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俩在书房闲聊,时间过的很快。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沈谦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直裰,衬得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不错。见到裴宴,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宴弟,你来了。”
“表哥。”裴宴起身,仔细打量他,“气色好多了。”
“多亏那许娘子。”沈谦诚恳道,又向沈老太爷行礼,“孙儿给祖父请安。”
沈老太爷看着他,开门见山,语气严肃中带着关切:“谦儿,方才我与宴儿商议,决定送你去杭州万松书院读书。十日后动身,你可有准备?”
沈谦明显一怔,下意识看向裴宴。
裴宴神色淡然,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祖父……”沈谦迟疑道,“孙儿想……再休养些时日。况且年关将近,此时离家,恐怕……”
“年关还有三个月。”沈老太爷不容置疑,“路上走慢些,到了杭州好生安顿,不耽误什么。万松书院山长方老先生今冬开讲《策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父亲若得知,也定会赞成。”
沈谦沉默了。他并非不识好歹之人,知道祖父的期望,也明白这机会来之不易。只是……
他眼前忽然闪过那日柳枝巷小院里,许娇娇低头拣选羽毛时专注的侧脸,和她讲解制法时清亮的眼眸。
若是去了杭州,再见她,便难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涩。
“孙儿……遵命。”他终究还是应下了。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裴宴看在眼里,心中那点愧意更深了。他忽然想起中秋那夜,许娇娇说起未来憧憬时,眼中那种纯粹的光。她说想有一间自己的药铺,种一院子草药,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而自己今日所为,或许正将她推离那样的生活。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表哥到了杭州,若有需要,可去寻杭州知府陈大人。”裴宴开口道,“陈大人是孙儿座师的同年,孙儿已修书一封,托他照应。”
沈谦看向他,眼中神色复杂,终究还是拱手道:“多谢宴弟费心。”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说老夫人请表公子过去说话。裴宴便向沈老太爷请辞。又看向沈谦,“表哥可要和我一起?”
“宴弟先去。”沈谦起身目带歉意:“我那里还有几个同窗在,不好怠慢。少顷,送走了他们,我再去和祖母问安。”
裴宴点头,去了后院寿安堂。
寿安堂内,沈老夫人刚用过早膳,正倚在暖榻上,听身边得力的周嬷嬷说着家常。她年纪虽长,头发银白,但精神矍铄,面容慈和,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透着洞察世情的通透。听闻外孙来了,脸上立刻绽开真切的笑容,连声道:“快让宴哥儿进来!这孩子,可是有些日子没来瞧我这老婆子了。”
裴宴撩帘入内,一股混合着檀香与药香的暖意扑面而来。他上前,端端正正行了礼:“孙儿给外祖母请安。外祖母近来身子可好?”
“好,好着呢!”沈老夫人招手让他坐到榻边的锦凳上,仔细端详着他,心疼道,“就是瞧着清减了。可是公务太繁重?底下那些人都是做什么吃的,也不晓得替你分忧。”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偏爱。
“劳外祖母挂心,孙儿无事。”裴宴温声道,“只是初来江南,水土略有不服,如今已习惯了。”
祖孙俩正叙着话,外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清脆的禀报:“老夫人,三娘子来给您请安了。”
门帘再次被掀起,沈淑宁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匆匆打扮过的。身上穿了一件簇新的藕荷色折枝梅花纹缕金锦袄,下配月白色百褶裙,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行动间波光粼粼。头发梳成了时下菰城闺秀间流行的垂鬟分肖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并几朵小小的珍珠珠花,耳上坠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耳珰。脸上薄薄施了脂粉,掩去了几分病后的苍白,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更显得眉眼精致,楚楚动人。只是气息仍有些不匀,脸颊也因快步走来和些许紧张,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进门后先向沈老夫人盈盈一拜:“宁儿给祖母请安。”声音比往日更显轻柔婉转。
抬起头,目光飞快地、带着难以抑制的雀跃看向裴宴,脸颊更红了些,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又福了一福:“宴表哥安好。表哥何时来的?可用过早饭了?” 一连串问候,透着小女儿家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裴宴起身还了半礼,神色是一贯的疏淡有礼:“劳表妹记挂,我已用过了。”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重新落回沈老夫人身上,仿佛只是见到一位再寻常不过的表亲。
沈淑宁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黯淡,但很快又扬起笑容,将食盒放到沈老夫人榻边的小几上,一边打开一边说:“祖母,这是孙女昨日让丫鬟去馥郁楼新买的玫瑰酥和茯苓糕,想着您爱吃,特意拿来。表哥也尝尝,这玫瑰酥用的是今秋新制的糖玫瑰,味道清甜不腻。”她亲手捧出一碟点心,摆得整整齐齐,先奉给沈老夫人,又期期艾艾地将另一碟推向裴宴的方向。
沈老夫人将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精心打扮的孙女和神色淡漠的外孙之间轻轻打了个转,心中了然,却只作不知。她捻起一块茯苓糕,尝了一口,笑着对裴宴道:“你表妹有心了。宁儿这孩子,自打病好了,越发懂事体贴。前些日子还说要跟她母亲学理家,说是不能总闲着。”话里话外,带着对孙女的怜爱与夸赞。
裴宴只微微颔首,应道:“表妹孝顺,是外祖母的福气。”却并未去动那碟点心,也没有接沈老夫人关于沈淑宁懂事体贴的话茬。
沈淑宁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偷偷抬眼去看裴宴,见他侧脸线条冷峻,目光沉静地望着祖母,似乎所有心神都在与祖母的对话上,对自己这番明显用心的装扮和殷勤视若无睹,心头不由漫上浓浓的失落和委屈。她听到丫鬟的禀报说表公子来了,急忙梳妆打扮,挑选衣裳首饰就费了近一个时辰,满心期待能让他看到自己病愈后最好的模样,可……
沈老夫人将孙女的失落和裴宴的冷淡都收在眼底,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她这个外孙,心思深,眼界高,宁儿这般小心思,怕是难入他的眼。更何况,如今他身负皇命,心思都在江南的案子上,只怕也无心于此。
堂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只有沈老夫人偶尔询问裴宴京中父母安好、江南生活可还习惯的声音,裴宴一一简洁作答,礼数周全,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沈淑宁安静地坐在下首,拢着袖中的手,指尖轻轻绞着帕子。
祖母正与宴表哥说话,问及京中父母安好、江南生活可惯。他一一作答,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那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明明人就坐在数尺之外的椅子上,玄色氅衣的衣角垂落,衬得面如冠玉、眉目清隽,与这满室暖香、百合芬芳,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沈淑宁垂下眼,不敢多看。
可余光还是忍不住,一瞬、两瞬,悄悄地描摹他的侧脸。
他比去年祖父大寿时见着,又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眼下有轻微阴影,像是许久不曾安睡。
宴表哥……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这样唤他。
那年她六七岁,因体弱多病,总被姐妹们落在后头。春日园中,她们扑蝶、荡秋千、捉迷藏,笑声穿过花枝,像一串串银铃。她一个人坐在廊下,远远望着,不敢凑近。从小她便知道,自己跑不动、追不上,便不去讨那个没趣。
正发着呆,裙摆上忽然落下一小片影子。是一只蝴蝶。
杏黄的翅,边缘镶着细细的黑纹,在阳光下闪着金粉似的光。它静静地停在她膝头,翅翼轻轻翕动,像一枚会呼吸的花瓣。
她不敢动,屏住呼吸,怕惊走了它。
“别怕。”头顶传来少年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落枝头的露水。
她仰起头,看见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少年站在她身后。他比她见过的所有兄长都好看,眉眼清隽,像画上走下来的仙人。
那是她第一次见裴宴表哥。
他陪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问她为何一个人,没有说那些大人常说的“三娘子要好好将养身子”之类的客套话。他只是坐在她旁边,偶尔看那只蝴蝶,偶尔说一两句闲话,声音低低的,像檐下的风铃。
后来蝴蝶飞走了,她有些怅然,却不敢说。
他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不知怎么变戏法似的,一眨眼,帕子里便卧着一只蝴蝶——杏黄的翅,边缘镶黑纹,连翅上的金粉都点得细细的,竟与方才那只一模一样。
“送给你。”他把帕子放在她掌心,弯下腰,与她的眼睛平视,“下次我们再来看它。”
她捧着那只蝴蝶,说不出话。
那是她童年里,最明亮的一日。
后来他回京城了。
她等啊等,等了一年,两年,三年。每年祖父祖母寿辰,她都早早换上最漂亮的衣裳,在花厅门口张望。可他总是不来。
偶尔来一次,也只是匆匆一瞥,与长辈们说几句话便走。她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想上前唤一声“宴表哥”,却始终鼓不起勇气。她不知自己在怕什么。
那只蝴蝶她藏了许多年,压在枕下,每晚入睡前都要摸一摸。后来帕子旧了,蝴蝶的翅膀也压扁了,她还是舍不得扔。
再后来,又到了祖父大寿。那日,他在花厅里与几位官员说话,侧身站着,玄色衣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她躲在屏风后偷偷看,心跳得像擂鼓,连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都不自觉。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能嫁给他,该有多好。
这念头像一粒种子,悄悄落在心底。她不敢对任何人说,只敢在夜里入睡前,偷偷想一会儿。
可此刻,他就坐在她面前,隔着不过数尺的距离。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远。
他的声音温和,礼数周全。可那温和像覆在冬日河面上的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不会对人冷言冷语,却也不会让人靠近。
她忽然明白,那个午后陪她看蝴蝶的少年,是真的已经不在了。
或者,他从来就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年他陪她,不是因为对她有什么特别,只是他恰好看见一个孤零零的小女孩,恰好生了一副温柔心肠。换作任何一个孩子坐在那里,他都会那样做。
那只蝴蝶,从来不是只给她的。
沈淑宁垂下眼,指尖在帕子上无意识地掐出一道细痕。
她听见祖母问:“你在外头,凡事要顾惜身子。你母亲……我是说你父亲如今那位夫人,她待你如何,我们隔得远,也帮不上什么。”
他顿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若不留意,几乎察觉不出。
“继夫人持家有道,府中上下皆安。”他答道,声音平平的,“劳外祖母挂念。”
持家有道,府中皆安。
沈淑宁听着这八个字,忽然鼻尖一酸。
她没有见过他的继母,不知道那位夫人待他究竟如何。可她知道,“持家有道”是客套,“府中皆安”是疏离。他连一句“待我甚好”都不肯说。
她想帮他做点什么,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甚至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有多想替他做点什么。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裴宴便起身告辞,说行辕还有公务。沈老夫人知他确实忙碌,也不多留,只反复叮嘱他要顾惜身子。
裴宴行礼退出寿安堂,沈淑宁跟着起身相送。
她走得很慢,跟在他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他的背影很直,玄色氅衣在廊下光影里忽明忽暗,像她记忆里那只停在膝头的蝴蝶,一眨眼就要飞走。
廊道很长,日光从漏窗斜斜透进来,一格一格,在他肩头明明灭灭。她望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墨迹落入清水,一点点晕开、消散。
他始终没有回头。
走到转角处,玄色的衣角轻轻扬起,随即被廊柱遮去,再也看不见了。
沈淑宁站在门边,怔怔地望着那空荡荡的转角。
秋风吹过廊下,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她忽然想起那年春日,他弯下腰与她平视,说“下次我们再来看它”。
没有下次了。
她垂下眼,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只蝴蝶,她终究是留不住的。
“三娘子,门口风大,仔细身子。”周嬷嬷轻声提醒。
沈淑宁恍然回神,慢慢转回身。
堂内还是那样暖意融融,炉中百合香的气息馥郁温柔。祖母靠在暖榻上,正望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了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复杂。
“宁儿,过来。”沈老夫人向她招手。
沈淑宁走过去,在祖母榻边坐下。她垂着眼,不敢抬头,怕一抬头,那些忍了许久的泪水便会夺眶而出。
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重心长道:“你宴表哥……他有他的路要走,肩上的担子重得很。有些事,莫要强求,也莫要钻了牛角尖。你是沈家的女儿,祖母只盼你平安喜乐,将来,自有你的缘法。”
这话说得含蓄,沈淑宁却听懂了。祖母看穿了她的心思,也在委婉地告诉她,裴宴表哥并非良配,至少,不是她能轻易企及的。
她脸色一红忽然又一白,低下头,咬着唇,鼻子轻轻“嗯”了一声,眼眶却微微红了。她呆坐片刻,起身低头向沈老夫人行礼;“祖母,孙女退下了。”沈老夫人点头,眼中带着一丝不忍,“去吧!”又嘱咐跟随的丫鬟,“看着你们三姑娘,天气渐凉,注意添衣,明日我让孙记裁缝铺的东家亲自来给你们姊妹量身,给你们多做几身衣裳。”
“多谢祖母。”沈淑宁勉强扯出一个笑。
每次祖母掏出自己的体己给她们姊妹做衣裳,还是京城时薪的样式,她是最高兴的。可这一回,她怎么也无法畅快,只觉得心都要碎了,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沈老夫人不再多言,看着孙女略显单薄离去的背影,她独自坐在暖榻上,手指缓缓拨动着腕上的佛珠,眼中闪过思量。宴儿今日突然来访,又提起送谦儿去杭州读书的事……她这外孙,心思缜密,行事果决,此番举动,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谦儿的学业那么简单,只是她一丝也参不透内中的行情。罢了,孩子们大了,自有他们的考量。她长叹一声,闭目休憩。
裴宴乘坐马车往钦差行辕行进,车厢内寂静无声。长风也不敢多话,只安静驾车。
裴宴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外头迅速倒退的街景。他知道自己今日所为,多少有些卑劣。借长辈之口,行私心之事,实在算不得君子。
可若再来一次,他或许还是会这样做。
沈谦留在菰城,对她、对自己,都不是好事。
长痛不如短痛。
裴宴重新闭上眼。马车颠簸,他的身影在车厢内微微晃动,孤直,冷清,仿佛与这江南温软的秋日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