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那个持婚书的女子

日光透过西花厅的雕花长窗,在山水屏风上投下斑驳碎影。

外头是腊月,下了一上午的雪方停,檐角垂着的冰凌映着日头,亮得晃眼。镇国公府这间花厅不算大,却半点不肯敷衍。紫檀案上摆着前朝官窑的青花盏,兽炉里焚着沉水香,华贵里透着百年勋贵人家才有的那股沉静气。炭盆烧得旺,两个垂手侍立的丫头鼻尖沁着薄汗,可这暖意没能教人舒坦,反倒压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像暴雪将来那半日,天色青白,连雀鸟都不肯叫。

镇国公府里的人却都晓得,这般死寂底下,压着一桩人人心照不宣的难处,世子爷那门早该了结、却总也了结不了的亲事。

这般天气,原该是府里最清静的时候。世子爷远在边关,老太君早年去了,偌大一座镇国公府,里里外外都靠柳夫人一人撑着。偏是这节骨眼上,那门早该烂在宗卷里的亲事,被人翻了出来。

帘子一挑,腊月的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丫头们精神一振,忙迎上去,进来的是个穿青缎掐牙袄的小丫头,提着铜壶,替主座上那位姑娘续了茶,又顺势觑了一眼。

主座上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眉眼如远山含黛,不施脂粉,身上是浆洗得发旧的藕色绫裙,却坐得端正疏朗,在这满室锦绣里非但不显寒伧,倒像幽谷里一枝素兰,清贵是自骨子里生出来的。

只是当那小丫头的目光落到她手边桌上时,不由一怔。

红木桌上,压着一截白绫。

廊下窗边,一个穿藕荷绸衫的管事娘子正远远望着那截白绫,又望着那女孩子的侧脸。大雍立国百年,镇国公府一门双国公,爷爷随太祖打天下,到这一代虽不掌兵,却仍是京城最体面的门第之一。这样人家待客的窗,用的不是窗纸,是从南洋贩来的明玻,满京城用得起的,不过三五家。这样的窗,原是为着体面,也为了教人看得分明,就如这府里上下,都看得分明:桌上那截白绫,和坐着的那个女孩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玻璃有些泛绿,可娘子仍看清了那截白绫,和女子安静的侧脸。

娘子姓周,在府里当了四十年的差,什么风波没见过。她本是老国公夫人当年的陪嫁,从江南跟到京城,亲眼见老国公咽气、见世子爷落生、见这门亲事在府里悬了这些年,比谁都清楚这府里的根底。她头一回见这女孩子,是两天前,那时尚且没有白绫,人安安静静在花厅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两盏茶便走,裙角都不曾乱,像个寻常来走亲戚的姑娘。今日不同,白绫一铺,意思便明明白白。镇国公府里谁不知道,白绫上了桌,便与“死”字脱不了干系。

周娘子却偏觉得不对。她在这府里见多了攀附的、撒泼的、哭天抢地的,独独没见过把“死”摆得这般四平八稳的。她蓦地想起去岁里,外头风传世子爷在边关立了功,府里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这门当年老国公一句话定下的亲,如今成了悬在头顶的剑,留也不是,退也不是。眼前这女孩子,偏在此时找上门,时机挑得刁钻,倒像算准了府里此刻主事的为难。她甚至摸准了柳夫人的性子,面上和气,内里最重体面,宁可花银子息事,不肯担名声。这般对手,恰是最易被白绫拿住的。

女孩子端起茶抿了一口,眉头一蹙,又松开。大约是周娘子的多心。透过绿莹莹的玻璃,五官都笼着层薄雾,哪里看得出什么细微神情。周娘子只看见她放下茶盏,身侧的小丫头拽了拽她袖口,低声说了句什么。大约是“再添些炭”之类的闲话,可那小丫头眼底的镇定,却瞒不过周娘子这般老眼。

“给我丫头也一杯茶。”屋里传来软软的一声。

周娘子听见了。那声音不高不低,像初春消融的溪水,听不出恼,也听不出怯,平平静静的,倒叫人心里发毛。

小丫头欢天喜地接了茶,一气饮尽,还扬声喊“再来一杯”,全没有上回来时的畏缩,倒有几分理直气壮的得意。

周娘子嘴角撇了撇,转身穿过夹道,进了内院正房。

帘子一挑,暖香扑面。屋里或坐或立都是人,目光却都拢在正中的柳夫人身上。柳夫人四十出头,眉目和气,正听两个妯娌说话。一个说腊月的社戏摆在白马寺前,一个说施粥的米该再从南库拨些,北边连年灾乱,流民日多,善举总嫌不够。

“都依嫂嫂。”妯娌们笑应。

柳夫人含笑点头,转头才看见侍立的周娘子。

“人见着了?”她问。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满屋声息都静了。周娘子应了个“是”。

“大嫂,那沈家丫头怎么又来了?不是打发走了么?”三夫人忙问。

柳夫人搁下茶盏。

“没走。在城里赁了客栈,前儿夜里闹出一出自尽的戏码,如今又上了门。”她语气温淡,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闲事。

自尽?

三夫人、四夫人对视一眼。

“这也太过了。顾家的人竟不管?”

“只怕就是顾家撺掇的。”她们皱眉。

柳夫人摇摇头:“顾家倒不会。许是有难处。”

两个弟妹便笑:“大嫂总以善心度人。”

柳夫人沉吟片刻,低声问周娘子:“顾家那边,可曾说过这丫头的来历?”

“回夫人,顾家舅爷只说她是远房表亲,寄养在府里。”周娘子迟疑道,“可外头风评不大好听,说他家表姐因她受过委屈,哭着离席那回,阖府都知道了。还有人传,这丫头在顾家动辄以死相挟,逼得舅母连月例都不敢克扣。”

柳夫人“唔”了一声。这些话她听过,却也知道,顾家那等商户门第,也重脸面,真到了要紧处,未必肯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体面。沈昭宁能从中脱身,还揣着婚书找上镇国公府,倒叫她有几分刮目。

三夫人便道:“听说这丫头在顾家,连冬衣都被克扣,却一声不吭,夜夜翻什么医书。这般沉得住气,倒不像十四岁。”四夫人撇嘴:“沉得住气又如何,终究是个罪臣之后。”柳夫人只不语,她却觉得,这“罪臣之后”四字,只怕这丫头自己,比谁都先认了。

东次间里,原本低头临帖的几个姑娘齐齐竖起了耳朵。柳夫人长女裴云珊率先转过头:

“母亲,沈昭宁做这种事有什么稀奇?她在顾家就横行霸道,顾家的舅母不过说她一句,她就闹着要寻死,还要去顺天府告舅母苛待!”

这话一出,屋里人都露出讶色。

“珊珊。”柳夫人微嗔。背后论人,到底不是闺秀本分。

这是裴家这一辈排行最前的姑娘,性子最骄,说话也最不留情,京里多少高门公子求亲,她眼皮都不抬一下。

“大伯母,真的!”另两个姑娘也凑上来,“她自恃官家小姐,最瞧不起外祖家是商户,上回宴上笑她表姐穿得素,表姐当场哭着离了席呢。顾家的舅母那等好性子,背地里都掉过泪,听说是看在沈家骨血份上,到底不好同她计较。”

柳夫人沉默片刻,轻叹:“沈家……到底不同了。”

一句话,满屋都静下来。

沈家。百年前那一门太医,曾是一门双御医的显耀,沈家爷爷沈敬山更是凭着一手回春术,救过老国公的命。老国公感念这份恩,便与沈家爷爷为各自的孙辈定下这门娃娃亲:镇国公府的世子裴翊,配沈家的孙女昭宁。那年昭宁尚在襁褓,婚书两家各执一半,便是镇国公府历代主母都认的凭据。

可如今沈家早就没了。

十一年前那桩满门抄斩的旧案,京城里上年纪的人提起都要咂嘴。沈家满门获罪,只余下两个稚龄的孩子:孤女被人悄悄送出了京,幼弟则托付到了外祖顾家。谁能想到,这孤女竟长成了人,还揣着那半纸婚书,找上了门。

“世子爷知道么?”四夫人低声问。

柳夫人摇头:“翊哥儿在外头办差,书信往来,未必清楚里头纠缠。依我看,这丫头是瞧准了府里主事的空当,才来闹的。”

“那……见是不见?”

“不见。”柳夫人淡淡道,“既已没了婚约的根基,见她做什么。打发了便是。”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只是,那白绫的事,莫要声张。镇国公府的体面,丢不起。”

周娘子应声退下,心里却转着另一桩念头:那女孩子方才那句“给我丫头也一杯茶”,半点不似要死要活的人。

外头风又起了,雪沫子扑在明玻上,化成一道道细痕。周娘子望了那痕一眼,竟觉得,这女孩子比那痕还冷,也比方才炉里的火,更叫人不敢逼视。她想不明白,便也就不想了。

西花厅里,沈昭宁又抿了一口茶。

茶是上好的雨前,镇国公府的待客之道,纵是对着个“闹事”的孤女,也从不肯失了礼数。她唇角极淡地弯了弯,像是觉出这茶的好,又像是觉出这礼数底下的疏冷。隔着一道屏风,她能听见外头婆子们压低的议论,字字都绕着“沈家”“孤女”“自尽”。她不动声色,那些话,本就是她要他们说的。

小丫头阿桑凑过来,压着嗓子:“姑娘,他们方才说您横行霸道,还、还告舅母苛待……”

“随他们说。”沈昭宁淡淡道。

阿桑鼓了鼓腮:“您都不恼?”

“恼什么。”沈昭宁指尖拂过桌上那截白绫,动作轻得像拂去尘灰,“他们说的,本是旁人想叫我成的样子。我若恼了,倒叫他们称了心。这白绫,”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原也不是给我自己准备的。”

阿桑似懂非懂,只觉姑娘这话半点不似十四岁的光景。在顾家的那些年,她见过姑娘最难的境地,舅母面上唤她“表小姐”,冬衣却克扣,姑娘从不作声,只夜夜就着灯翻那本爷爷留下的旧医书,指尖冻得通红也不肯歇。有一回表姐当着满屋客人笑她“寄人篱下的穷酸”,姑娘只笑笑,转头却把表姐平日苛待下人的事,一件件说与舅母听,说得舅母脸色青白。那样的小小年纪,已沉得住这般大气。那夜的事,阿桑永生忘不了。姑娘把那本旧医书和一方铜印用油布裹了,贴身藏在怀中,又故意将一截白绫搭在窗棂上,自己端坐灯下,翻着书页,连眼皮都不抬。巡夜婆子从窗下过,瞧见白绫,惊得脚软,连夜去报了舅母。舅母慌得连派两个嬷嬷来劝,姑娘只淡淡一句“我好好的,怕什么”,倒把嬷嬷噎得不敢多言。阿桑那时才明白,姑娘哪里是要死,分明是把“死”字,作了最利的刀。

阿桑想到这里,后背隐隐发凉,却又觉得,跟着这样的姑娘,或许真能走出条路来。

外头脚步声近了。

一个婆子掀帘进来,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沈姑娘,我们夫人说了,府里素来仁厚,姑娘远来是客。只是,”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只是世子与姑娘的婚约,当年原是戏言,老国公一时感念才留下的话头。如今沈家既已不在,这婚事便无从谈起。夫人念姑娘孤苦,愿赠些盘缠,请姑娘莫再上门,伤了两家和气。”

一番话滴水不漏,先是“仁厚”,再是“戏言”,末了“伤了和气”四字轻轻一压,倒显得是沈昭宁不识好歹。

可那婆子说罢,自己眼底却掠过一丝心虚,她分明知道,夫人交代的“戏言”二字,本就是权宜,真要较起真来,镇国公府赖不掉这半纸旧契。

阿桑的脸腾地红了,攥着袖子要开口,却被沈昭宁一个眼神止住。

沈昭宁慢慢放下茶盏。她目光掠过那婆子程式化的笑脸,并不接话,只将茶盏轻轻转了半圈——等这番排练过的辞令说尽,后头那句破绽,自然就露出来了。

“婆子,”她开口,声音听不出起伏,“你说这婚约是戏言。”

“夫人的意思,便是这个意思。”

“那好。”沈昭宁伸手,将压在白绫下的那半纸婚书,推到桌沿,“这纸东西,我今日不是来退的。”婆子与那小丫头都屏住了呼吸。连外头廊下伺候的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谁都看得出来,这看似柔弱的姑娘手里那张纸,重得过这满府的锦绣体面。

婆子一怔:“那姑娘是来……”

沈昭宁抬眼,目光清清浅浅,落在对面那张程式化的笑脸上。

“是来算账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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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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