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晓就去找丹霓。
丹霓在港口大营西边的一间账房里,面前摊着三本册子,算盘拨得飞快。她已经有两天没怎么睡觉,眼睛底下乌青一片,但手指还是稳的。
"家底。"林晓在她对面坐下。
“什么?”丹霓愣了一下,头也没抬,但很快反应过来,把最上面那本册子推过来。
"火铳,连缴获带付家私库,一百一十杆。刀矛斧叉,能用的六百多件。火药七桶,铅弹不到两万发。"她拨了一下算盘,"一场大会战,只够打半个时辰。"
"粮食。"
"港口仓里存粮,够全城人吃两个月。义军自己吃,能撑半年。"丹霓翻开第二本,"问题不是粮,是人。"
她把第三本推过来。
"登记在册的义军,四百三十七人。真正端过枪、见过血的,一百二十个。"丹霓抬起眼,"一万二对一百二。正面守城,必死。"
林晓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王城来的兵,粮道走哪条?"
"水路。"丹霓说,"王城到大城,陆路不好走,大军的粮草辎重,八成走江运。"
"那就在江上打。"林晓说。
丹霓的手停在算盘上。
"你什么意思?"
"守城必败,就出城打。"林晓用手指在桌上划了一道,"一万二千人,走到哪儿都要吃饭。江运的粮船,一艘能养一个营。我们不打他的兵,打他的粮。"
"你是说,绕到后路去?"
"分而击之。"林晓说,"夜袭、烧粮、断水、截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他追,我们就跑;他停,我们就打。拖他二十天,他自己就乱了。"
丹霓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这是你从哪学来的?"她问。
林晓顿了顿。
"不记得了。"他说。
这是实话。这些念头不是他想出来的,是它们自己浮上来的,像早就埋在他脑子里的东西,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自己钻了出来。
丹霓没有追问。她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
"我去和李砚舟说。"她站起来,"你拟个章程,今晚之前拿出来。"
"行。"
林晓走出账房,天已经大亮。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凉而湿。他沿着营房外的土路往城头走,脑子里已经在排兵布阵。
不是大阵,是小队。十人一队,三队一组,夜里出,天亮前回。一队烧粮,一队截船,一队在路上埋桩。互不统属,只认号令。
眠云星上,他们六个人一组,也是这样在外头清剿的。那时候,他和陆衍一个守左翼一个守中路,配合得像一双手。
陆衍。
林晓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摘了出去,继续走路。
下午,骆知白派人来请。
来的是孙管事。他把林晓带到港口大营最深处的一间静室。静室不大,四壁无窗,只点着一盏油灯。骆知白坐在灯下,面前铺着一幅旧图。
"坐。"骆知白说。
林晓在他对面坐下。
骆知白没有寒暄,直接把图转过来。图上画的是一条山脉,从北到南,像一条卧着的蛇。蛇身上三个点,标注着:中河湾、落河滩、东滩。
"龙脉。"骆知白说道,"三处主脉,底下连着一条。这条脉,是大城百年的命。"
"公司在大城设港,设红箱,设转运中心。他们以为这条脉只有三处露头。可他们不知道,这条脉最深处,藏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能解此局的东西。"骆知白说,"二十天后,王城一万二兵到。火铳、火药、人,我们都不够。正面打,必败。可若是能取出那样东西——"
他没往下说。
"它在哪儿?"林晓问。
"龙脉最深处。"骆知白的手指沿着山脉往下,点在三个点之间的空地上,"三处露头,像三个鼻孔。东西就在三条气汇聚的地方。"
"你要我去取。"
骆知白抬起眼。油灯的光把他半张脸映得发亮,另半张沉在暗里。
"这东西,只有你能取。"他说。
"为什么。"
"因为取它的人,得能走进源石能量最浓的地方,还能活着出来。"骆知白说,"骆家两代人,试过七次。下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林晓沉默。
"你不一样。"骆知白说,"你身上的底子,和常人不同。"
林晓看着他。这个瘦高的中年人,说话永远只说七分,留三分。他知道多少?关于林晓,关于人造人,关于公司?
"你查过我。"林晓说。
"查过。"骆知白承认,"查不到底。一个没有籍、没有来路、没有过去的人,偏偏会打仗,偏偏对源石没有反应。"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要么是怪物,要么是机会。"
林晓无语,不接话。
"我不在乎你是哪种。"骆知白说,"我只在乎,你能不能把那样东西取出来。"
"取出来之后呢?"
"之后,大城之围可解。"骆知白说,"你也会得到你应得的那一份。"
林晓站起身。
"我要先看看。"他说,"矿洞,龙脉,地形。不看清楚,我不下去。"
骆知白点头,把图重新卷起,递给他。
"图你拿着。三日后,我安排人带你去中河湾。"
林晓接过图,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骆知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一句不经意的提醒。
"小心那个说客。"
林晓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黄昏时,陆观潮来了。
林晓在城头下的一间空营房里擦刀。刀是缴获的帝**刀,刃口有缺口,他一块一块地磨。门被推开一条缝,青衫一闪。
"林队长好雅兴。"陆观潮站在门口。
林晓没抬头。
"陆先生若还是来说二殿下的事,找李砚舟去。"
"不找他。"陆观潮跨进门,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我找你。"
林晓放下刀,抬头看他。
陆观潮今天没有提行箧,空手来的。他脸上还是那副温润的笑,可林晓现在看着,总觉得那张脸上有一层薄冰,底下有东西在动。
"我来谈一桩买卖。"陆观潮说。
"我没什么可跟你换的。"
"你有。"陆观潮说,"骆知白要你去取的东西,公司也想要。"
林晓的呼吸滞了一瞬,很快恢复。
"公司?"他说,"二殿下的说客,替公司办事?"
"我从未说过我只替二殿下办事。"陆观潮说,"世上的生意,向来是多方下注。"
林晓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这个人知道骆知白的计划,说明公司对龙脉的事一直有眼线。他来找自己谈交易,说明公司不想明抢,而是想借他的手。
"你要我做什么?"
"取出来之后,先给我。"陆观潮说,"我出价比骆知白高。"
"你出什么?"
陆观潮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是一张极薄的黑片,巴掌大,边缘泛着冷光,像一片切下来的黑夜。
"公司内部的数据卡。"陆观潮说,"里面,是你的原始档案。"
林晓盯着那张黑片。
"我有什么可查的,不就是个编号。"
"编号是公司给的。"陆观潮说,"可你醒过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叫林晓。这个名字从哪来?你被删掉的记忆里,还有什么?你后颈那枚接口,为什么到现在还在?"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声音始终温温和和,像在同人讨论天气。
"这些答案,都在里面。你把东西取出来交给我,档案归你。"
林晓没说话。他看着那张黑片,又看陆观潮。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晃,把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个正在谈判的鬼魅。
"你为什么找我?公司要什么,直接抢就是了。"
"公司现在抢不了。王城换届,大城易主,公司的驻军还没到。等公司腾出手来,骆知白那点人,拦不住。"陆观潮笑了笑,"可那样东西,等不了那么久。"
林晓不说话了。
陆观潮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队长,你慢慢想。"他说,"不过别想太久。有些东西,像那半块馍,放久了会馊。"
林晓浑身一僵。
他知道那半块馍。
这件事,他只对死去的义军说过。不——他谁也没说过。可陆观潮知道。这个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眼线。
"哦,对了。"陆观潮又补了一句,像忽然想起什么,"你后颈那枚接口,公司还留着编号。它每隔一段时间,会往外发一段定位。"
他说完,轻轻带上门,走了。
林晓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后颈的接口,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骨头。可他忽然觉得,那地方在隐隐发烫,像有一根极细的线,从那里伸出去,穿过大城,穿过江河,一直连接到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摸。皮肤冰凉,没有异样。
可他知道,陆观潮没有说谎。
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真话,有时候比刀子更狠。
入夜,他去找骆雁霖。
骆雁霖在后院的伤兵棚里。棚子是临时搭的,竹架油布,地上铺着草席。十几个伤兵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断了手,有的胸口缠着布。骆雁霖蹲在一个年轻义军身边,正给他换药。
她的手很稳。解布、清创、敷药、重新包扎,一下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那个义军疼得咬紧了牙,她轻声说:"忍一忍,马上好。"
林晓站在棚外,看了一会儿。
骆雁霖抬头看见他,眉头舒展,然后站起来,擦着手走出来。
"你来了。"她说。
"你学过医?"
"没有。"她说,"小玲教的。她以前给码头上的工人包扎过。"
她脸上有汗,鬓角的头发湿湿地贴在额上。月白的衣裳上沾着几点血,已经发暗了。
"你找我什么事?"她问。
"你爹让我去取一样东西。"林晓说,"三日后走。"
骆雁霖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
"我知道。"她说,"他跟我说了。"
"你怎么看?"
"尽力就好。"她抬起头,望着他,眼里有灯光的倒影,亮晶晶的,"你有能力办到,但请珍惜自己。有你在,军心才会稳定。"
"林晓。"她忽然说,"走之前,能不能陪我去城头看一次日出?"
林晓看着她,不解。
"现在天还没亮。"他说。
"那就等。"骆雁霖笑了,"等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去城头。"
林晓点了点头,"好。"
骆雁霖笑得更深了些。她伸手,在他袖子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去一片灰层。
"那就说定了。"她转身往棚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林晓。"
"嗯。"
"不见不散。"
林晓看着她。油布棚里透出的光,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温柔的线。
他想说,见了也不散。可话到嘴边,还是正正经经变成了一个字。
"嗯。"
三更天,先遣队集合。
城头的风很大,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林晓点了三十个人,都是先遣队里的精英。付少衡要跟着去,被林晓留了下来——大城得有个人坐镇。
"你带人去。"付少衡说,"我给你守家。"
林晓拍拍他的肩。
队伍从侧门出城。没有火把,没有马蹄。三十个人,一人一杆火铳,腰里别刀,背上背一壶火油。他们要摸到北边二十里外的江湾,那里是王城兵南下的第一处屯粮点。
斥候先派了出去。队伍在夜色里疾行,像一条贴着地面的黑线。
走到城门外五里,斥候回来了。
"前面河湾有情况。"斥候压低嗓子,喘着气,"不是帝国兵。"
"什么人?"
"穿黑衣服的。"斥候说,"公司的武装。"
林晓的心,沉了一下。
他抬手,队伍停下。
"多少人?"
"四五十。"斥候说,"围着一座废弃矿洞,正在往里面运东西。"
林晓伏在一处土坡后,往前望。夜色里,那座废弃矿洞像一张张开的大嘴,里面黑漆漆的。矿洞外,几十个黑衣人影影绰绰,打着极小的风灯。几辆板车停在洞口,车上堆着黑乎乎的石头。
源石。
林晓盯着那些黑衣人。他们的装束,和他在之前见过的追兵一模一样。可他们现在没在追他,他们在搬石头。
"怎么办?"旁边一个义军问。
林晓没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陆观潮那句话的意思。有些东西,等不了那么久。这个说客白天来谈交易,夜里就让他撞见公司的人——不是巧合,是安排。
陆观潮在给他看:公司已经动手了。你拿不拿那样东西,公司都会拿。
"撤。"林晓说。
"撤?"那人不甘心,"队长,他们才四五十个,我们三十个,摸过去,一把火——"
"撤。"林晓又说了一遍,声音冷下来,"今天不是打他们的时候。"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矿洞,把位置记在心里。
然后他带着队伍,从另一条路绕过去,继续朝北边的江湾走。
星流落河在头顶,静静流淌。林晓走着,怀里的半块馍还在,后颈的接口,隐隐发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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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龙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