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四点的猎户座

林微微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凌晨三点五十五分。

她摘下手套,在寒气中呵出一团白雾,才伸手去按停闹钟。天文台的穹顶在夜色中沉默地张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她是溜进它腹中的微小生物。这里是她申请到的专用观测时段:每周四凌晨四点至六点,校园最安静的时刻,天空最澄澈的窗口。

“猎户座大星云M42,曝光时间180秒,ISO800,F2.8。”她对着录音笔低声说,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上,那片模糊的红色光晕正逐渐变得清晰——那是距离地球1344光年之外的恒星摇篮,气体和尘埃在其中缓慢旋转,孕育着新生恒星。而她在这里,用这台老旧的折射望远镜和改装的数码相机,试图捕捉它百万分之一的容颜。

这是她的第三个通宵。大一新生军训刚结束不久,天文学导论课的第一次实践作业下周就要提交。题目自选,但陈教授在课上特意强调:“我要看到你们的眼睛真正望向过星空,而不是从维基百科上复制粘贴。”

微微选择了猎户座。不仅因为它是冬季星空中最明亮的星座,更因为——她翻开观测笔记的第一页,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六岁的她站在老家平房的屋顶上,父亲的大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指向天空。“看,微微,那三颗连成一条线的,就是猎户座的腰带。”

那是她第一次认识星座。也是父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症前,教给她的最后一个完整的星座。

望远镜的自动跟踪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微微甩甩头,把回忆收进心底的某个抽屉,重新将眼睛贴近寻星镜。调整焦距,检查赤道仪的刻度,确认追踪误差在允许范围内。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仪式的庄重感。

她在观测日志上写道:“03:58,视宁度良好,云量0/10,东南风二级。M42核心区域细节开始显现。”

笔尖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如果能使用台里那台RC16,应该能分辨出四合星周围的暗云细节。”

这是她的小小野心。RC16是天文台去年新到的反射望远镜,口径16英寸,配有专业的CCD相机。但那是研究生和高年级学长学姐的专属设备,她这样的大一新生,只能用这台上世纪九十年代购置的ED80折射镜——俗称“小蓝”,因为镜筒上掉漆的地方被前辈们涂上了天蓝色的指甲油。

“小蓝也很好。”她拍了拍冰冷的镜筒,像是在安慰一个老朋友,“我们一起努力。”

凌晨四点零七分,猎户座升到中天位置。微微启动了连续曝光程序,设定为每三分钟一张,计划拍摄十张用于后期叠加。等待的间隙,她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枸杞茶——母亲硬塞进行李箱的,说是熬夜伤身必须补补。

茶水流过喉咙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门禁。

天文台所在的理科实验楼,夜间门禁是凌晨一点。她是靠着天文社社长苏晴学姐的特批条进来的,条子上写着“观测至凌晨四点,请值班保安放行”。现在四点已过,而她的拍摄计划要到五点半才结束。

应该没事吧?她记得苏晴学姐说过,保安大叔老王人很好,知道天文观测的特殊性,经常通融。上次有个学长拍到凌晨六点,老王还给送了热包子。

她这样想着,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第四张照片正在传输,M42中央的梯形四合星已经隐约可见。

时间在数据的流淌中悄然滑过。

凌晨四点四十二分,微微完成了第八次曝光。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决定去趟洗手间。天文台内部没有卫生间,需要下到二楼。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的脚步声回荡着,在这个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微青,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挣脱出来贴在额角。她掬了把冷水拍在脸上,寒意让她瞬间清醒。

返回天文台的路上,她经过了三楼的物理实验室。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光学平台和激光器。再往前走是化学药品仓库,门上贴着醒目的警示标志。整栋楼安静得像沉入深海,只有她一个人的存在。

这种孤独感她并不陌生。高中三年,她常常在晚自习后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解完最后一道物理题才收拾书包回家。母亲总说她太拼,父亲却说:“咱们微微心里有片星空,地上这点寂寞,装不下。”

推开天文台厚重的隔音门,穹顶内的黑暗扑面而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像深海中的发光生物。她坐回椅子前,习惯性地检查设备——

然后僵住了。

笔记本电脑的右下角,电池标志闪着刺眼的红色。剩余电量:3%。

“不可能……”她低声说,手指有些发颤地移动鼠标。电源适配器的插头好好插在墙上的插座里,但插座指示灯是灭的。

停电了?她猛地抬头,穹顶的机械结构安静地悬在头顶,指向东方天空的观测窗敞开着。备用电源应该会自动启动,维持望远镜的基本运转,但墙上的普通插座……

她冲到门边按下照明开关。没有反应。

整栋楼的电力系统分区域控制,天文台的观测设备和照明是两套线路。现在看来,是照明线路跳闸了——而她的笔记本电脑,恰巧接在照明线路上。

第九次曝光正在进行中,相机快门还开着。如果现在断电,这张180秒的长曝光就废了。更重要的是,所有未保存的数据……

微微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开始背诵圆周率的小数点后数字:“3.□□338327950288419716939937510……”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每当紧张或焦虑时,背诵这些无限不循环的数字能让她的思维重新有序起来。

背到第五十位时,她冷静了下来。首先,观测数据最重要。相机和赤道仪接在设备线路上,暂时安全。她需要保存已完成的数据,然后去找保安室求助。

她迅速回到电脑前。电量显示2%。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滑动,将已传输的八张原始图像文件复制到移动硬盘。进度条缓慢前进:15%...30%...65%...

剩余电量1%。

“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咬住下唇。

88%...92%...97%...

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黑了。

不是渐暗,不是闪烁,而是干脆利落地、瞬间地黑屏。像有人用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

黑暗中,只有相机工作指示灯还在规律地闪烁,像一颗固执的红色心脏。赤道仪的电机发出极轻微的嗡鸣,维持着对猎户座的追踪。

微微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保温杯倒在桌上,残余的茶水缓缓漫过观测日志的边缘,浸湿了她刚刚写下的字迹。

几秒钟后,她开始摸索背包。手机,需要手机的手电筒。手指触到帆布背包的底部,冰冷的金属外壳——找到了。

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一分。电量:14%。

还有14%,足够照明和打电话。她松了口气,正要打开手电筒功能——

一条通知弹了出来:“系统更新将在10秒后自动安装,本次更新预计需要15分钟,更新期间手机将无法使用。正在倒计时:9、8、7……”

微微睁大眼睛,几乎是本能地狠狠按下取消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

然后变成了苹果标志,下面是一行小字:“正在更新系统,请勿关闭电源。”

“不……”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里显得微弱而无力。

手机屏幕的光持续亮着,但所有功能已被锁定。电量数字在左上角安静地跳动:13%...12%...11%...更新进度条缓慢地、无情地前进:5%...6%...

她握着这部突然背叛她的机器,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无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手机系统更新到37%时,电量降到了8%。微微做了个决定:不能再等。她需要离开这里,去保安室求助,或者至少找到其他有电的地方。

她凭着记忆摸到门边。隔音门很重,推开时需要用力。走廊里一片漆黑,声控灯因为停电全部失效。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只能照亮脚前方一米左右的范围。

楼梯在走廊的另一端。她扶着墙慢慢移动,脚步声在黑暗中发出空洞的回响。二楼、一楼……每下一层,她都会停顿片刻,让眼睛适应更深的黑暗。

终于到了一楼大厅。正门是厚重的玻璃自动门,停电后应该可以手动推开侧边的小门。她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然后撞上了什么东西。

硬质的,有棱角,高度到她腰部。是放在大厅里的那个金属雕塑,抽象艺术,平时觉得挺好看,此刻却成了黑暗中的陷阱。

膝盖传来尖锐的疼痛。她倒抽一口冷气,蹲下身去揉痛处。手机差点脱手,她慌忙握紧,屏幕朝下扣在胸前。

就是这一个动作,让她看到了地面。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手机屏幕的光。是另一种光,微弱但稳定,从大厅另一侧的窗户透进来。那里应该是通往实验楼后院的出口。

有光就意味着有人,或者至少是室外光源。微微忍着膝盖的疼痛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那光亮走去。

侧门果然虚掩着。她推开门,初秋凌晨的冷风立刻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光来自后院。不,准确说,是来自后院上空。

夜空中,几个光点正在有规律地移动。不是星星,星星不会这样整齐地排列成直线;也不是飞机,飞机的航行灯是红绿两色。这些光点是纯白色的,时亮时暗,像是在传递某种密码。

一二三四……一共八个光点,排成两列,悬停在离地面约三十米的空中。它们保持着稳定的相对位置,整体在缓慢旋转。

微微怔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天文学者的本能:记录,分析,归类。这是什么现象?无人机编队?但谁会在这个时间、在校园实验楼后院进行无人机飞行?而且这个编队阵型……

第二张照片正在传输。第四张照片正在传输。第五张照片已经完成。M42中央的梯形四合星已经隐约可见。

不对。

她用力摇头,把天文台的烂摊子暂时甩出脑海。现在重要的是,这些光点是否意味着那里有人?操控无人机的人?

膝盖还在疼,但希望让她加快了脚步。后院是实验楼的附属区域,平时堆放一些淘汰的实验器材和杂物,夜间很少有人来。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杂草从裂缝中钻出来。

她朝着光点的方向走去,距离越来越近。能看清了,确实是无人机,八台四旋翼飞行器,排列成一个矩形阵列。它们悬停的位置下方,是一个小型篮球场——她这才想起来,实验楼后面确实有个半场篮球场,供学生课余使用。

而篮球场中央,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身形高挑,穿着深色运动服。他仰头看着天空中的无人机阵列,右手举着一个遥控器,左手……在做什么?

微微眯起眼睛。

那个人左手在空气中划动,像是在指挥一支无形的乐队。随着他的动作,无人机阵列开始变换队形——从矩形变成圆形,然后散开成扇形,再重新聚拢。

光点的亮度也在变化。明,暗,明暗交替,频率固定。

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观测者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微微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已经没电的录音笔——她忘了关,其实它早就停止工作了——但习惯让她做出这个动作。她按下录音键,对着根本不工作的设备低声说:

“凌晨五点零三分,实验楼后院观测到异常光信号。光源为八台四旋翼无人机,排列成规则阵列,进行有规律的亮度调制。调制频率约为每秒一次,初步判断为二进制编码。需要进一步记录分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那个人转过了身。

无人机阵列的光从背后照亮他的轮廓,面部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微微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站在原地,一手握着死寂的录音笔,一手攥着电量只剩5%、还卡在系统更新中的手机。膝盖的疼痛此刻清晰起来,冷风灌进单薄的外套,天文台里那一堆烂摊子还在等着她。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在凌晨五点操控无人机阵列的人——

“喂。”对方开口了,声音穿过二十米的距离传来,在寂静的凌晨里清晰得有些不真实,“你谁啊?”

微微张了张嘴。

她该说什么?天文系大一新生林微微?来这里观测猎户座结果被困?看到光信号以为是天文现象所以过来调查?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出口的却是:“那些光……为什么是那个频率?”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太像学术审问,太不近人情。

对方显然也愣了一下。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愉快的笑,而是带着某种荒唐感的气音。

“频率?”他重复这个词,朝她走来。无人机的光随着他的移动自动调整角度,始终将他笼罩在光晕中心。“小姐姐,这是无人机灯光秀,不是摩尔斯密码。”

他走近了。微微终于看清他的脸。

很年轻,可能和她同龄或者大一两岁。眉毛很浓,眼睛在无人机的冷光下显得格外亮。鼻梁挺直,嘴角此刻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运动服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深灰色T恤。个子很高,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然后她注意到了他的手。

右手握着遥控器,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手腕处,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从腕骨延伸到小臂内侧,在冷白的光线下呈现出淡粉色。

“我在测试无人机的编队程序。”他说,语气随意,“篮球队训练用的,想拍点酷炫的素材。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她。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录音笔,膝盖上沾的灰,还有脸上那种混合着专业好奇和现实窘迫的表情。

“——所以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研究我的‘光信号频率’?”

微微感到脸颊发热。她知道此刻自己看起来一定很滑稽,像个闯进别人实验场地的书呆子。

“我……”她试图组织语言,“我在天文台观测,停电了,手机也没电,看到这里有光,以为……”

“以为是不明飞行物?”他接话,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小书呆子,这是无人机,不是外星飞船。”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微微的自尊心。她挺直背,声音里带上了平时反驳错误数据时的认真:“任何规律的光信号都值得记录分析。这是基本科学素养。如果这真的是某种测试,你应该事先申请许可,并且——”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天空开始下雨了。

不是渐渐沥沥的小雨,而是毫无征兆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初秋的雨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就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

无人机阵列在雨中摇晃了一下。那人低骂一声,手指在遥控器上快速操作。八台无人机迅速降落,整齐地排列在篮球场边的防水箱旁。他跑过去盖上箱盖,然后转头看向微微。

“还愣着干什么?”他喊道,“过来躲雨!”

微微这才反应过来,朝着篮球场边的雨棚跑去。雨势在十几秒内就变得倾盆,等她跑到雨棚下时,全身已经湿了大半。

雨棚很小,原本是给打球的人暂时歇脚用的,只有三平方米左右的空间。此刻挤进两个人,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微微靠在一边的柱子上,冷得微微发抖。湿透的外套贴在身上,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她抱紧双臂,牙齿开始打架。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一件运动外套扔了过来,准确地落在她头上。

“穿上。”简短的两个字。

微微扯下外套,看向他。他已经脱掉了外面的运动服,现在只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雨棚外是哗啦啦的雨幕,棚内是狭窄空间里尴尬的沉默。

“谢谢。”她低声说,把外套披上。衣服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药膏的气味。

他没回应,只是盯着外面的雨。侧脸线条在雨夜的微光中显得有些冷硬。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微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看着地面。水泥地上有常年积累的灰尘,她的运动鞋尖沾上了一小片。再旁边,是一个被丢弃的矿泉水瓶盖。

然后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方形的卡片,半掩在灰尘里。她蹲下身捡起来,用手擦掉上面的灰。

是她的学生证。

应该是刚才撞到雕塑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照片上的她表情严肃,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现在这个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翻到正面,确认信息:林微微,天文学系,学号2023XXXX。

“找到了?”他的声音忽然响起。

微微吓了一跳,抬起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正看着她手中的学生证。

“嗯。”她把学生证攥在手心,“刚才掉的。”

他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学生证上。“天文学?”他挑起眉,“就是看星星的专业?”

这个问题让她莫名有些不快。“不只是看星星。”她纠正道,“是研究宇宙的起源、结构和演化。从行星到星系,从暗物质到黑洞——”

“好好好,懂了。”他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但眼里有笑意,“很厉害。”

这句话听不出是真心称赞还是敷衍。微微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细细雨丝,在路灯的光晕中像无数银线垂落。

他看了眼手表:“五点半了。你要去哪儿?宿舍?”

“天文台。”微微说,“我的设备还在那里,数据……”

“天文台在哪?”

“实验楼顶楼。”

他点点头,弯腰提起无人机箱:“走吧,我送你过去。这栋楼我熟。”

微微有些意外,但没拒绝。她确实需要帮助。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雨棚。雨后的空气清新而寒冷,地面湿漉漉地反着光。他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很大,她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回到实验楼大厅时,电力已经恢复了。灯光亮得有些刺眼,微微眯起眼睛。膝盖的疼痛这时才重新清晰起来,她走路的样子不太自然。

“你腿怎么了?”他注意到,停下来。

“刚才撞到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在这儿等着。”

不等她回应,他就转身走向大厅另一侧的自动售货机。投币,按键,一罐东西滚落出来。他拿着走回来,递给她。

是一罐冰镇的运动饮料。

“没药,先冰敷一下。”他说,“你自己按在膝盖上。”

微微接过饮料罐,冰凉的触感透过裤子传到皮肤。她小声道谢,他却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

电梯停运,他们走楼梯。六层楼,她的膝盖每走一步都疼。他走得很慢,配合她的速度,但全程没再说话。

到了天文台门口,微微输入密码。门锁“嘀”的一声打开,穹顶内的灯光自动亮起。她的设备还保持着原样,笔记本电脑黑着屏,相机的工作指示灯还在闪烁。

“就是这里?”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嗯。”微微点头,“谢谢你送我上来。”

他摆摆手,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披着的那件外套上扫过。

“外套,”他说,“下次还我。”

然后他下了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微微站在天文台门口,手里还攥着那罐冰镇饮料。膝盖的疼痛、湿透的衣服、没电的设备、丢失的数据……所有问题都还在。

但她忽然不那么慌了。

她走回观测台,把饮料罐贴在膝盖上,冰凉感缓解了疼痛。然后她试着按下笔记本电脑的开机键——

屏幕亮了。

电力恢复后,电脑自动重启了。她迅速检查数据,八张原始图像文件完好无损地保存在移动硬盘里。第九张曝光因为断电中断了,但前八张足够做基础分析。

雨停了,天空开始泛白。凌晨六点十分,猎户座渐渐隐入晨光。

微微保存好所有数据,关闭设备,整理背包。离开前,她看向窗外——实验楼后院的小篮球场空无一人,雨后的地面闪着湿润的光。

她披着他的外套走出天文台。楼道里已经有早起的研究生走动,看到她这副样子,投来好奇的目光。

回到一楼的出口,晨光正好照进来。她推开玻璃门,冷风拂面。

然后她看到了。

篮球场边的长椅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里面隐约可见方形的轮廓。

微微走过去,打开袋子。

是一盒未拆封的创可贴,一包纸巾,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她展开纸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天文台的插座线路老化,经常跳闸。找电工王师傅,就说陆辰让你来的。——另外,猎户座是挺好看的。”

署名:陆辰。

电话号码:138XXXXX891。

微微拿着纸条,站在原地。晨光越来越亮,校园广播里开始播放早间音乐。远处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有早训的人已经来到球场。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学生证,又看向纸条上的字迹,最后望向天空——那里,猎户座已经完全隐去,但她知道,它就在那儿。

就像有些相遇,看似偶然,却可能早在星辰的排列中写好了序章。

而她的序章,似乎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星空与他的糖
连载中Peach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