一翘一翘的。

嬴政:!

嬴政:…………

雨水从叶令衡的头发上、衣服上缓缓流下,逐渐在她脚下聚起的一小摊水。

嬴政沉默地放下了竹简,决定去找块布巾给她来擦擦。

赵姬总会裁剪一些小块的麻布放在一处,方便急事时使用。嬴政就进里间去,从榻边放着的小筐里摸出一块新的布巾。

外头传来的说话声,是阿母在夸花好看。他走出去,看见阿母手里捏着一把黄色的花,细长的叶子。

大约是四处跑商的缘故,叶令衡总是能找来各种新奇的植物。她说这花叫“黄水仙”,是春日特产的花。三天前送过来一捧,被赵姬摆在了陶瓶里。

连个背篓也没有带着,不知道她从哪里掏出来的花。

他走了过去,递上布巾,“你先擦擦水吧。”

赵姬和嬴政就看见,少女的脸上涌出一种莫名的欣喜与极大的感动,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一手扛着鱼竿,另一只手接过布巾,甚至高兴地原地蹦了两下,脚下 “啪嗒啪嗒”地溅起小水花。

赵姬笑笑,关心道:“叶女擦擦吧,莫要染上风寒。”

这话一说完,叶令衡却瞬间停下动作,一动不动地站在了原地。紧接着,她流露出一种近乎严肃的沉默,低头看着捏在手上的麻布巾。

这样极致的情绪转换实在很少见并且十分诡异,于是屋里其他两个人也沉默起来。

就在赵姬忍不住要问问“是不是有哪里不妥”的时候,叶令衡抬起头,茫然而又带着浓烈惋惜的眼睛扫过嬴政和赵姬,又低头看看布巾,直直地开口,“我能拿回家擦吗?”

嬴政:“…………”

赵姬:“…………”

他们并不能理解这样强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惋惜从哪里来,毕竟这只是一块苎麻织成的普通麻布。

虽然十分莫名其妙,但赵姬还是艰难地开口:“自然。”

于是叶令衡看起来很满意地点点头,把那块麻布认真揣进怀里,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小包东西,递给嬴政,“礼物。”

嬴政抬手接过,包东西的料子是桑蚕吐丝织造而成的绫。这种布料质地轻薄、光滑柔软,一寸千金。

绫罗向来是贵人常用的,常人难得一见。不过世间不外乎权与钱二字。商贾有钱,自然能买到细绫丝罗之物,不过只能背着人使用。

而叶令衡用这样华贵的绫来做包裹,里边的东西必定更加珍贵。

嬴政解开布包上打的结,轻薄的绫缎便滑了下去,露出了包在其中的“礼物”。

里面是一些艳红色的果子,样子十分新奇。一头有圆有扁,另一头倒都是尖尖的。圆的那端带着几片嫩绿的叶片,青绿的柄,果肉上长了许多小籽。

这不是赵国物产。嬴政立刻断定。

他把布包连同果子一起放到小桌上,道谢之后,便有意显露出了对这种新鲜玩意的好奇。

叶令衡便介绍道:“这个是草莓,外地来的好吃的!”

果然。

嬴政敏锐地抓住了“外地”二字。

七国虽说是常年交战,却也通商不断。商贾低价买入他国的货物,高价卖回本国实在常见,吕不韦当初便是靠着贱买贵卖,积累起千金家财。

七国常有货物流通,这种名为“草莓”的果子若是产自齐、楚或其他国家,自然什么没有不能说的。

而叶令衡现在用了“外地”一词,那所指的只能是九州之外的土地了。只是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技术,能使果子保存完好。

嬴政看向眼前这个十四五岁女郎,暗自惊叹。她的商路竟然已经延伸到外域了。

她的眼睛看起来直勾勾的,丝毫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一眼便可读出她的所思所想。嬴政见过不少商贾,她的眼神和他们都不一样。

不过几个呼吸,叶令衡又原地转了半圈,转身面向屋门。紧接着,她推门冲进了雨里,往常一样扛着她的鱼竿跑走了,留给嬴政一个看上去十分义无反顾的背影。

嬴政:…………

赵姬一惊,喊了一声,刚撑起伞走到檐下,叶令衡已经跑出院子,无影无踪了。

雨下得很急,赵姬在院门口张望半晌,也没看到叶令衡到底往哪边跑了,只好收好伞回屋。

一进来就看见了摆在桌上的草莓和黄水仙,赵姬叹道:“这女郎性子也太急了。”

嬴政扶赵姬坐下,自己去收拾叶令衡带进来的雨水与泥印。

清理完水迹,他也坐回先前的席子上,赵姬正在给装黄水仙的陶瓶换水。这也是叶令衡讲的,这种黄水仙可以放在水里养,不用费心思,只要随便换换水就好。

嬴政整理一下思路,选择开门见山,对赵姬道:“阿母,她或许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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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露谷,但大秦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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