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在医棚外找到骆雁霖时,她正在给一个老矿工喂水。
天近黄昏,医棚里点着几盏油灯。灯影晃晃悠悠地落在她脸上,那身月白的衣裳沾了药汁,下摆湿了一片。她看见林晓站在门口,把手里的碗放下,跟旁边的姑娘交代了两句,才走出来。
"你怎么来了?"
"想跟你说几句话。"林晓说。
骆雁霖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擦了擦手,跟着他往江边走。
江边风大。落日把江面染成一条橘红的带子,船影斜斜地拖在水上。两人沿石堤慢慢走。
"陆观潮今天来找我了。"林晓说。
骆雁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公司的人要来了。"林晓说,"这一次不同以往,我要走了。我留在大城,会连累大家。"
骆雁霖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要走?"
"不是现在。"林晓说,"但快了。"
骆雁霖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夕阳里很亮,像两片被照透的薄瓷。
"你打算去哪?"
"王城。"林晓说,"哪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你信他?"
"不全信。但我必须得去。"
骆雁霖别过脸,望着江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给我的感觉,像一个孤胆英雄。"
"我习惯一个人。"
"习惯和愿意是两回事。"
两人又走了一段。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江面暗下来,远处的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晓。"骆雁霖忽然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拿到东西后,先回一趟大城。"她说,"不管事情成不成,回来告诉我一声。"
林晓看着她。
"好。"
骆雁霖笑了。那笑里有一点苦,又有一点解脱。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她说,"你这个人,看着冷,其实最不会拒绝人。"
林晓没说话。
骆雁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江边,背对着他。
"林晓。"她的声音轻下去,"我有时候想,要是你没有来大城,没有当我的伴读,没有掺和这些事,你会不会过得好一点。"
"不会。"
"为什么?"
"遇见你之前,我还过着乞讨的生活。"林晓笑着说道,"在长期虚度光阴的日子里,有很大可能堕落。遇见你们,我得以加入进步会,有目标有事做,这反而让我步入正途。"
"哈,照你这么说,你还得感谢我呢。"
林晓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只得陪着尬笑。
"行了。"她说,"回去收拾东西。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药我给你包好了,在舍房门口挂着。"
"谢谢。"
"别谢了。"骆雁霖说,"走吧。"
林晓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他听见骆雁霖在背后喊他。
"林晓。"
他回头。
骆雁霖站在江边,星流落河刚升起来。
"一定记得回来。"她说。
"好。"
第二天,林晓没有走。
第三天,他也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王城的消息来了。
消息是王慎行家的快船送来的。信上说:王城剧变,二王子在三天前发动政变,围了大王子的住所宫殿,夺了传位诏书。大王子的兵在城里打了一夜,死了上千人。最后,二王子赢了。老国王的丧事还没办完,新王已经登基了。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是陆观潮的字迹:
"新王有令,大城之事,既往不咎。你来王城,我保你平安。"
林晓把信看完,递给李砚舟。
"你怎么看?"李砚舟问。
"新王要的是稳定。"林晓说,"大城这边再打下去,对他没好处。既往不咎,是收买人心。"
"那我们去不去王城?"
"去。"林晓说,"大城想要自治,总得有人去王城谈。我去。"
李砚舟看着他。
"你一个人?"
"骆家的人,加上我。"林晓说,"我当个随从。"
李砚舟笑了:"你当随从?谁使唤得动你。"
"无妨,就当个能打的随从,路上也安全。"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三天后,骆家派一条船去王城。船上六个人:骆雁霖、孙管事、两个骆家的账房、一个船工,再加上林晓。对外说,是骆家派人去给新王道贺,顺便谈大城商路的事。实际上,谈的是大城的前程。
出发前夜,林晓把先遣队的事交给了付少衡。
"我走之后,你带着他们,别丢了训练。"
"放心。你回来,我还你一支更硬的队。"
林晓点头。
他回舍房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骆雁霖给的药,那个蓝布香囊,还有怀里那半块已经硬得咬不动的馍。
他把半块馍拿出来,看了很久,又包好,放回去。
那是老拐留给他的。
第二天一早,船离了港。
林晓站在船尾,看大城一点一点变小。城头的红旗还在飘,江边的渔火已经灭了,满城的炊烟升起来,在晨光里缓缓描画。
骆雁霖站在他旁边。
"你上次说,等打完仗,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她说。
林晓望着远处。
"现在打完了。"骆雁霖说,"你还没告诉我。"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王城,把身上的事解决。"他说,"然后,离开蓝星。"
"去哪?"
"不知道。"林晓说,"走到哪儿算哪儿。星流落河往哪流,我就往哪走。"
骆雁霖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还记得,在城头看日出那天吗?"
"记得。"
"那天我问你,外面是什么样子。你说,你来的地方没有日出,只有雾。"骆雁霖望着江面,"那时候我就想,等这里的事结束了,你可能就要走了。天上那条河一直在,你跟着它走,能走到很远的地方。"
"真羡慕你。"她转过头望着他,"群星璀璨,我却只能偏安一隅。"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她没有去理。
船顺江而下,往王城的方向走。两岸的青山慢慢退后,江面越来越宽。林晓不知道王城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大城。
王城比林晓想象的要大,也比林晓想的要繁华许多。
船靠上王城外的码头时,天色渐晚。河风从城里吹出来,带着一股甜腻腻的气味。码头上的人表情麻木,船工、挑夫、税吏,个个低着眉,走路贴边,寡言少语。
"丧期还没过。"孙管事低声说道,"新王登基,规矩比旧王还重。进了城,别乱看,别乱说。"
林晓跟在最后。他闻着那股香气,觉得鼻子发堵。这味道他在大城闻过——王城来的香料商,说王宫里昼夜烧香,只为了盖住尸臭。
城门口查得严。孙管事递上骆家的名帖,守门的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拿灯照骆雁霖的脸,才挥手放行。
进了城,街面很宽,店铺都关着。偶尔有一队兵举着灯笼过去,铁甲在青石板上撞出细碎的响声。
陆观潮在城南的一处别院里等他们。
别院不大,两进。前院一棵老槐,地上落满了枯叶。陆观潮站在槐树下,见他们进来,笑着迎上。
"骆小姐,孙管事,一路辛苦。"他行了礼,又看向林晓,"林队长,别来无恙。"
林晓点了点头。
陆观潮把他们带进正堂。茶是备好的,水温正好。
"新王登基,大城的事,我已经递上去了。"陆观潮说,"明日早朝后,会有旨意下来。骆家献粮、劝降的功劳,新王不会忘记,诸位不必担忧。"
"我们要的,不是功劳。"骆雁霖说。
"我知道。"陆观潮说,"是自治。大城五家,自管大城,岁贡照旧,兵权归王城。这条件,新王能答应。"
孙管事和骆雁霖对视一眼。
"那就劳烦陆先生了。"骆雁霖说。
"份内事。"陆观潮笑着,端起茶,"二位先歇。我和林队长,有几句话说。"
骆雁霖看了林晓一眼。林晓朝她点头。她起身,和孙管事去了后堂。
堂上只剩下两个。
陆观潮放下茶盏,脸上那层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你身上的东西,最近发作了?"他问。
"嗯。"
"几次?"
"四五次。"林晓说。
陆观潮盯着他,思量片刻。
"源核已经进入共鸣期。再拖下去,你的精神会先垮掉。到那时候,稳定剂也不起作用。"
"还有稳定剂?"
"在我这儿。"陆观潮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匣子,打开。匣里躺着一支细长的金属针剂,里面的液体是淡金色的,像一截被凝固的阳光。
"公司原厂生产。"陆观潮说,"一支,能压制一个月。"
"你要我拿什么换?"
陆观潮把匣子合上。
"我什么都不要。"他说。
林晓看着他。
"不要?"
"不要。"陆观潮说,"这支,算我送你的。"
林晓没接,他不信。
"你送我,为什么?"
"让你欠我一个人情。"陆观潮说,"我需要你活着。你死了,公司更不会放过蓝星——他们会把源核从你尸体里挖出来,再顺手把蓝星所有反对势力平了。你活着,蓝星才有发展的空间。"
林晓沉默。
"你先拿着。"陆观潮说,"用完了,觉得信得过我,我们再谈下一支。"
他将匣子,推过去。
林晓看着那只匣子,没动。
"你怕有毒?"陆观潮笑了,"我要害你,不用等到今天。"
林晓伸手,把匣子拿过来。
"怎么用?"
"皮下注射,随便哪里。"
林晓把匣子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收进怀里。
"公司的人,到哪了?"他问。
"已经在路上了。"
"多久到蓝星?"
"大概十天,也许更快。"陆观潮认真说道,"所以我劝你,把大城的事办完,就离开蓝星。你走了,公司没了目标,蓝星反而不会步入眠云星的下场。"
"你到底是哪边的?"林晓问。
陆观潮又笑了。
"我哪边都不是。"他说,"我是个生意人。大城赢了,我卖大城人情。公司来了,我卖公司情报。你们都活着,我才有的赚。"
林晓看着他。这个人,说的话永远半真半假。可这次,他愿意信一次。
"我去打针。"林晓站起来。
陆观潮点头。
"后院左厢,灯亮着。"
林晓去了。
淡金色的液体推进皮下,凉丝丝的,像一股很细的冰水,沿着血管往上走。他坐在灯下,等了一会儿。没有不适。胸口那块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攥着的地方,松开了。
这是他到蓝星后,第一次觉得身体这么轻。
林晓回到堂上时,陆观潮已经不在了。
正堂里只有骆雁霖。
"谈完了?"她问。
"嗯。"林晓说。
"明天,王宫有旨意。"骆雁霖说,"我们得在城里多留两天。"
"好。"
骆雁霖走到他面前,借着灯光看他的脸。
"你脸色好多了。"她说。
林晓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么。"
"那东西……"骆雁霖轻声问,"压住了?"
"压住了。"林晓说。
骆雁霖松了口气,笑了一下。
"那就好。"
林晓看着她。这半个月,她瘦得厉害,可精神反而比在大城时好了些。
"明天,我陪你进宫?"
"不用。"骆雁霖说,"我和孙管事去。你在别院等着。你去了,反而不方便。"
林晓点头。
"那我出去转转。"他说,"看看王城。"
"嗯,万事小心。"
王城的夜,比大城静得多。
林晓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路边的香铺还开着,门口挂一盏红灯,灯下摆着几炷没烧完的香。风一吹,香灰散了一地。
他走了很远,走到一条河边。河对岸,就是王宫。宫墙很高,黑压压的,宫墙里头,有灯光从极高的地方漏出来,一点一点。
林晓站在河边,他忽然想,公司总部对比王宫,大概也差不多。都高,都暗,都让外面的人只能看见它想让你看见的那一点光。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
回到别院时,后半夜了。他推开房门,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热汤,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
"夜里凉,喝了再睡。明日勿出门,王城这几日不太平。——陆观潮"
林晓把纸折起来,没喝汤。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天亮。
天亮没多久,骆雁霖就和孙管事进了王宫。
林晓在别院等着,陆观潮给他留下了两个能使唤的人。前院那棵老槐又落了一地叶子,风一卷,满院子乱跑。林晓坐在廊下,擦拭一把小刀。
快到正午时,孙管事回来了。
他一个人,跑得急,帽子都歪了。一进院就喊:"林队长!小姐她——"
林晓挑眉,"怎么了?"
"宫里乱了。"孙管事喘着气,脸上全是汗,"大王子的人没死绝,趁小姐他们进宫,在宫里动了手。新王躲进了内殿,小姐被冲散了,我跑出来报信……"
"她在哪个位置?"
"宣政殿。我出来时,她正往西边的宫墙跑。"
王城的街上一片大乱。人们从宫里方向涌出来,扶老携幼,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林晓逆着人流,朝宫墙方向跑。那股甜腻的香气更浓了,混着浓烟,呛得人喉咙发紧。
宫门关了。
厚重的朱漆大门从里面闩死,门缝里塞满了往外挤的人。城墙上,几个禁军探头探脑,箭搭在弦上。
林晓没有走宫门。
他绕到西边的宫墙。红砖砌,墙高四丈,墙根种着一排老柳。柳条垂下来,遮住一小段墙面。林晓借着柳树,脚一蹬,手一搭,翻了上去。
宫墙里是一片很大的空场。地上散着仪仗、旌旗、摔碎的花瓶。几具尸体横在石阶旁,有穿禁军服的,有穿宫人服的。浓烟从远处的殿宇间升起来,把半边天都熏灰了。
林晓贴着宫墙根,朝西边跑。
他一路看见乱兵抢掠,看见宫人四散,看见几个禁军守着一道门,不敢进也不敢退。他避开人群,专挑僻静的小径走。
"骆雁霖。"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念这个名字。认识这么久,应该算朋友了吧,他忽然很后悔。今早她出门时,他还坐在廊下擦刀。她回头朝他莞尔,说:"等我回来。"他却只是淡定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对待朋友的方式,太过冷淡了。
西边有一片旧宫院,院墙塌了半截。林晓翻进去,看见几个宫人缩在假山后头。他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穿月白衣裳的年轻女子?"
一个宫人哆嗦着往西指:"往……往西暖阁去了。"
林晓道了谢,继续跑。
西暖阁在宫院最深处,一座孤零零的二层小楼,墙外就是宫墙。林晓跑到楼前时,门虚掩着,里头有响动。
他拔刀,踹开门。
屋里光线很暗。几个乱兵正翻箱倒柜,听见门响,转头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怪叫着扑上来。
林晓没留手。
三下五除二,几个乱兵横在地上。他抬脚迈过他们,往二楼走。
楼梯上也有血。
他推开通向二层的门,一眼就看见了骆雁霖。
她蹲在窗边,怀里抱着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宫人。小宫人吓得发抖,把头埋在她肩窝里。她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把月白的衣袖洇红了一片。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眼里是林晓从未见过的惊恐。
看清是他,那惊恐一点点褪下去。
"林晓。"骆雁霖颤抖着。
林晓走过去,蹲下来。
"伤得重不重?"
"不重。就是……带着她,跑不快了。"
林晓看了看那个小宫人。孩子已经吓傻了,眼睛直勾勾的,不说话。
"能走吗?"林晓问。
骆雁霖点点头,扶着小宫人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站得住。
"从西墙走。"林晓说,"我上来的时候,那边没人。"
三人下楼,穿过那片旧宫院,往西墙去。路上又遇到一队乱兵,林晓把骆雁霖和孩子护在身后,一路杀过去。
到了西墙下,林晓先爬上墙,把那个小宫人接上来,再伸手拉骆雁霖。
骆雁霖的手很凉,攥着他的手,咬牙用力,拉扯的伤口让她冷汗淋淋。
"跳。"
她闭着眼,又跳下来。林晓在下面接住她,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她一瞬间恍惚了,与林晓最初相遇时也是这般仓促。
他们把小宫人交给街上一个逃出来的老宫人,然后绕路回别院。孙管事已经急得在门口打转,看见他们,差点跪下。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我没事,进去说。"
这一夜,王城的乱子一直没停。
大王子残党盘踞在宫城西北角,和禁军对峙。新王下旨,调城外驻军进城平叛。火光把宫墙照得通红,那甜腻的香气再没人添续,终于被烟火气盖了下去。
林晓守在别院里。骆雁霖屋里的灯亮到后半夜才熄。
他坐在院中的老槐下,想一件事。
这次进宫,骆雁霖是替大城去接旨的。可旨意没接到,人差点没了。这宫里,到底是谁在生事?大王子残党?还是有人故意借乱生事?
陆观潮到天快亮时才回来。
他披着一身露水,青衫下摆全是泥。看见林晓坐在院中,他愣了一下,然后讪笑了一下。
"你一直没睡?"
"王宫的事,你知道多少?"林晓沉吟问道。
陆观潮在他对面坐下。
"大王子的人,被新王逼到墙角了。"他说,"这次是垂死一搏,成不了事。"
"那骆雁霖呢?她今天差点死在宫里,她可是代表了大城。"
陆观潮看着他,眼里有一丝很淡的、林晓看不太懂的东西。狡黠。
"私以为,大王子的人,是冲着新王去的,不是针对大城。"
陆观潮慢条斯理给林晓倒了杯茶水。
"眼下,他们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针对大城,王位才是最重要的。即便用兵围攻过一次大城,只要大王子登基礼成,一旨诏书大赦天下,一样可以拉拢大城。"
陆观潮顿了顿。
"骆小姐在宫里的遭遇,我深表关切,我会找御医给她看看,你放心好了。"
陆观潮将道理掰开了揉碎了,林晓思来想去也找不到漏洞,无奈只能罢休,说:“有劳了。”
“而且。”陆观潮又道,“为了表示对大城的重视,新王决定,在明天就亲自接见骆小姐。”
林晓皱眉,要说新王不仁,不见得。愿意放下身段亲自接见,说明心智沉稳。但骆雁霖有伤在身,这般折腾人,难说。
“她有伤在身,不便行事。待到王宫彻底肃清了余孽,再觐见也不迟。”
“唉。”陆观潮面带难色,“不是我不体谅骆小姐,是事出紧急,很多事情要早做定论,免得夜长梦多,拜托了。”
陆观潮见林晓依旧不情不愿的脸色,立马端起茶杯双手奉上,“林队长,林兄弟。王位更迭事关整个蓝星,亿万苍生,那得死多少人啊。”
林晓怔住,他觉得陆观潮说的太夸张了。
“你不信?”陆观潮急眼,伸出右手作发誓状,“公司利益为先,他们不会过多参与政事。低等文明世界,每一次统一战争,都会死上一个天文数字的人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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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