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谁也没再提帝**事大学和报名的事情。
阿官照常帮忙拆垃圾，诺威老爷子照常过来串门，钢筋迈着小短腿，在几个工作区之间跑来跑去。
只有云际来突然忙了起来，从早到晚都待在工作间，一会儿赶订单，一会儿修机械，吃饭也只用几口营养液应付，又重新回到了不健康的生活作息状态。
0716号订单已经完成，包装后就能发货。
0402号订单正式结束，客人的五星评价也到账了。
0801号订单需要的材料基本备齐，只剩几个连接部件需要调整。
仿生义肢通过了最后一次测试。所有肌肉神经的反应速度都达到了要求，甚至比客人指定的B级还高一点。
上一批收回来的垃圾也全部拆完了，该炼的炼炼，能卖的都卖了，真正忙完以后，云际来站在空了不少的工作区里，忽然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订单结束了，垃圾处理完了，需要维修的机械暂时也挑不出毛病，他四处转了一圈，最后钻进仓库，把已经分好类的零件重新分了一遍。
十三号零件放进十三号箱，二十七号零件放进二十七号箱，磨损超过一半的单独挑出来，能源回路完整的再放进另一个箱子。
阿官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会儿：“阿云，这个箱子你昨天已经整理过了。”
云际来心知肚明，只能嘴硬：“我知道，但零件这种东西，多检查几遍也没什么坏处。”
阿官没再反驳。他走到云际来身边蹲下，看了一眼对方刚刚放进去的零件：“可是，你把十三号零件放进二十七号箱子了。”
云际来低头一看，还真放错了，他面无表情地拿出来，放回正确的位置：“偶尔失误，很正常。”
“嗯。”阿官没有拆穿他，挨着他坐下，拿起一块零件擦掉表面的灰。
两人安静忙了一会儿，仓库里只剩下零件相互碰撞的细碎声响，没过多久，远处忽然响起低沉的警报，声音从分布在地面的扩音设备中传出，一遍遍回荡在垃圾星上空。
“垃圾雨预警，请地面工作人员及时进入防护区域。”
“垃圾雨预警，请地面工作人员及时进入防护区域。”
钢筋立刻从门外跑进来：“主人，预计三十分钟后迎来垃圾雨。”
“知道了。”云际来放下零件，顺势站起身，“阿官，走吧。先把外面的东西收回来。”
垃圾雨来临以前，所有暴露在外的重要设备都得转移到防护棚下。
从太空投放的垃圾，通常会在倾泻管道里经过数次减速，穿过大气层以后，剩余速度不会造成太大破坏。
只是通常，这些管道用了太多年，里面的减速装置隔三差五就会出问题，万一有台没完成减速的大型机械砸中房子，少不了要修上几天，再倒霉一点，损坏了无法替换的重要设备，云际来能心疼好几年。
三个人忙了二十多分钟，才把院子里的工具和材料全部收好，来不及转移的大型机械，只能临时加装防护能量板。
阿官单手拖着一台沉重的拆解机走进防护棚，看得云际来眼角直跳，那东西平时至少需要两台运输机器人才能搬动。
“你小心点，别弄坏了。”
阿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拆解机，“我会轻一点。”
“我是说别把你自己弄坏了。”云际来没好气地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他的手腕，“机器坏了还能修。你要是坏了，我上哪儿找零件给你换？”
阿官脸上的笑意深了些：“阿云是在担心我吗？”
“垃圾星又没有医院，你要是受伤了，我就得申请医疗援助，医疗援助需要个人出资，没有任何医疗保险可以报销。”云际来开始细数他如果受伤的后果。
阿官无奈的笑了一下，听话地把拆解机轻轻放在指定位置，转身继续检查其他设备。最后一块防护板刚固定好，诺威老爷子便驾驶小型飞行器赶了过来。
“还好赶上了。”他刚从飞行器上跳下来，灰暗的天空中便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横贯天际的垃圾倾泻管道开始调整方向，悬在高空的巨大管口接连亮起红色警示灯。远远望去，像是无数颗灰色眼睛同时睁开，沉默地注视着下方。
“进防护棚。”云际来招呼了一声。
几个人刚进去，第一批垃圾便从高空坠落，最初只是零散的金属碎片，它们穿过厚重烟尘，敲在防护棚顶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很快，落下的东西越来越多，废弃机械、破损终端、报废机器人，还有压缩成块的生活垃圾，不断从管道中喷出来。
一道道黑色轨迹穿过天空，铺天盖地砸向地面，轰鸣声接连响起，脚下那层由数百年垃圾压成的人造地壳，也在撞击中轻轻震动。
阿官站在防护棚边缘，抬头望着眼前的景象，这是他醒来以后，见到的第一场垃圾雨。
没有电闪雷鸣，只有其他星球不要的东西组成的雨，穿过冰冷空旷的太空，最终落在这颗早已被人遗忘的星球上。
远处的垃圾山被砸得不断坍塌，烟尘还没散去，更多废料已经堆了上去，很快又形成新的轮廓，那些不知来自哪里的东西，在原主人手里失去价值以后，跨越漫长距离来到这里，成了这颗星球的一部分。
阿官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阿云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的垃圾雨后被发现的吗？”
云际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灰暗烟尘遮住了一切，只能隐约看见不停闪烁的红色警示灯。
“应该是吧，具体情况我不记得，都是后来听别人说的。”云际来双手揣在口袋里，语气很平静，“垃圾处理机器人发现我的时候，我被装在一个破损的运输箱里。外面还缠了好几层缓冲材料，不然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我早摔死了。”
诺威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第一次见到云际来时，对方已经不是刚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婴儿，但他见过那个运输箱，箱子破破烂烂，表面没有编号，也没有任何能证明来源的标记。
一个连身份都无法确认的孩子，就这么随着一场垃圾雨，莫名其妙落在了这颗星球上。
“在垃圾堆里被发现，又跟垃圾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云际来笑了笑，“也算习惯了。”
“但阿云还是想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阿官说。
云际来脸上的笑停了一下：“想出去看看，和离开这里是两回事。”他低头踢了踢脚边的金属碎片，“我要是真去了帝**事大学，就得离开很长时间，家里的东西怎么办？订单怎么办？垃圾雨之后还有这么多东西要处理，那些垃圾机器人的年纪比诺威老爷子还大，隔几天就坏一台，总不能全扔着不管，除了我还有谁会在意它们。”
“不是还有我和这个老头子吗？”诺威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还没死。替你看几年房子，又不是什么大事。”
云际来看向他：“谁知道你能不能活到我毕业。”
“臭小子，你信不信我先让你活不到入学？”
诺威抬手就要打，云际来反应极快，立刻躲到阿官身后。
“你看你看，这么大年纪还动手，一点都不稳重。”
“你给我出来。”
“我不。”
“有本事说，没本事挨打？”
“我这是尊老爱幼，不跟你计较。”
阿官站在两人中间，无奈地拦住诺威：“诺威先生，阿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谁要他担心？”诺威嘴上不服，手倒是放下了。
外面的垃圾雨还没停，这时，一块巨大的飞船装甲穿过烟尘，从高空轰然坠落，装甲边缘在下落中燃烧，拖出一道暗红色轨迹，最后重重砸在远处的空地上。
轰的一声。
大片灰尘腾空而起。附近几台垃圾处理机器人被冲击波掀翻，机械手臂胡乱挥了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烟尘渐渐散开，云际来一眼便认出了装甲标志性的造型。
“这就是我给你讲过的普开罗星生产的飞船。”他指给阿官看，“第六代复合装甲，里面应该有一层乌亚金属网，虽然型号已经很老了，但这代是最结实的一代，整体评价也最好，使用的材料也很不错。回收以后，正好可以加固飞船的能源舱。”
话刚说完，他已经拿出终端，熟练地记录下装甲坠落的位置。
诺威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你觉得这块东西，普通人看见会想到什么？”
云际来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垃圾啊。”
“那垃圾佬呢？”
“能用的乌亚金属，还有几块保存完整的隔热材料。”云际来指向装甲断裂的位置，有点洋洋得意，“里面的支撑结构要是没完全变形，说不定还能拆出一套旧型缓冲架，那东西虽然不值钱，改一改也能装到我的飞船上。”
诺威点了点头：“这就是你和普通人的区别。”
云际来怔了一下。
“你从小没有老师，没有学校，也没有像样的学习条件，就靠一台不知道淘汰多少年的旧终端，还有这满星球的垃圾，一点点学到了现在，帝**事大学的考生，条件比你好，接受的教育比你好，用过的设备也比你好，他们可能见过最先进的机械，也能背出最复杂的公式。”
诺威望向远处那块落进垃圾堆里的装甲：“可考试真把一堆破烂扔到面前，他们未必知道该怎么处理，你总觉得自己没上过学，所以比不上那些所谓的天才，我倒觉得正好相反。”
诺威难得没骂人，语气听起来格外认真：“学校里的东西，你进去以后可以慢慢学，但你从这些垃圾里自己摸索出来的本事，他们想学都未必有机会。”
云际来安静了下来，外面的轰鸣很大，诺威的话却听得格外清楚。
“去试试吧。”诺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考不上就回来继续捡垃圾，又不会少块肉，还是说，你怕考个零分，回来被我笑话？”
“谁怕你笑话？”云际来立刻反驳。
“那就报名。”
云际来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垃圾雨渐渐变小，原本铺天盖地的废料变得稀疏，只剩零散碎片偶尔从高空落下，最后几块垃圾坠地以后，倾泻管道上的红灯依次熄灭，那些管口重新变成一颗颗毫无生气的灰色眼球，沉默地悬在天空中。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短暂的寂静过后，遍布垃圾星的处理机器人陆续启动，一台台锈迹斑斑的机械从躲避区走出来，拖着破旧的身体，走向刚刚落下的垃圾，断断续续的机械轰鸣，再次填满这颗空旷的星球。
垃圾雨停了。
当天晚上，云际来和阿官难得没有聊天，房间里的灯早已关闭，阿官躺在那张巨大的雕花床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云际来缩在自己的被窝里，终端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脸。
帝**事大学的申请页面还停在最后一步，所有资料都填好了，只差提交，右上角的倒计时正在一点点归零。
云际来看了很久，偷偷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朝隔壁床瞄了一眼，阿官安静躺着，长发铺满枕头，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云际来看了一会儿，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报名费不便宜，提交以后，不一定能通过资格审查，通过审查，也不代表能考上，就算真的考上，后面还有数不清的麻烦。
云际来给自己找出了无数个放弃的理由，可诺威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考不上就回来继续捡垃圾，又不会少块肉。
云际来盯着倒计时，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指，按下了提交。
页面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云际来的心脏也跟着停了一拍，紧接着，两行文字出现在终端中央。
【申请已提交，报名费用扣除成功。】
【资格审查结果将在三个标准工作日内发送至申请人终端，请注意查收。】
过了几分钟，被窝里的光逐渐暗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
云际来却有些坐不住，他拿起一块零件，看了两眼又放下，在工作台前坐不到一分钟，又起身检查熔炉，检查完熔炉，他又去仓库转了一圈，最后拿着同一块检测板，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钢筋发现主人不对劲，立刻启动扫描模式，一道绿光从云际来头顶扫到脚底。
“身体情况良好，心率略快，情绪略微激动。(=^ ^=)”
云际来立刻挥手赶它：“去去去，别扫描我。”
钢筋围着云际来打转：“主人是否需要镇静剂？”
云际来往旁边走躲它：“不需要。”
“主人是否需要播放舒缓音乐？”
“也不需要。”
“主人是否需要心理疏导？”
云际来恼了：“钢筋，你再问一句，我就把你的语音系统拆了。”
钢筋的显示屏上出现一个拉好拉链的嘴巴，安静地退到旁边。
正好这时，诺威从外面走进来：“钢筋怎么了？”
钢筋立刻把云际来刚才的威胁抛到脑后：“主人今天很奇怪，扫描结果显示，主人情绪激动。”
云际来瞪着它：“你不是闭嘴了吗？”
“诺威先生提出问题，钢筋需要回答。”
诺威来了兴趣：“你激动什么？”
眼看人已经到齐，云际来反倒不急了，他慢吞吞放下手里的东西，又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也没什么，就是昨天晚上，我报名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诺威最先反应过来：“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云际来打开终端，把提交成功的页面投放出来，证明自己没说谎。
诺威凑过去，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居然真报上了。”
阿官走到云际来身边，看着页面上的申请状态，脸上露出笑容：“我就知道阿云会这么做的。”
云际来耸耸肩：“说不定等几天就收到拒绝通知了。”
“至少阿云已经试过了。”阿官伸手抱住云际来，“你很勇敢。”
云际来没有挣开阿官的怀抱，首先阿官老爱抱他，时间一长他已经习惯了，其次说实话，如果没有阿官，也许他某一天也会做这件事，但这一天会在多久之后到来，云际来自己也不知道，但能肯定不是今天。
他永远有做不完的工作、收不完的垃圾，还有一个接一个的新订单，只要愿意，他总能找到理由，把这件事拖到明年，再从明年拖到后年。
诺威站在一旁，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钢筋的显示屏上跳出一连串庆祝图案，高兴得原地蹦了好几下：“主人，钢筋已经将帝**事大学标记为重要联系人。ヾ(≧▽≦*)o”
“行。”
“主人需要设置特殊提示音吗？”
“不需要。”
“钢筋推荐使用庆祝音乐。”
“都说了不需要。”
钢筋的显示屏飞快闪烁：“已经设置完成。????(ˊ??ˋ*)????”
“钢筋！”云际来扑过去抓它。
钢筋立刻迈开小短腿，绕着工作台飞快逃跑，一人一机围着工作台转了好几圈。
阿官站在旁边笑，诺威老爷子则大声嚷嚷，嫌弃他们大清早就闹得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