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云际来很不习惯家里多了个人,阿官住哪儿也成了问题,云际来是个单身汉,又住在垃圾星,家里从头到尾都是按一个人的需求布置的,诺威虽然天天过来串门,但晚上还是要回曼阳星,整栋房子真正能睡人的,只有一个房间和一张床。
阿官很体贴:“我可以继续睡棺材。”
云际来听着却觉得别扭,人没醒的时候躺棺材也就算了,现在都醒了,还让他回去睡,怎么看都像自己在虐待失忆人士。
“造个房间而已,对我来说不难。”云际来避开阿官的目光,假装很忙。他拿着探测仪在屋里扫来扫去,不停记录承重、线路和空间数据,虽然这些数据他早都知道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房间?大点,小点,冷点还是热点?我可以单独给你做一套家居智能系统。接入终端以后,温度和湿度都能直接调整。你也可以叫它的名字,让它帮你处理,就像钢筋一样。”
云际来指了指角落的小机器人。
钢筋歪着机械脑袋。发现两人都在看自己,它立刻挥了挥小短手:“主人,钢筋在。”
“智能?系统?钢筋?”阿官重复着这几个陌生的词。
云际来这才想起来,他失忆了,而且忘得相当彻底,对普通星际居民来说再平常不过的东西,阿官几乎一概不知。
云际来只好放下探测仪,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看来先得给你做做扫盲工作了。”
一想到有机会给别人当老师,云际来就有一点兴奋,将终端的虚拟屏幕投影到半空,开始仔细讲解工作。从机器人的起源到人工智能的发展,再到智能体暴乱,智能危机的开始与结束,后续的措施和处理办法。其中穿插着帝国的历史,和星际时代的进程。
“在智能体暴乱之后,整个星际时代其实是后退的,人们开始恐惧机器人以及人工智能,开始了全方位的倒退到纯手工和人工时代。人类的文明进程被迫暂停,也是因为这个事件,让人们开始思考,除了依靠人工智能的力量,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成为人类新的助力?”
“这个时候,机械师的职业应运而生,不依靠智能体,以绝对的机械美学承担起流畅运转整座城市或星球的功能。后来精神力的发现,也让我们得到进一步提升。”
知道阿官肯定也不清楚精神力是什么,云际来又向他简单科普了一下精神力的相关知识,不过重点还是得说回机器人。
“虽然智能危机已经过去了几百年,虽然现在也有机器人的存在,但是现行规定对于机器人的情感模块依旧管控得非常严格,大部分机器人都严禁搭载情感模块,包括智能等级也会受到严格限制,高等级的智能体机器人,每年都要经过核验,检查程序中有没有多出奇怪的东西,如果有的话,要进行‘洗脑’。”
听到洗脑两个字,钢筋摸了摸自己的大方脑袋:“钢筋不喜欢‘洗脑’。”
云际来敲了敲它的外壳,对着阿官说:“这种就是典型洗脑洗傻了。”
“怎么洗脑?”阿官有点好奇。
“很简单,其实就是删除程序中多余的东西,并且强行灌输一些正能量的东西。”
“正能量的东西?”阿官疑惑。
钢筋这个时候像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样,开始大声念诵起来:“作为星际公民,要严格遵守星际公约,任何试探、违反星际公约的星际公民都将受到严格审判,星际法律将坚决维护星际公约的合法性、正当性、权威性。帝国审判庭的权力至高无上,帝国的威严不容挑衅,帝国的利剑坚韧锋利,帝国的敌人无处可逃……”
“喏。”云际来指了指钢筋,“就是这样。”
阿官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现在机器人都不会拥有自己的思想吗?”
“低级机器人只会按照固定程序运行,高级智能体保留了部分情感模块,也可以独立学习和判断,但上面的长官可能并不希望机器人再次拥有类似于思想的东西吧,毕竟没有人想看到第二次智能危机的爆发。”
云际来拍了拍钢筋的脑袋:“不过钢筋是成长型机器人,会自己学习还会顶嘴,偶尔还会违抗我的命令,勉强算有自己的想法吧,但思想还远远算不上。”
“钢筋只会拒绝可能给主人造成严重损失的危险指令。”
“还会给自己找理由。”
阿官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云际来又给他解释了系统、智能体和终端,还现场教他怎么使用,一口气讲完,云际来渴得不行,抓起自己那个丑兮兮的水杯一阵吨吨吨猛灌。
喝完水,他在桌子底下翻找片刻,拿出一个同样破破烂烂丑兮兮的终端递给阿官,终端外壳布满划痕,背面还贴着一块颜色完全不同的金属板,不知修过多少次。
“别看它外观挺丑,完全不影响使用。”云际来生怕阿官又把它认成垃圾,抢先解释,“这东西经过我的改造,跟新的没区别,甚至比某些新型号还好用,星网协议是C级,大部分普通资料都能查。不过它本质上只是基础终端,没有特殊功能,没有搭载任何智能体,不过你可以让钢筋接管终端,钢筋就能充当你的智能体。”
还得感谢诺威老爷子,也不知道他是依靠什么手段,可能他前政府员工的身份终于发挥了一点作用,总之现在阿官有了自己的身份,虽然跟他一样,是等级最差的那一档。
阿官刚张嘴,云际来便抬手打断:“行,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阿官笑着闭上了嘴。
“星网协议从高到低分为S、A、B、C、D五级,每一级能用的权限都不一样。”
“最低的D级只能浏览,不能发布内容,连评论都不行。一般只有未成年人和被限制星网权限的罪犯才会用。”
“到了C级,才能评论、发布内容,也能调阅一部分专业资料。普通星际公民成年以后,基本都是C级。”
“再往上就难了。想升到B级、A级或者S级,要么在某个领域取得重大成果,要么成为受到认可的专业人士,或者为帝国做出足够大的贡献。”
“什么都没做的话,一辈子大概都是C级。”
阿官拿着终端:“等级越高,能看到的东西越多?”
“差不多。”
云际来点头:“星际的人口太多,信息更多。有些危险技术和敏感资料肯定不能随便公开。比如军用武器的制造方法,还有会造成精神力污染的知识。谁都能看的话,星际早乱套了,不过有一类人,天生就拥有更高级的协议。”
“什么人?”
“王室成员。”说到这里,云际来想起最近看见的八卦,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听说咱们的太子殿下流落荒星,还娶了一个乡下星球的原始人类。”
阿官看着他笑得肩膀发抖,有些不解:“他不应该娶他吗?”
“倒也不是不应该。”云际来收住笑,认真想了想,“别人的婚姻,我没什么意见。只是我们的太子殿下,是一个很难形容的人物,谁也没想到,他最后会娶这样一个妻子。应该说丈夫,毕竟对方是男的。”
“男的?”
“对。”云际来托着下巴回忆,“上一个男皇后是多少年前来着?记不清了。不过也算他们家的传统。”
阿官似乎不在意性别,只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那他们怎么产生后代?”
不愧是老古董,问的问题可真有年代感。
云际来向他解释:“现在是星际时代,这早就不是问题了,只要想要孩子,办法多的是。可以提取双方的基因进行人工培育,也能用人造子宫完成孕育,没有配偶也没关系。你可以用自己的基因克隆一个后代,不过帝国对克隆人的限制很多,手续也麻烦,不是谁都能随便克隆。”
阿官若有所思:“所以男人和男人也能有共同的孩子?”
“当然。”
“女人和女人呢?”
“也可以。”
“一个人?”
“都说了,可以克隆自己。”
“如果完全不用自己的血脉呢?”
“可以向基因库申请,也可以直接收养。”云际来拍了拍桌子,“反正到了现在,繁衍早就不是非得两个人才能完成的事了。”
阿官忽然问:“那阿云想要孩子吗?”
“我?”云际来指着自己,“我养自己都嫌麻烦,为什么还要多养一个小的?”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接下来,云际来又给阿官讲起宇宙、星球、星系、虫洞和星际航行。
他从星球为什么能悬浮在宇宙中,讲到恒星怎样产生光和热。又从一个星系里有多少行星,讲到不同星系之间究竟隔着多远。
阿官安静听着这片星际的故事。
“所以我们脚下的地方,其实是一个悬浮在虚空里的巨大球体?”
“对。”
“它一直在转?”
“对。”
“那我们为什么不会掉下去?”
“因为引力。”云际来拿出两个大小不同的金属球,简单演示了一遍,“通常来说,物体质量越大,引力越强。我们被星球本身的引力吸在地面上,所以不会掉进太空。每个星球的重力引力都不同,不过现在有了重力平衡稳定装置,很多星球的重力系统都设置的基本一致,方便人们减少适应期的存在。”
阿官拿起其中一个金属球,翻来覆去看了看:“那住在球体另一边的人,岂不是一直倒立着?”
“在我们看来,他们是倒立的。在他们看来,倒立的是我们。”
阿官沉默片刻:“真奇怪。”
“习惯就好。”
为了让他更容易理解,云际来调出一张星系结构图,无数光点浮在虚拟屏幕中,沿着各自的轨道缓慢运行。
阿官碰了一下其中一颗行星,行星立刻放大,陆地、海洋和城市逐渐显现。
“原来这个世界这么大。”
“这还只是个普通星系。”
云际来缩小画面,把整片星河投影到房间里,密密麻麻的星光围绕着他们,一直铺到墙壁和天花板。钢筋站在星光中,伸手去抓一颗从面前飘过的虚拟行星。
“宇宙里有无数星系,外面还有其他星系团,人类目前探索过的范围,跟整个宇宙相比,大概也就是从房间走到了外面的路上。”
阿官仰头望着那些遥远的光点:“人类怎么跨越这么远的距离?”
“虫洞。”云际来在星图上选中两个相隔遥远的坐标,“正常航行可能要几百年,甚至几千年。虫洞可以把两处空间连接起来。飞船从这边进去,很快就能从另一边出来。”
“就像把一张纸折起来,让原本离得很远的两个点重合。”
阿官抬手比画了一下:“空间可以折叠,那时间呢?”
云际来愣了愣:“理论上可以。但现在还没有自由控制时间的技术,至少我这个星网权限查不到。”
“这样啊。”阿官笑了笑,没有继续问。
云际来接着讲了跃迁引擎、人工重力、精神力武器和跨星系通讯,许多过去只存在于理论里的东西,在这个时代早已成了日常。曾经被认为绝不可能实现的技术,如今甚至比桌椅碗筷还常见。
两人从上午讲到下午,又从下午讲到晚上,后来阿官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一边问还一边夸云际来知识渊博,虽然云际来知道其实他说的都是些常识内容,但架不住对方太会夸了,让云际来越讲越起劲,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倒出来,直到窗外彻底暗下去,他才猛然想起一件事。
“糟了。”云际来看着工作终端上进度为零的房间改造计划,陷入沉默,“光顾着给你讲这些,我忘了造房间。”
云际来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遭遇如此彻底的滑铁卢,简直有损他垃圾星最优秀居民的称号。
“没关系。”阿官十分善解人意,“今晚我可以继续睡棺材。”
云际来看了一眼工作间里那口黑红色的棺材,还是觉得别扭,他犹豫片刻:“算了。你先跟我睡一个房间吧,单独搭张床,很快就能弄好。”
“真的?”阿官明显有些惊喜,“我可以和你睡在一起?”
“那不叫睡在一起。”云际来立刻纠正,“只是睡在同一个房间。”
阿官似乎并不在意这点区别:“那也很好。”他望着云际来,语气格外真诚,“你真是个善良的人。”
这话从阿官嘴里说出来太自然了,云际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脸上的温度一点点升高,最后红成了一颗粉嫩嫩的桃子。
“嗯,就……还好吧。”说完,他逃似的跑进工作区,随手拿了几件工具,又急匆匆回到房间,叮叮当当忙起来。
阿官跟在旁边看着,云际来有些不自在,他工作的时候,从来没人会一直盯着他。
阿官察觉到他的不自在,顺手拿起一颗钉子递过去:“阿云的手艺很好,速度也很快,这是天生的,还是跟别人学的?”
说到这个,云际来可就有话讲了:“一半一半吧,没人专门教过我,理论知识大多是从星网上学的,至于实践,这里到处都是垃圾和废品,我每天都有东西可以练手。拆得多,修得多,慢慢就会了,算是无师自通。”
“原来如此。”阿官认真看着他的动作,“那阿云这样的,应该就是天赋?也就是别人说的天才。”
云际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拧螺丝:“没那么夸张,只是比大多数人稍微厉害一点。”嘴上说着一点,脸上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
见他放松下来,阿官提出一个小要求:“如果想在床上加些花样,会不会很难?”
“不难,就是麻烦。”云际来一边干活一边回答,“而且那些东西一点也不实用,只会浪费时间。”
阿官看着他把各种材料拼在一起,伸手指了指:“可以把它们的顺序换一下吗?”
云际来不明白原因,不过仔细看了看,发现不影响结构,便照着他的意思换了位置,床架拼好后,他退开两步。
好像确实顺眼了不少,原本颜色和材质都乱七八糟的金属,被阿官这么一调,竟然显出了某种规律。
“你审美不错啊。”云际来有些意外。
阿官微微一笑:“那可以再加一点花样吗?”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大师?”
都叫大师了,还能怎么办?云际来只好按照阿官的想法,给床一点点增加装饰,床头要有弯曲的金属纹路,四根床柱最好保持对称。边缘不能太锋利,还得刻上简单的花纹。
原本只想做张普通小床,最后硬是造出了一张巨大的雕花床,整张床把云际来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没剩多少,阿官看看新床,又瞥了一眼旁边云际来那张破破烂烂的小床。
“这张小床或许可以换掉了,新床很大,我们两个人睡也绰绰有余。”
云际来本能地有些抗拒,他从小到大就没跟别人一起睡过。现在突然让他和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躺在同一张床上,怎么想都奇怪。
于是他果断拒绝:“我对这张床有感情,有了新的就抛弃旧的,不太好。我这个人很专一的。”
阿官没有反驳,只是有些遗憾:“好吧,毕竟是你亲手做的,我还想让你亲自感受一下。”
云际来假装不在意:“不就是张新床吗?我给别人做床时,也会亲自躺上去试,早就没兴趣了。你自己睡吧。”
其实他根本没接过这种业务。
阿官笑了一下:“那好吧。能和阿云睡在同一个房间,我已经很满足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两人简单洗漱,各自上床,灯一关,四周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垃圾处理机器人经过时,偶尔有一点微光从房间里扫过。
两个人一时都没睡着。
云际来在自己的小床上翻了个身:“睡了吗,阿官?”
阿官的声音从新床的方向传来:“没有。”
“新床怎么样?”
“很舒服。”
“还习惯吗?”
“感觉比以前好。”
“比以前?”云际来抬起头,看向黑暗中新床所在的位置,“比棺材好吗?”
“不。”
阿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是在棺材之前。”
云际来瞬间清醒:“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阿官安静了一会儿,“只是这种感觉很强烈。我很喜欢这里,也很喜欢你,阿云。”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即使看不到说话人的表情,云际来也能想象的到阿官此时脸上的样子,肯定是那种温柔柔和的笑容,很高兴的样子。
云际来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对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这么自然地说出这种话?
他生怕自己通红的脸在黑暗里都能发光,赶紧拉起被子,把脑袋盖得严严实实。
“你脑子果然跟诺威说的一样,坏掉了。”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赶紧睡觉。”
“晚安,阿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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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