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漕运北码头的晨雾还未散去,湿冷的潮气裹着鱼腥与尘土的气息,弥漫在整个码头之上。十几名脚夫围着一艘刚靠岸的漕船,弯腰弓背,忙着卸载船上的货物,脚步声、吆喝声、木箱碰撞声,在晨雾中交织成一片。
漕船的角落,堆放着几只封得格外严实的深色木箱,木箱表面刻着隐秘的纹路,管事模样的人守在一旁,面色严肃,反复叮嘱身边的脚夫:“都给我仔细着点!这几箱是京中贵人特意从西域订购的物件,金贵得很,轻拿轻放,要是磕坏了,你们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脚夫们连忙应声,不敢有半分懈怠。可码头的青石板湿滑,一名年轻脚夫脚下一滑,肩头扛着的木箱重重砸在地面上,“咔嚓”一声,箱角应声开裂,一股淡淡的、带着奇异异香的白色粉末,从缝隙中缓缓漏出,落在潮湿的石板上,很快便被潮气浸润,留下一小片淡淡的白痕。
众人瞬间慌了神,年轻脚夫更是脸色惨白,连忙蹲下身想要去捡,却被管事厉声喝止:“不许碰!赶紧收拾好,不许声张!”管事心中也慌,他只知这是贵人的私人物品,却不知内里是何物,生怕出事担责,匆匆让人将开裂的木箱重新捆扎好,又清理了地面的粉末,草草了事。
没人注意到,一名年长的脚夫趁乱,用随身携带的粗布巾,悄悄裹了些散落的粉末,揣进了怀里。他常年在码头劳作,从未见过这般细腻、还带着异香的粉末,想着既是贵人的东西,定是稀罕的滋补香料,若是带回家给妻儿尝尝,也算一份意外之喜。
收工后,年长脚夫匆匆赶回西城港口附近的家中,迫不及待地烧了一壶沸水,取出裹着粉末的布巾,倒出少许粉末冲泡成一碗淡青色的水。他先喝了一口,只觉得胸腹间微微发热,口感微甘,并无异样,心中愈发笃定这是好东西。
正想着喊家人来尝尝,院门外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竟是绣娘妻子挎着空的绣篮回来了。
“孩儿他娘,你可回来了!”脚夫连忙起身吆喝,扬了扬手中的碗,“快过来,我捡着好东西了!还有孩儿,也过来!”
妻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放下绣篮,手里还攥着几枚卖手绢换来的铜钱,笑着走上前:“什么好东西,这么高兴?”
脚夫把碗递到她面前,得意地说:“这是我从码头捡的贵人好物,看着细腻还香,冲泡着喝能强身健体,我刚喝了一口,半点异样没有,你和孩儿也快尝尝!”说着,他又给儿子和妻子各倒了一碗,看着两人端起碗,笑着叮嘱:“快喝,这可是难得的宝贝。”
一家三口毫无防备,尽数将碗中的水喝了下去。
这日午后,回春堂内来了四名结伴而行的码头苦力,皆是面色潮红,带着轻微的咳嗽,说是连日劳作受了风寒,想来拿几副汤药。李郎中一一为几人诊脉开方,几人便坐在堂外的长椅上等候抓药,闲来无事,便低声闲聊起来。
“你们有没有觉得,最近码头附近不太对劲?”一名身材粗壮的苦力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隔壁那户,就是常在北码头干活的,前几日突然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咳得厉害,浑身骨头缝都疼,身上还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可不是嘛!”另一名苦力连忙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我家斜对面那户也这样,一人病倒,全家都跟着染,喝了寻常的风寒药半点用都没有,现在连门都不敢出。”
“我听码头的伙计说,最先出事的,就是前几日卸那批西域货物的脚夫,听说他家里人都病倒了。”
“邪门得很,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这样了?不会是撞了什么邪吧?”
几人的闲聊声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正在整理药方的陆蓁耳中。她手中的笔骤然一顿,心头猛地升起一丝不安。高烧、咳嗽、周身酸痛、起疹、聚集性传染,这些症状绝非普通风寒,更像是烈性时疫的征兆。
陆蓁当即放下手中的纸笔,快步走到几人身边,不动声色地追问:“几位大哥,你们说的染病的人家,是不是都靠近北码头?病倒的人,除了这些症状,是不是还有呼吸急促、精神萎靡的情况?”
几人闻言,纷纷点头:“没错没错,就是北码头附近那片巷子,一个个病得都起不来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看着吓人得很。”
陆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事不宜迟,必须立刻做好防护准备。她转身召集回春堂所有人,语气凝重而坚定:“大家都过来,有要紧事安排。西城即将有烈性疫症蔓延,源头在北码头,传染性极强,从今日起,我们必须做好全方位防护,不能有半分懈怠。”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围拢过来,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变得凝重起来。
陆蓁迅速部署:“阿禾,你去库房取高度烧酒,再找来干净的棉布,把棉布浸泡在烧酒里,拧干后做成消毒布巾,凡是接诊、抓药、接触药材,都要用布巾擦拭双手和器具,杜绝交叉传染。”
“张婶、刘姐,你们去熬煮艾叶和苍术水,堂内、药庐、后院,每日早晚各熏煮一次,熏煮后及时通风换气,驱散空气中的毒邪。”
“晚翠,你带领柳婶和墨念,用粗布缝制简易的面罩,多层叠缝,遮住口鼻,我们自己人要佩戴,凡是来看病的病患,无论病症轻重,都免费发放一个,叮嘱他们务必佩戴。”
“李老,接下来还要劳烦您,留意接诊的病患,凡是有高烧、起疹、咳嗽症状的,一律安排在堂外临时搭建的凉棚等候,不要与其他轻症病患混杂,避免传染。”
众人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分头行动。不过一个时辰,回春堂内便飘起了浓郁的艾叶清香,消毒布巾整齐地摆放在柜台和诊台上,一个个厚实的粗布面罩也缝制完成。但凡此后踏入回春堂的病患,刚进门就会被递上一个免费的面罩,陆蓁还会亲自叮嘱他们佩戴的方法,以及日常消毒、避免聚集的注意事项。
暮色四合,陆蓁安置好回春堂的一应事宜,便匆匆赶往九王府。此时谢珩舟正靠在软榻上,翻阅着暗卫送来的消息,见她归来,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眼底泛起暖意:“今日回春堂这般忙碌,累坏了吧?”
陆蓁坐在他身边,神色依旧凝重,开门见山:“珩舟,北码头毒物泄露引发的疫症,恐怕会快速蔓延,回春堂空间狭小,临时凉棚根本容纳不下后续可能出现的大量病患。我想请你出面,在西城空闲的开阔地带,再多搭建几处临时救治棚,扩大救治范围。”
谢珩舟没有半分犹豫,立刻点头应允:“此事我连夜安排暗卫和人手去办,定会尽快搭建好。”
见他这般支持,陆蓁心中一暖,补充道:“除此之外,我打算明日亲自去北码头探查,只有摸清毒物泄露的具体位置、感染的范围,才能更好地调配药剂、防控疫症。”
话音刚落,谢珩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担忧:“北码头是疫源地,传染性极强,我派暗卫去探查便可,你是医者,若是你也染上疫症,后果不堪设想。”他说着,伸手握住陆蓁的手,指尖带着一丝急切,“我身子虽未完全痊愈,但尚可坐镇统筹,探查之事,交给暗卫就好。”
陆蓁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我必须去。暗卫不懂医术,无法准确判断病患的症状轻重、毒物的扩散情况,只有我亲自去,才能精准掌握第一手信息,制定更有效的治疗和防控方案。”
她顿了顿,又放缓语气,轻声说道:“而且,这几日我不会回王府,就在回春堂暂住,一来方便照料病患,二来也怕身上沾染病毒,传染给你。你身子本就刚好转,万万不能再受半点折腾。”
谢珩舟看着她执拗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心中虽满是担忧,却也只能妥协:“好,我不拦你,但你一定要做好防护,万万不可大意。药材、防护用品我会亲自督办,确保按时送到,你有任何需求,立刻让人传信给我。”
见他眉头紧锁、神色紧绷,满脸的担忧藏都藏不住,陆蓁心中一软,微微俯身,在他的唇角轻轻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笑着安抚:“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等疫症控制住,我就回来陪你。这几日,药材和搭建棚子的事,就拜托你啦。”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让谢珩舟紧绷的神色瞬间柔和了几分,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叮嘱:“凡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次日天刚亮,陆蓁便做好了万全防护,戴着厚厚的粗布面罩,身着素色劲装,带着几名配备了消毒布巾和简易防护用具的暗卫,匆匆赶往北码头。
刚靠近北码头,一股混杂着鱼腥、潮气与淡淡腥甜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往日的忙碌不同,今日的码头虽依旧有脚夫在劳作,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陆蓁远远望去,只见十几名脚夫弯腰弓背,扛着沉重的货物,步履蹒跚,每个人的脸色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脖子上、手背上裸露的肌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有的疹子已经被抓挠得破损、渗液。
他们一边卸货,一边忍不住剧烈咳嗽,咳得浑身发抖,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有几名脚夫实在支撑不住,靠在货箱上喘口气,抹了抹嘴角的血丝,稍作歇息,便又立刻起身继续劳作。
陆蓁走上前,拦住一名面色惨白、咳嗽不止的脚夫,声音隔着面罩传来,温和却凝重:“大哥,你已经染了疫症,为何不去医治,还要继续劳作?”
那脚夫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脸上的红疹格外刺眼,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道:“医治?哪有钱医治啊……一家老小都要靠我这点工钱糊口,若是停下,全家都要饿死。再说,这病看着凶,可我们穷人家,只能硬扛着,能多赚一个铜板是一个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