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强敌

碎石道贴着海岸线往北。左边是碎石坡,右边是海。海面上雾很大,浪一层推一层,把雾往岸上赶。

路上没有脚印。风一吹,草全往一边倒。

林晓匀速跑了三个多时辰。搁从前在眠云星,这点路他要歇两回。现在跑完气都不带喘,轻轻松松。

兜里揣着入册的卡。三天期限,今天到期。他算了算路程,在天黑前大约是回不去了。

晌午过后,雾变得薄了些。坡下豁开一个小湾,湾口横着一排黑礁。礁石后面,立着一座房子。

房子是用木头搭的,黑褐色,一块板压一块板。屋顶铺了土,长满了杂草。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钉着木板遮挡。门楣上挂块木牌,漆掉得只剩轮廓。牌子角上钉着片铜,绿锈盖了大半。

院子里堆着东西,没人收:旧镜筒,破渔网,一摞茶碗。当中石头垒了个小池子,干了,结着一层白壳。

“有人吗?”

没人应。

林晓往里走。门没锁——锁早烂了,挂在门框上,一拨就掉。屋里光线很暗,屋角挂着蛛网。一脚踩下去,灰层扬了起来。他皱眉站住,等灰落回去。

堂屋不大。墙上钉着一排木格子,格子里塞满纸条,大半掉了,积在架子底下。里墙贴着一大幅图,纸黄得发黑,上头全是点和线,看久了发晕。房顶破了个洞,漏下一柱光,光里灰尘慢慢地散开。

他把屋子转了一圈。灶是破的,床板干裂,水缸底剩一层白壳。很多年没人住了。

房梁上垂着一截梯子,他爬上去看了一眼。天窗木板腐朽有很多空洞,轻轻触碰就会有土沙掉落,强行推开怕是屋顶就要塌了。

靠墙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台旧收音机,木壳,正面一大片格栅,表盘上的针停在死刻度;一摞手订的册子,粗线穿的;一只倒扣的碗;一把黄铜圆规。

他在长桌前坐下,从最底下抽出一本册子。

封皮上贴着标签:工作笔记。

册子是手订的,粗线穿过四个眼。前面十几页都是流水账。天气,潮时,镜面擦了三遍,落河过顶,流速偏缓。笔迹工整,偶尔在边上画个小图,一撮点,一道弧。

翻到中间,内容开始出现变化。

【十四日,晴。

我把库房的钟,摆在落石旁边,隔着三指。

早上,钟自己动了起来。

我没有干涉,它走动起来很稳定。

我把发条卸了,它还有动力。

它还会反抗我,并且充满敌意。

不吃油,不用电,铜轴自己转。

它不依靠传统能源。

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停的时候,朝着那块石头。

我想通了大半。

源石不是简单的石头,是一种特殊能量。

它能重写机械构造,并且赋予其简单的思维能力。

这一点很可怕,如果在拥有AI智能体机械上实验,我不敢想象。

缺陷:源石能源耗尽会失去动力。】

林晓看到这一行,停了一下。屋里很静,他把这一页看完,翻过去。

【三月,我在自己身上试了第一次。身体基本没有反应,初步断定源石对生物无效。

使用人造人残躯,有反应。那只手上的裂痕,一夜复原了。

腊月,第二次,进一步测试。我将那只手接到自己身上。

第二天照镜子,头发掉了许多。

有人看出来我不对劲,我说是劳累过度。

第三次,开春再试。头部以下,全部替换为人造人躯体。】

底下隔了很多页白纸。再往后,只剩寥寥几行,越写越潦草。

【秋天,底下那间屋子塌了。叛军打过来,研究院解散,经费断了。

我在研究院废墟里扒了三天。扒出一柜册子,半台镜子,一台收音机。

收音机一直在放歌,关不了。放的是研究院被轰成废墟的那天,放到一半的那首。】

最后一本最薄。林晓把前面几本放下,拿起来。

【不写别的了。留给后来人。

源石是非常重要的能源,它足以改变宇宙格局。但事物总是一体两面,现阶段用不好,会成为灾难。我们的智慧还不够,我们的科技还要继续发展,永远也不能停止。】

林晓把册子合上。

屋里很静,收音机突然响了。

沙。

一声,很短。

声音是收音机里出来的。表盘上的针,动了一下。

沙——

又一声,比刚才长。针在刻度上爬,一格,一格。铁壳的缝隙里,透出一点蓝光。

啪嗒。铁壳翘起来,天线从机身后面伸出来,两根,先竖,后弯,像两根试探的须子。

它从桌上下来,悬在离地半尺的地方,对着林晓。

林晓把呼吸放轻了。刚才那本册子就在手边,他明白自己撞上了什么。

呜——

啸叫来得突然。声音不大,直往耳朵深处钻。

林晓晃了一下头,站住了。他向后退了一步。

收音机没动。

它又啸了一声,但还是没动。

屋里死静。收音机慢慢转过半圈,重新对准林晓这边,停住。

双方都不动了,就这么僵着。

然后林晓想起桌角那只碗。

他伸手够到,猛地朝西边的墙上砸过去。

碗碎的声音很脆,干净。收音机像被线拽了一下,直扑过去,两条天线朝那面墙扫了一下——格子劈开一块,木屑飞出来,满屋都是。

它扑空的那一瞬,林晓也动了起来。

原地跃起,他整个人的影子,从上面盖下来。

收音机听见头顶的风,天线往上竖。他左手一拨,拨开左边那根;右边那根贴着他的小臂过去,抽了一下,麻了一阵,没破皮。

然后,他的两只手合上了。

铁壳在他掌心里闷响一声。天线对着他的手臂飞舞、扑腾,连抽了三下。他皱着眉,手腕往下压。

咔。

壳分了家。碎零件、铜件、玻璃渣,散了一地。

他手里剩下一样东西:一颗小石子镶嵌在一块薄板上。石子上的蓝光暗得快看不见了。

林晓将那颗石子抠了下来,揣进兜里。

时至下午,雾终于散了。

天像被人从当中掀开,露出一道深蓝。一条极淡的带子从北边过来,过顶,往东南去。带子里有细渣在流,亮的暗的,一层慢慢盖过一层。

星流落河。

林晓仰头看了很久,脖子发酸。

他往回走。拿到一小块源石,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要不,去分拣场“大干一场”?林晓设想了一下,随即自我否定摇了摇头,做“人”还是低调点好。

近黄昏,星流落河依旧高悬头顶。静溢,流淌。

林晓从北湾回来,第三天。

册子用油布裹着,白天贴在肋下,夜里枕在头底下。几颗碎料源石串成一线,贴身放着。晚上睡觉,他挑一颗压在心口。早上起来,石子原本的光泽不再,变得黯淡。

红牌子的三天已经过了。里面没人来催,也没人再来找他。他当这事已经过去了。

昨夜,夜市快收摊的时候,旧货摊的老头把布盖掀起来,又放下。

“今天怎么收得早?”林晓问。

“码头上来了生人。”老头说,“穿一身黑衣服,看起来很神秘。待了一整天,没看买货。”

“查走私的?”

“呵呵,从来都只查人。”老头说,“螺纹星的星际难民太多咯。”

那天早上,派活摊。

“码头上来了三个黑衣服的。”叼烟的女人把牌子丢给林晓。

她吐了口烟,“你身份没问题吧。”

“没问题。”

林晓信誓旦旦。那女人挑眉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南岸鱼市。水、碎冰碴子踩在脚底下嘎吱响。

林晓蹲在箱垛后头卸冰鱼。手上起着白汽。

两个黑衣服的站在斜对面的鱼摊前。短打,黑衣,领口别着三角铁牌。三级。背囊上拴着卷筒,筒口露出细网。

他们问话。摊主赔笑。

林晓码鱼。一条,一条。他看了两眼,低头。

歇工的时候,他绕到晒场那头,隔着晾鱼干的绳子看了一眼大道。黑衣服的还有一个。没跟那两个在一处,也没露面。只有他们两个在明处问东问西。

后脊梁上,像有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码完最后一箱,抹了手,从晒场那头出去。晒场后面那条巷子窄,两边堆着盐袋。白盐从破口里淌出来,脚踩上去,细响。

走到一半,他停了。

巷口站着一个人。

深灰风衣,领子干干净净,衣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不高,不壮,站得很松,像在等一班车。皮鞋干净,落在这条一踩一层灰的巷子里,鞋面上一点灰都没有。

“林晓。”那人说。声音不高,像在念一件物件的标签。

“登记簿上那个。字写得挺稳。”

风把盐沫卷起来,在两人中间打着转。

“NX-0217。”

那人抬起眼。脸很普通,搁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可这一眼落在林晓身上,他觉得像被一盏灯照着,避不开。

“公司财产,不容有失。”

林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巷子两头。一头是鱼市,一头是大道。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满街的人,都畏惧我们。”那人说,“只有你不怕。”

林晓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我有思想,能独立自主,不符合财产的定义。”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像在核对一个数字。

“小狗也有自己的思想,但它不会背叛主人。”

林晓不再说话,道理讲不通,似乎只能开战了。

他出手。

蓄力一拳,快步向前。全身的力气都往一个点上聚集,这是全力。

拳走在半路,那人侧了侧身。

拳从风衣角上过去。差一丝。

那人没还手。

林晓退半步,换了个路子:虚打膝盖,肘往上砸。那人小臂抬起来架住——硬。

隔着风衣,肘尖磕上去,当的一声,像磕在一层壳上。

那人腰上的盒子,响了一声。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盒子。

林晓抽出钢筋,横扫、直刺。

那人不退。他进。

朝里进一步,步子在弧里。钢筋在半空走空,那人的手掌按在钢筋背上,顺着劲一送。

钢筋脱手,钉进盐袋里。

林晓掌心一空。他不等下一手落地,原地一纵,上了墙。

墙头两米半。

那人仰头看他。不喊,不追,也不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林晓沿着墙头往南跑。那人在下面快速疾走。

他在上面,那人在下面,一步不差。

南口的墙矮,他跳下去。

巷口站着的,还是那个人。

“这条巷,三个口。”那人说,“你要往哪走。”

从眠云星出来,林晓还没怕过谁。今天他第一次,有了挫败感。

他呼吸放平,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也是巷子,巷子尽头是鱼市的人声。人多的地方他跑不快,对面比他快。

过不去了。

他把气吸满,出手。这一下又是全力,拳风压着面门走。

仅用小臂接住。

那人的鞋底往后挪了半步。灰从鞋边荡开。

从见面到现在,那是他退的第一下。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再抬头,另一只手到了。

林晓腕子被扣住,肘被压死。力道不大,部位很准。眼前白了一下。右肩里,像有人把一根钉子拧了半圈。

“别挣扎。”那人说,“断了不好带。”

危急关头,林晓可不管,他脚后跟朝后踹。后面是盐袋垛,袋垛往下塌,白盐哗哗地淌,铺了一地。那人的鞋底,在一层细盐上滑开半寸。

就这半寸。

林晓咬着牙,把腕子从扣里硬起出来。手腕上一圈皮,火辣辣;右肩发痛,像被人用锥子狠狠凿击过。

林晓踉跄两步,脚边一筐干辣椒被他踹翻。红粉炸开,一人多高。

那人在红雾里站住,抬起手臂挡脸。

机不可失,林晓转身便跑。

穿过红雾的时候,他听见后头有脚步。不是那人的。那人的脚步他记住了,沉稳有力。

一个黑衣服的从鱼筐后头闪出来。够快。比不上他。

林晓没停步。肩一沉,掌一送。

此人连人带货筐,进了鱼摊。冰碎了满地。

一张网从屋檐上飞下来。他偏头。网盖在晾衣绳上,卷走一排鱼干。

盐仓的檐口五米高。他没助跑,原地一纵,手搭住檐口,翻上去。

天渐黑。

云缝里,那条落河只余一截,淡淡的一带,往东南去。

往北,是场子,是北湾,是死巷。往南,是大城。人多,船多。人多了好藏,船多了好走。

滨海道上,车排成队,往南走。

一队长车,厢板上刷着字:大城·总市。最后一辆落在队尾,压着一车竹编箱子。

林晓从房檐下跳下来,跟着车尾跑了十几步。

脚下一蹬。人上了箱垛。

风大。竹箱子硌人。他窝在两个箱子中间,把气一点点收回来。手腕上一圈红,破了皮。右肩还热。兜里的石头,还在,能量都所剩无几,他干脆全用了,贴在胸口。

可惜了那根钢筋,钉在盐袋上。拿不回来,便不要了。

他回头看。

港口的灯,在雾里化成一片。

前方地平线上,浮着一片光。道路上出现了路灯,越走越亮。像天没亮,先漏出来的一线日出。

大城。

林晓将黯淡的石头全都丢弃,风从耳边过去。

他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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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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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间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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