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梦醒

山田中正把沈清当成自己最后的救赎。

虽然在这个背景下诞生了“救赎”这个概念实在可笑。

最初,他确实抱着一种愧疚的心情。

他记得那个孩子昔日的勇敢,善良,甚至可以说——圣洁。在这些珍贵品格之上,他又看见了直面死亡的无畏,天真活泼的个性,毫不认输的骨气——一切一切都成为他将沈清供奉在心理的一处圣坛上的理由。

同时沈清也是他恐惧的理由,正如某个死去的男人对他下过的诅咒一样,“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坚信有一天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会变成一个成熟勇敢的青年,继而变成一个受岁月沉淀的男人;有一天这个沈清会继承他死去父亲的遗志,挥舞着一柄大刀或者和他父亲一样把枪口死死地对准他的心脏或他的头颅。山田中正从来不畏惧这一天的到来。与之相反的是,他甚至万分期待。

在罪恶面前,唯死是善良的赎救。

如果沈清能够成为划破黑暗夜空的一颗最闪亮的流星,这也是山田中正乐意见到的结局。

这个想法在山田中正的心中酝酿已久,在日军上上下下为着如何将中国更好地纳入自己的版图而绞尽脑汁时,山田中正想一手栽培一个皇军帝国未来的敌人。

为此拿自己的名誉,乃至身家性命冒险。

所以当山田中正见到人去一空的房间时,他一点都不惊讶。与之相反,他甚至微笑了,他感到自己离目标又进了一步,他的嘴角弧度微微上扬,仿佛看见了一个孩子勇敢地向前迈进了一步。他的手覆上了武士刀的刀柄,继而是刀鞘,这自江户时代以来便潜匿在金属中弑人无数的刀魂甚至听到了他的召唤,在屋内幽暗的昏黄灯光下,刀刃上极其均匀极其锋利的刃口蠢蠢欲动,犹如一头上古的剑齿虎在试探自己的獠牙。

山田中正的军靴在走廊上“噔噔噔”地响,每一步都似与寻常无异,每一步却都与寻常不同。换班的士兵没料到这个军将这么有精神,刚来就又要走,正打算挺直了相送。当他看到山田中正黑黢黢的眼神犹如深潭时,守门的士兵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尽管他每天都处理人的尸体,但是那种残虐的眼神和这样的真正带有杀气的眼神明显不同,“山田君真的要去杀……人。”只是这么想想,都让人陡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危险来。

南京城的夜很深。由于日本士兵智障地(极端考虑了自己利益)砍杀了供电厂里最后的数名员工,南京城所有的电气系统都处于一种瘫痪之中。那些新装的路灯徒有其表的立在道路两旁,就像一朵朵过了花季的干花。

然而南京城的今天,也在某处火光冲天。每个夜晚,当日军看不见道路时,他们就随意冲进路两旁的住户家中,肆意放火烧毁他们的屋子以供照明。这些火光往往能照亮方圆几里的路,在几百里开外也能看得清楚。沈清家的房子就是中岛烧掉的。这个一心想报复的中将在得知“山田少将不准我们进入这屋子”之后,他仿佛是第一个踏上美洲新大陆的航海家,他推开了看守,在房子里大闹了一番以后命人放火烧了这间屋子。山田中正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但是根据向他报道的士兵来看,“山田君似乎置若罔闻。”

一名喝醉酒的日军将士正在以调戏良家妇女为乐,他拉着妇女的身子企图猥亵,当妇女推脱反抗时,轻则扇一巴掌,重则拿出刺刀。日本的畜生丝毫不介意与尸体交欢,享受一份等价的**之快乐。他们两人在路中间推推搡搡,将士丝毫不惧来车与行人们(如果有的话)鄙夷的目光。当然如果来人是同类的话,那就更是无所畏惧了。

一个身影从远处的黑暗中走来。

妇女最先发现“有人来了”,她不断摇晃着身子。她能清楚的感受到周身渐进冰冷的杀气,她试图看清这个走进的人影。

那人身形虽是纤细,妇女却清清楚楚看清了晃动在黑暗中的一根“棍子”。察觉到妇女的抗拒,那军官随手便是一个巴掌把妇女推翻在地,全身冒着的酒气让他的这一掌毫无轻重,甚至他自己都迷迷糊糊感觉到了手疼的厉害。

突然一阵冰凉的金属抵住了他的脖子。

“「あ?どう……」”不等他回头说完,便是一道如同闪电的金属闪光。

方才醉气熏熏的东西就这样被劈成了两半。

刃背沾血,山田中正从上衣中拿出备好的布,只需用力一抹,刀上的血就都干净了。山田中正并无杀人兴致,他的影子一声不哼地走远了。

他知道他找的那两个人在那里,至少能确定其中一个应该在哪里。他所去的方向,就是当初把沈清带回来的沈家大宅的方向。

“少爷?”西芽拍了拍坐在轮椅上的沈清的肩膀。

“嗯?”沈清的意识放空了半个时辰左右才缓过神来,“西芽,推我进去看看。”

路是沈清自己指的,西芽不知道到这孩子的来历,但是她靠着农民老实巴交的一点直觉能知道这孩子出身在大贵人家。

家里被烧得没有一处完好的残留,所有东西都是焦黑又糜烂。这个地方让西芽感到了危险,或者说危险正在接近的信号。但是沈清却沉默不语,若有所思,他的家被撕毁了,一塌糊涂,分文不剩,而他清楚的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应该是谁。如果那个“罪魁祸首”能够独善其身,又何必照顾他沈清这条贱命呢?

“少爷,这要是那个日本人找过来可怎么办啊!”西芽这时候反应过来自己做过的事。她只是看着沈清一直在日本人的控制之下,趁着日军对他们的监视有松懈把人带了出来,但是事后进一步的打算她却没有半分头绪,眼下沈家大宅阴森恐怖的气氛让西芽不住的打哆嗦。

“他会过来,”沈清几乎是肯定地说。西芽的身子在寒风中明显战栗了,“你要考虑逃走吗西芽姨?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会很快过来……”

“没事的少爷,我不放心你一人在这里。”西芽安慰了一下自己,也摸摸沈清的脑瓜子。这孩子确实聪明,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心。这几天是继她从家中出逃,躲避日军追杀,流落到慰安所以来最令她宽慰和放松的日子了。但是日本人终究是日本人,也只会是日本人,所以她不会相信其中任何一个。

夜已经深了,距离他们两个人来到沈宅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即便是在吵闹的城区中,沈清也是一下就听到了花园外门被推开的声音。他突然变得很紧张,但是他又已经被迫成长并且疯狂的面对现实带给他的一切:没有父母;身无分文;重病在身等待康复。这些足够摧毁任何一个成年人的条件在孩子的眼中异常简单:他还活着,所以他会面对。“姨,他来了。”

西芽马上躲到了沈清的身后。

那扇因为过度燃烧脱了镀膜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一柄银色的长刀首先映入沈清的眼帘,之后他看见了这几天早就熟悉的一个身影,或者说是陌生而又熟悉的一个身影,然后是眼神,棱角分明的脸上冰冷的目光越过了沈清头顶看向了那个惊恐万分的女人。

“姨!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个女人没有来得及迈开自己的步子,温热的血便洒在了沈清的脸上。沈清只感到一阵风在一刹那迎面扑来,他还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最后一个字便不能脱口而出了。局势比他想象的紧张得多,当一切都在按照某个写好的“剧本”展开时,沈清才发现自己身在剧中,无处可逃。

“血……”

“这就是血吗……”鲜红的血束从西芽断肢处汩汩流出,那一柄修长的刀高高悬在沈清的头顶,血透过那人的手套滴到了沈清的头顶,但是他却还是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茶香,那是一种混杂许多芬芳的树叶的馥郁香气。

“我不杀女人。”

沈清的视线全部被这个男人挡住,他没有吓到尿裤子,没有吓到无所适从,“我以为我会保护她的。”沈清想。从小就被父母教导过要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男人要无时不刻不想着保护自己的女人。”这基本上是爸爸教会他的做人的第一个道理。“姨,出门往右,去金陵大学!”沈清知道自己不能给予她更多帮助了,那就去金陵大学吧,那里或许还有医院。

“哦?”此刻,山田中正更是对这个小家伙感兴趣了,他到底有怎样过人的胆识?他甚至比那些坐在会议室上的衣冠禽兽更加勇敢。

“你可以杀了我,我不是女人。”沈清的目光转向山田中正,他细长的脖子就暴露在外,一掐就会断;身上除了套了一件外套和一条单薄的毯子之外就没有其他长物了。那脖子露出了惨白的肤色,在反射光下显得尤其刺眼。山田中正饶有兴趣地打量了自己的刀,“杀你?它还不配。”

沈清不敢置信,他此刻就是案板上的羔羊,屠夫的刀已经磨好了,也染了血,屠夫却说不杀了。沈清亲眼所见那刀出手之快不同于通俗凡物能比。这是说它刀不好吗?我是不是听错了?当沈清看清楚真相时,他觉得事情不会变得更加糟糕。但命运总是出乎意料地能在“他以为的悬崖”给沈清留一条傍山险路,让他的生命得以在悬崖峭壁上继续前行。无论如何操控这个局的头号玩家都不是他,而是他身边这个操着一门外地语言的屠夫。

屋内的光线太暗,山田中正把沈清推到了外面,自己找了一处石阶落座。“沈清,你恨我吗?”山田中正擦着他的刀,确保他把每一处极小的血迹都擦干净了,直到刀身从各个角度看都完美的如同镜面。

“恨。”

与寻常人遮遮掩掩以保留小命不同,沈清的世界里还只有黑白。“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他的父母没有教他如何欺骗他人。

“你父亲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你想报仇吗?”

此言一出,沈清原本沉静的目光变得慌乱,他开始真正地带上了“恨”的色彩。在他生命中,曾经无数色彩斑斓宛如彩虹一样的纸上,第一次有了黑色这么浓墨重彩的一笔。“你……杀了他?”声音哽咽,关于父母无数美好的回忆涌上了记忆的海滩,留下的都是一颗颗璀璨耀眼的珍珠,然而这些珍珠连同海滩一起变成了南京城现在臭气熏天的样子。、

“算是吧。”山田中正的语气很轻,就像一个侩子手偶然想起了自己曾经杀过的两头生猪,这会如他所愿滋生出沈清的仇恨。果不其然,沈清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很多事情不需要理由,只需要结果。理由说再多都是文过饰非,一个**裸的结果便足够说明一切。如果这个结果足够令这个少年产生出激发他前进的斗志,那就把这个结果像执行手术一样干净利落的划开,把血肉,心脏,把人——这个看似复杂又极其简单的结构——剖开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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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将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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