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赎救

深夜,山田中正找到了城郊处极其隐蔽的一栋房子。

他站在门口,若有所思。

如果军队那帮子人知道山田中正走进这等庸俗的烟花之地,保不准几天后这就是一条大新闻;但是有一个孩子还需要照顾,山田一个人抽不开身来,所以他需要一个帮手。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呢?”山田的脑中产生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他不但救下了一个陌生的孩子,现在还动用自己的资源去照顾他,明明只是一个累赘,敷衍一下就好的吧?

我这是怎么了?

研究或许能给他启发,所谓的命中注定就是说,山田和被他救下来的这个小男孩之间的关系已经书写好了。在1937年这个冬天里,山田给这个疑问的答案是:山田中正正处在一种愧疚机制中,想要补偿对方,并且这个行为是符合武士道的。山田下一步的打算是等到补偿到一定的时候再把名为沈清的那个男孩送到别的地方去。

于是山田走进了这几近塌败的屋子。

原先的牌匾早就被野蛮的日本士兵拆了下来。这是一家慰安所,这种慰安所是日本士兵专门为了消遣而设置的,专挑那种年轻漂亮的姑娘来祸害。这也是山田不太愿意接近这里的原因。慰安所的二楼有包间,少量的日本艺妓也会居住在此。

“找个会中国语的。”

一般在这种慰安所里,日本艺妓都会有一个老鸨,也相当于是负责人,前来询问士兵的要求。这个老鸨妖娆万分,看着一柄在月色下称得上夺目璀璨的好刀就知道,此人非是普通下士。忙不丁的使唤来店里中文最好的惠子。惠子袅袅婷婷而来,和服领口敞的极低,微微露出了一对白皙充盈的□□。

“把领子给我拉上。跟我下楼。”

身高一米八的山田中正见过的美人不少,他那酒鬼父亲最好这一口,在山田中正的内心里,女人跪着给男人口的样子他“一不小心”也见过不少。听见自己的姑娘要下楼,老鸨可有点惋惜,那楼下又脏又臭的,哪是这等贵人呆的地方。

“快点。”山田中正催促道。他走过一间间狭小的隔间,里面是一个个长相姑且算得上秀色可餐的中国女子,只是她们呆的地方着实恶心到了山田中正。她们围坐在一起像是待宰的羔羊,看见山田的一瞬间就露出了恐惧的表情。“找一个会烧菜的,最好有过孩子。还有。”

“要是个哑巴。”

惠子的红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明白地点了一下头。“你进去帮我问吧,我在外面等你。”这一个个中国女人见到日本兵就抖得跟小鸡似的,山田中正无疑是在小鸡窝里抓着小鸡仔。

中国的女人们不知这日本军官的意思,但是看着一个没有武器的和服女人从左往右问了过来并不像是打着她们歪主意的样子,她们也就不紧张了。

没多时,惠子从第二个房间里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

“军官大人,您要的人我给您带来了,您看看。”

山田中正沉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他掐着女人的面颊,对着灯光,女人的面颊尚且完整,一双杏仁般的大眼看着山田中正——

突然从口中吐出一口恶痰!

山田中正当场没控制住自己的力道把女人掀翻在地!

惠子没想到有这出意外,连忙从和服上衣中掏出手帕,对着山田中正的脸就要擦。从来没有人这样侮辱过他山田中正!山田中正露出了一种蔑视而又鄙夷的眼光,他的「秋月」在另一只手中,对一名合格的武士而言,侮辱他的人格就是侮辱刀,反之亦然。

女人的眼神带着直面生死的大义,她丝毫不打算为自己做出的脏事像这个年轻的军官道歉。她两眼滚圆,凶狠地如同一只母老虎,而她正视的,就是自己的仇人!

老鸨急匆匆地赶来,“山田君,息怒啊。息怒啊。”

女人的双腿露了出来,借着月色,山田看出来了这个女人的皮肤发紫,满是伤痕。女人像是从其他地方带来的,已经表现出了长期营养不良的消瘦,而在南京这个零下的冰天雪地里,一楼的屋子没有任何炕头给这些可怜的女人取暖。她们的衣服也不够遮挡住全身的皮肤,难怪普通的士兵们不会来这边做任何事,只有那些恶徒走投无路才找到这些慰安所里的中国女人们一顿发泄——这一个个女人怕是恨煞了我吧!想到这里,他又温柔了起来,任何有良知的人看到这幅光景都会对这些处境悲惨的女人有一丝同情。

“还走得动路吗?”山田中正把女人拉了起来,女人细瘦的双腿就像芦柴棒一样支撑着这个单薄的躯体。在惠子的翻译下,女人点了点头。

“惠子,这里还有能穿的和服吗?要干净的。”山田中正架着这脏兮兮的女人上了二楼,留下的可怜女人只能继续直视各自的可怜命运。

换上了和服,梳洗干净的女人看上去焕然一新,她原先长得就不错,主要是有一双杏仁的大眼睛。此刻,这双眼睛仍然没有对这个向她表现出了善意的军官放下警惕。

山田中正正襟危坐,武士刀也安顺地放在一边,惠子在一旁为两个人沏上了一本日本茶。“有一个中国孩子需要你的照顾。「ある中国子供の世話をしてほしい。」”山田已经认识到了中国人并非是不反抗的,所以一向高傲的他尽可能的表现出了温顺。惠子翻译了以后,女人改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山田,仿佛一瞬间重新认识了这个人。

“跟我走吧。”山田中正向女人伸出了手,女人狐疑地看着这修长的手,她不再做出那样失礼的行为了,停顿数刻,最终她把自己细瘦的手放了上去。“惠子,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惠子摇摇头。

“那你和她商量个名字吧。”

山田驱车带她来到了沈家的小洋楼,他命令没有他的允许谁都不能进入这件楼房。

山田中正属于做起事情一丝不苟的人,现在他想暂时照看那个孩子,那么就没有人能阻止他。

他走进了阁楼,把那个半米长的模型,和沈嘉木橱柜里的衣服陆陆续续放进了车里。女人看懂了他的意思,也跟着带了一些碗筷和日用品进了车里。最后,山田把她带进了附近一家酒店的套房里,他把那个处在康复中的男孩安置在了这里,虽然这是违背军方命令的(军方命令每一个士兵都不能对中国人手下留情),但他是山田中正,总会有办法做到他想做的事。

女人第一次走进了日本军方内部,她看见人模狗样的日本人朝着长官鞠躬敬礼,一派笑话。在3楼最里面的房间里,女人见到了需要她照顾的沈清。

“真是可爱的孩子啊。”女人突然悲伤了起来,某个孩子的身影突然映入了她到脑海,或许是她死去的孩子,他没有病床上的孩子这样的好运。之后山田给她看了与这个房间相连的旁边的一间房间,带有一个简易小厨房,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的小床。

时间已经接近黎明,山田安顿好了女人,并没有直接睡觉。他来到沈清床边的沙发上,拿出了随身携带的保养盒,里面有剑油,粉球和几张单薄的特质纸。包养武士刀是山田的必修课,只要出刀了,他就会在睡前花上20分钟认真保养清理刀身和刃身。山田有一点点困了,但是他用起粉球来还是一丝不苟。最终他闭着眼睛在长条沙发上小憩,手里还握着那柄「秋月」。自从他得到这柄传世宝刀以来,他就一直习惯握着刀睡觉,谨防即便是在日本人的军队里,也偶有的胆大包天的小偷小摸之人。事实上,他已经目睹了无数光天化日之下的洗劫,这些东西没有人教也不需要人教,军队里的士兵自觉地就知道哪些是值钱的好东西。

当天空缓缓出现阳光的时候,病床上沉睡的沈清的眼睛好像感知到了,他的意识开始如同涨潮一般悠悠觉醒。“妈妈……不要丢下我……”伴随着强烈的颅内疼痛,病床上的那个小家伙如同被极度拉开的弓,没多久尖叫的声音如同出弦之箭一样“爸爸——!”

沈清被这一声给吓醒了,他的眼角泛着釉色的红,流下了眼泪。但是他刚刚苏醒,朦胧而迷糊的意识在脑内成了翻滚的铁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沈清的身子慢慢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好像船抛了锚,异常沉重。

原本还在熟睡中的山田中正,被那一声巨大的尖叫吵醒了。与寻常不同的是,他没有很快的作出反应,他昨天似乎太累了。

这是哪儿?沈清环顾四周,沙发上那个人是谁?

军帽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此刻这张脸埋在黑暗中,只有刀鞘上的鎏金熠熠生辉。

“叔叔,你是谁啊?”沈清大喊。

“叔叔!”

山田中正这才一下被这小家伙吵醒了。

真是麻烦。他肩膀还酸痛,山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相当于活动活动筋骨,关节处传来了老式柴油发动机的嘎吱声。

他抬起头,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嗓子干哑,用了吃奶的劲儿使命儿叫他的小家伙,红色的眼角上挂着两行泪痕。这让山田下意识以为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睡在旁边的西芽「シヤ」也被吵醒了,惠子考虑到中文和日文中假名的发音问题而取了这个名字。

“你是二叔吗?”沈清仔仔细细打量眼前的人:看着比爸爸年轻的脸,还有一身绿色的服装,这不就是爸爸口中的二叔吗!沈清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朝气蓬勃:“爸说二叔会开飞机!二叔你飞机呢?”沈清激动地问东问西,开飞机是他想象中觉得最有男子气概的,最帅的事情。

山田中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这个小孩子睡饱了以后就叽里呱啦说一堆他不懂得中文,他也不敢贸然回答,不过他猜想孩子应该在问他在哪儿?或者他是什么身份?

“听着,我听不懂中文。”

沈清一瞬间茫然了。虽然他只有在小时候才见过二叔几次,但是他印象中二叔是不说英文的。这不是二叔。他没有见过眼前的人。山田中正看着孩子眼睛里方才还一闪一闪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心理上也没了底:我该告诉他什么呢?

孩子露出了一种难过的表情,一个半大的孩子眉头紧锁的样子令山田中正的心感到难过。

周围的空气都沉静了下来,山田已经被一种愧疚感包围了,他把自己封闭在一种愧疚的黑暗之中。

或许沈清的父母只是千万日军受害者中微不足道的几个,但是他为自己的手下死去了杰出的人而感到万分羞愧。

不过没有遇到他,或者晚一步,这个孩子也会步入自己父母的后尘。

日军侵略中国,日本人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是因为日本人厌恶中国人的粗糙与不拘小节,在他们眼中,中国人就是贫穷邋遢的代名词。而日本人则是教科书式规范的绝对实践者,由此,代表纪律的日本人应当统治没有纪律的中国人。世界应当在纪律的和平之中高效有序的运转。

然而当日军的屠刀变得没有眼睛,就会发现昔日让日军自豪的理由变得不堪一击,现在山田中正就在苦思着理由,但是他的结论表明:一切的发生都是以存在于日军心中的□□倾向为主导的下意识行为。

沈清变得不愿意说话了,他咬了咬自己的手指,确认自己应该不是在做梦。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觉得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桌子上的茶杯和茶壶,吊灯,钟还有飞机,都不是真的,但是他又看见了。既然眼见为实,那么一切又无可否决。这句话从逻辑上来说,有没有什么错误呢?

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那么您是医生吗?爸爸有告诉你他什么时候来接我吗?”

“你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恢复,等你恢复好了之后我会打电话让你的父亲来接你。”这是一句谎言,他的爸爸不在了,这孩子会被谁接走都不好说。

我为什么要骗他?

在孩子面前,山田发现自己很多行为都不能解释。这个可怜的孩子早晚会知道真相,那么早早告诉他就比他自己发现好。在山田中正眼里,沈清此刻就像是一只刚从屠宰场里出来的鸡,还不知道自己孤立无援的境地,然而在山田自己也不曾察觉到的地方,一阵「怪祟」的施虐心让他好奇这个孩子将来会是一番什么摸样。

场面陷入了十分尴尬的境地,沈清面前的人面色阴沉,“但他分明长着一张好看的脸”。沈清对于这个假二叔的印象还停留在“长得好看”的原始阶段,他感觉自己被讨厌了。于是沈清把头埋到了被子里。

“你有什么想吃的,就和那位阿姨说,你现在不能下床走动。”交代了几句,山田中正起身准备走人。

“我想见见我的爸爸妈妈,您能让他们过来吗?” 一度在被窝里的小脑袋又钻了出来,沈清露出了一副乖巧的样子,在陌生人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是讨好的表现。

“我尽量吧。”山田中正的话语含糊不清。

“我的飞机是爸爸带来的吗?”目光犀利的沈清很快就发现了包括被垫,茶杯在内的东西都和他家一模一样。钟也是他喜欢的星空钟。

这个问题让山田中正心里升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见“长得好看的叔叔”不想回答,聪明的沈清很快就找到了新的问题: “叔叔,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Yamada。”

“亚麻大?好奇怪的名字。我叫沈清。Shen,qing!”

“shen…qing…”

“亚麻大叔叔,我怎么在医院了呢?”沈清的记忆其实已经糊成一团,他记不起最近发生的任何一件事。

“你从树上摔了下来。”

沈清表情只有细微的变化,他的目光一瞬间躲过了山田,看向了别处。山田的话没有得到他的认同。他早有怀疑,事实上他只要问诸如月份和年代的问题就好了,他会发现自己对昨天发生过的事情毫无印象,却对五岁的事情有着模糊的印象,

不敢再说更多,山田中正心虚地走出了房门,还不忘给房门上锁。

军队那些家伙他山田中正就暂时不管了,先管管这里吧。

晋江商业化好严重,我都不认识这个网站了。(上次回来5年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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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将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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