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暖黄色的窗帘，这是年轻人睁眼以后看见的第一抹暖色调。上午？明明意识还是昏沉的，被绷带包成粽子的手却像扎满了铁刺一样锥心的疼。床上的青年尝试着保持手腕不动而单单靠肘部的力量将自己支撑起来，一个人影很快就上前来扶住他，青年眯着眼，看着来人。
“山田……”口中低语出了一丝细细的呼唤。
杜渊脑壳一疼，幸好这是被他发现了。
沈清是自己撞上杜渊的车的。当时在夜里，两旁的路灯也并不照的马路完全敞亮，杜渊坐在后驾驶的位置，一个急刹差点没把他颠死。
司机急忙下车，说是撞了人，杜渊也跟着下了车。倒在车灯前的是一个看着像人的“东西”，藏青色的马褂几乎与黑夜融为了一体，一个看得出四肢修长人的倒在地上，浑身尽染风尘。司机颤抖着，不敢上前扶起青年，还是杜渊一个怒吼催着司机上前，司机干裂的嘴唇在寒风中不住地打着哆嗦：“应该是刹住了，应该是刹住了”。看青年长布褂的布料姑且上乘，应当也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出身才是，怎么黑灯瞎火的不好好回家跑着大马路上来寻短见？
杜渊凑上前去，瞅了一眼马上就认出了沈清，明明是熟络了快两个年头的熟人，连他也是长了见识第一次见到沈清喝成一副酩酊大醉，劈头乱发的样子。
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一双手不知怎么搞成了一副血掌，触目惊心的一道道创痕划开了皮肉，看的杜渊又急又气。一番打听下来，到了老爷子那里，才知道前因后果，虽然被老爷子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也是一声惋惜。
想当年这孩子能拜到上海滩老神话还是自己力排众议牵线搭桥促成的一桩好事，老爷子想要个徒弟想了好些年了，无奈天不遂人愿，一直找不着。带着沈清去那里，杜渊心里本也是拿捏不准的，哪晓得老爷子除了嫌这孩子年纪偏大，倒也一眼成缘。
“沈清。”
见床上青年睁开双眼，杜渊喊了一声。
青年的眼睛睁大了，细长的睫毛沐浴在暖光下像黄金色的麦穗，眼球似乎在竭力寻找着焦点，手背靠着额头，缓了两下：“杜大哥……”
“你醒来就好。我让人盛一碗莲子粥来，你受凉了。”语调难得温柔，后半句却又很快话锋一转：“怎么大半夜一个人在马路上晃悠？”
沈清的脸上是一阵茫然，喝了酒之后的事情他也记不太清了。长久时间他没有对杜渊的话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懒懒地倒在了床头，不知为何身体有些燥热，便索性将睡衣上方的纽扣解开了两颗。
“不舒服？”
沈清点点头。
“你啊你！是不是发烧了？我看看我看看。”
坐在床上面色潮红的青年用身子顶了顶杜渊，“没事……我没事……不用管我……”，沈清口中轻喃出了一些字词，显然，他并不是那种很愿意与别人接触的性格。但这一次，在接踵而至的事情前，他真的败下了阵来。昨夜喝酒的原因，他并不记得十分清楚，他有一种感觉，像是从自己一年半栖居的温暖巢穴当中被生生剥离开来。当那柄熟悉的武士刀朝他劈来，他既兴奋又恐惧；当那个人的气息与那个人的温度贴在了他身上，他也是既兴奋又恐惧，而他的大脑却已经被那炽热的温度蒸发，不由自己欲拒还迎。
脑子好乱，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杜渊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沈清的脸已经转向窗外了。
“林云阔来过一趟了，你的暗杀行动很成功，可他没有按照约定签给你一万……”
“他开出了什么条件？”
沈清知道这钱不会轻易到手，此时此刻窗外热闹的人声似乎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要你……加入他的特务部队。”
“他给我开了多少？”
“先是一千大洋，按照林云阔的意思，他等回信确认以后再把钱补到你账户上。”
“杜大哥，按照您在上海滩这么多年来看……您觉得这个注意如何？”
青年的脸转了过来，潮红已经有些褪去，青年的脸上又戴上了杜渊熟悉的令人发寒的表情，每当青年自觉某事可笑的时候总会带上的一种恍若挂着冰碴子的冷笑表情。
“现在全国上下一致抗日，这可无关钱的大小。林云阔这人表面正人君子，背后使人绊子的事干过不少。我就知道这么多，你自己好好衡量吧。你搞出了这么大个事件，日本高层那边已经勃然大怒，誓要缉拿凶手。如果你暴露出来，我这边估计可是保不起你的。”
杜渊一番话，不可谓不是情真意切。沈清低头，寻思，些许时候之后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主意。他又把身体顺从地缩进了蚕丝被里，“告诉林云阔，我重伤在身。”说罢，便阖上了眼睛。
板着手指头，沈清在被窝里的小脑瓜迅速给自己算账：国民政府那个财政状况他还是略知一二的，本来也想着就是一张空头支票。现在中日双方虽然没有激烈交战，但是各自为了筹备军需都已使出了浑身解数，他林云阔哪有那个本事开一张那么大的支票？倒也听说国民党大量兜售国债以换取资金，他不会想要沈清去信那些虚的吧？况且虽然说当今是国共联合，等到把日本人赶出了自己庭院，那就是一山容不得二虎，一国容不得二主的故事了。
想这些故事对他沈清无甚意义，只是空耗脑力加速衰老罢了。
“……”
小泉林那件事情发生过后，日本战时最高联合会迅速给所有在沪高级将领配备了两名贴身护卫，以保证日军高层人员的安全。
这其中包括山田中正。
现在他修剪了自己的头发，虽然原先的也很不错，但和某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比起来令人感到略显老态，于是便有了现在精明而年轻的模样。
“接下来我要处理一些机密文件，你们两个，只能站在门外。”原先已经推开门准备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的山田中正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句尾的语气不容置疑，两名护卫唯唯诺诺，连亲王反复叮咛“贴身”要求都不敢再提。
山田中正把门反锁，镜框里的眼睛滚动环视了一圈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脱下了军大衣挂在一边，松了松自己的领带，两手自如地插入裤袋，越走入房间深处，越能够感受到另一个活物的呼吸。最终他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拿起来放在码列整齐的文件一边的杯盏，里面的茶有人替他温好了，并冒着热气。
“你躲在这做什么？”
看见挤在办公桌下的绻缩的人，山田中正内心一点也不惊讶，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动了动嘴唇，沈清从很早就能读懂他的唇语，当时作为一项必要技能被强制要求学习，所以他也用同一种唇语回答：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