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云际来开着一级动力巡航车，带阿官前往两千公里外的垃圾投放区，巡航车保持着低空飞行，尾部推进器卷起大片灰尘，周围是一座接一座的垃圾山，偶尔能看见几台老旧的处理机器人，拖着缓慢的脚步穿行在废料之间。
“歇马星系负责投放垃圾的那个人，绝对有强迫症。”云际来一边驾驶，一边跟阿官说话，“他们每隔十天，都会在垃圾星早上十点，准时把垃圾投进同一根倾泻管道。”
他指了指导航器上亮起的坐标：“经过管道减速以后，垃圾会落在这个位置。每次的误差都不超过十公里。”
对于整颗星球而言，十公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们的垃圾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吗？”阿官大概猜到了这一趟的目的。
早上的时候云际来提过家里的七号焊接剂和C类光子芯片快用完了，要是没有新材料补充，几个做到一半的订单都得停下来。
“歇马星系的主要食物，是一种叫银背楸甲虫的生物。”
前方出现一座挡路的垃圾山。云际来转动方向，巡航车在半空甩出一道弧线，贴着垃圾山边缘绕了过去。
“这种甲虫的外壳磨成粉，再经过特殊炼制，就是很好的融合材料，也是七号焊接剂的重要原料，直接从星网上买焊接剂太贵，自己手搓划算得多，至于C类光子芯片，歇马星系的生活设备更新得很快。他们扔掉的终端和照明设备里，经常能拆出几个还能用的。”
阿官听明白了，他们这一趟要捡的，歇马星系的生活垃圾。
巡航车继续向前飞。
云际来的护目镜带有视觉追踪功能，巡航车外面又开着空气防护罩，四周的灰尘挡不住他的视线，所以，他一眼就看见了远处垃圾堆下那个缓慢挣扎的身影。
巡航车渐渐减速。
“怎么了？”阿官问。
云际来把速度降到最低，控制巡航车慢慢靠近：“有台垃圾处理机器人被压住了。”
阿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垃圾堆下面果然有一台脏兮兮的机器人，它的大半个身体都被飞船残骸压住，只剩一条弯曲的机械手臂露在外面，一遍遍推动身上的残骸。
显然没什么用。
“又是你。”还没靠近，云际来已经认出了它。
“阿云认识它？”
“算是吧。”云际来把巡航车停在旁边，翻身跳下驾驶位，“垃圾星的所有机器人中，只有它的右臂向外偏了百分之五，关节每次转动都容易卡住，一眼就能认出来。估计是哪次分拣垃圾的时候受伤的，而且它早该退休了，就算不退休至少也该送去检修。”
云际来走到残骸旁，低头观察下面的机器人：“它的能源核心有问题，经常供能不稳。垃圾雨来的时候反应慢一点，就会像现在这样被压在下面。”他歪着头想了想，“我至少救过它三十次吧？”
跟在后面的钢筋转了转机械手臂：“一共五十七次。”
“行吧。”云际来确实记不清了，“有时候一个月就得救它两三回。”
他伸手敲了敲上面的飞船残骸，金属内部传来沉闷的回响，这东西不但体积大，还是实心的。
“那这次就是第五十八次。”
阿官看着那条不断转动，却怎么也推不开残骸的机械手臂：“不能不管它吗？没有其他人会来救它？”
“都说了，这颗星球只有我一个人。”云际来回头看他，“我不救，还能有谁？指望其他垃圾机器人？它们的程序里只有处理垃圾。只要这台机器人没有挡住工作路线，就算被压在旁边，它们也不会停。”
阿官看向四周，不远处确实有几台垃圾处理机器人。它们经过时，只短暂扫描了一下倒地的同类，确认这位同类并不属于垃圾范畴之后便继续低头搬运废料。
云际来朝钢筋招手：“扫一下，看看巡航车拖不拖得动。”
钢筋眼中射出一道光，将飞船残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可以拖动，预计消耗巡航车百分之三十的能源。”
“还行。”云际来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我以为至少得用掉一半，剩下百分之七十够我们来回了，拖吧。”
他从巡航车后方扯出牵引索，绕过残骸上几个相对完整的支撑点，将金属锁扣牢牢固定。
阿官站在旁边，看着他熟练地忙活。
云际来表现得太自然了，没有犹豫，也不像干活一样计算这么做是否划算，甚至没有先判断这台机器人还有没有维修价值，直接就准备消耗巡航车的能源救它，理所当然的好像这件事他不得不做一样。
可是为什么？阿官低头看向那条还在缓慢转动的机械手臂。
这只是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人，它不会感谢云际来，也没有东西可以支付报酬。即使今天被救出来，下一次垃圾雨到来时，它可能还会因为同样的问题，再次被压在废料下面。
云际来现在没空考虑这些，也不知道阿官在想什么，等到牵引索固定完毕，云际来坐回巡航车，将牵引功率开到最大。
尾部推进器发出沉重的轰鸣，牵引索猛地绷紧，不断震动，巨大的飞船残骸跟着颤了一下，朝巡航车的方向倾斜了几分，被压在下面的机器人立刻挥动手臂，试图从逐渐扩大的缝隙中爬出来。
可没过多久，残骸忽然卡住了，无论巡航车怎么增加动力，它都不再移动。
“怎么回事？”云际来从驾驶位探出头，“钢筋！”
钢筋重新扫描，很快找到了原因：“主人，飞船残骸底部与垃圾山内部的金属板卡在一起，牵引阻力超过一级动力巡航车的承受范围，无法继续拖动。”
这下麻烦了。
云际来跳下巡航车，挠了挠头。
回家换二级动力巡航车？来回四千公里，太浪费时间。用大功率切割刀把残骸切开？这么大一块东西，就算找到最薄弱的位置，少说也得切上几个小时，这还是最理想的情况，如果处理不好，可能得花上好几天的时间。等他们处理完，歇马星系投下来的垃圾说不定就被附近的处理机器人收干净了，毕竟他本来就耽搁了好几天才过来。
云际来正烦着，阿官从旁边走了过来。
“阿云把残骸挪开以后，还要做什么？”他的语气很温柔。
“当然是检查机器人的损坏情况。”云际来指了指被压在下面的机器人，“被压成这样，肯定坏了不少零件，先检查能源核心。核心没事的话，其他地方都能想办法修，要是核心坏了，就麻烦了。”
云际来皱起眉：“它是官方机器人，我擅自维修核心，会被系统判定为非法篡改，核心认证一旦失效，它会被直接报废，我也可能被管理部门找麻烦。”
“这样啊。”阿官轻轻点头，“那先看看它的核心有没有损坏吧。”
云际来刚想说，现在可能得暂停计划返回家里，开一辆二级巡航车过来才能拉的动残骸。
但话没出口，阿官就已经朝垃圾山走了过去，和巨大的飞船残骸相比，人类显得格外渺小，钢铁巨兽断裂的残躯斜插在垃圾山中，仿佛正无声俯视着慢步走到面前的人。
阿官站在下方，适应了垃圾星的他换下了他原本那身华丽的衣袍，穿上了云际来为他在星网上购买的特价打折套装，朴素的白衬衣黑裤子，只是衬衣的领口和袖口稍微做了一点特殊设计，穿在阿官身上却显示出低调的贵气，他永远都和垃圾星的一切格格不入，这样贫瘠荒凉的星球上，不应该站着这样一位华丽优雅的人。
灰扑扑的天空下，阿官看着面前巨大的垃圾山，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长发无风自动，缓缓飘散开来。
他抬起手。
下一秒，整座垃圾山猛地震动起来，无数金属零件相互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埋在下方的机械残骸纷纷脱离地面，灰尘像海浪一样向四周扩散。
紧接着，整座垃圾山浮上了半空，飞船残骸、报废机械、断裂的金属板，还有数不清的细小零件，全都悬在他们头顶，像一片由垃圾组成的巨型乌云。
云际来仰着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去……”云际来喃喃自语，“什么情况？！”
他震惊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钢筋的显示屏开始快速闪烁：“警告！警告！警告！监测到超阈值的庞大能量！警告！警告！警告！请主人立即紧急避险！”
钢筋举起机械手试图推动云际来，但云际来只站在原地楞楞看着眼前的一幕，钢筋光速思考之后只能紧急将云际来举起来，把人放进巡航车中，接着自己将身体尽可能延展开来挡在云际来的前面。
这个时候，阿官又轻轻挥了下手。
几乎是瞬间，悬在空中的垃圾山顺着阿官的动作朝左前方疾速飞去，巨大的阴影从几人头顶像飞鸟一样掠过，飞出去不知道多远，直到肉眼都有点看不清了，才从高空重新坠落。
轰——！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地面跟着震动，灰尘冲天而起，本来就受限的视野瞬间更加难以看清，而原本的垃圾山彻底散开，变成了一堆看不出形状的废料。
“好了。”阿官回过头，朝云际来微微一笑，“阿云现在可以检查它了。”
云际来的脑子还在发懵，他挪开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折叠起来的钢筋，晕晕乎乎地下了巡航车，连地上的机器人都顾不上，径直走到阿官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还是说，你根本就没失忆？”云际来的声音越来越大，“感情你是在骗我是吧？你还有啥事瞒着我？赶紧老实交代！”
阿官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没有啊，阿云。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这个呢？”云际来指向远处已经彻底变形的垃圾山，“这个怎么解释？你刚才做了什么？到底怎么做到的？你这不是精神力吗？”
“阿云不是想把那些东西挪开吗？”阿官看起来又委屈又无辜，“我感觉自己好像能做到，就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再挥了挥手，它们就飞走了。”
“至于精神力……”阿官认真想了想，“可能就是精神力吧，我也不知道呢。”
云际来松开他的衣领，对着人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像在说谎，要不……用自己的精神力探知一下他的想法？
云际来刚想行动却突然看到阿官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阿云，停止你的行为。”
云际来被吓了一跳，会读心的人到底是谁啊？！
“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阿云想做什么，只是有一种感觉而已。”
云际来有点好奇：“什么感觉？”
阿官垂下眼思考了一下应该怎么说：“阿云好像想对我做什么，但不管是什么，都很危险，我现在无法完全控制我的能力，阿云的行为很容易让我产生下意识的反击，这样的话……”阿官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让人无法看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阿云很可能，会死的。”
云际来心脏抽动了一下，他莫名相信了阿官的话，但随之而来就是更多的问题，阿官居然拥有精神力不说，还是这么强的精神力？刚刚一整座垃圾山，说抬就抬，还能直接扔到几公里外。以及他提到的精神力反击，这是非常高等级的精神力才能做到，像云际来那种只能读取别人想法，还总听见一堆没用内容的鸡肋精神力，阿官的能力明显厉害多了。
“好吧，那我不做总行了吧。”云际来说完之后板起脸，在阿官胸口拍得砰砰响：“但你记住，以后不管想起什么，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想做什么也得提前汇报。等我同意以后才能动手，明白吗？”
阿官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旁边歪着脑袋观察他们的钢筋：“像钢筋一样？”
“没错。”云际来挺起胸膛，“就像钢筋一样。”
钢筋的显示屏上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ー°?)
阿官却答应得十分干脆：“好的，阿云。”
没有犹豫，也没有半点抗拒，这下反倒让云际来觉得奇怪，又盯着他看了几眼。
精神力这么强，怎么偏偏这么听话？
“行了。”云际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该干活了。”
云际来重新打起精神，决定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技术，精神力厉害又怎么样，真正实用的还得看他的机械本事，他蹲到垃圾处理机器人旁边，半是装模作样，半是认真地检查起来。
“编号RB-C-7908，右臂关节偏移百分之五。左臂机械传导系统损坏百分之八十，机械神经大面积断裂，躯干外壳严重破损，下肢功能丧失百分之六十。”
云际来敲了敲机器人凹陷的胸口：“能源输出也不稳定，情况不太妙啊，7908。”
“修不好了吗？”阿官跟着蹲到他身边。
云际来立刻摇了摇手指：“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有本大师在，只要核心没坏，其他都不是问题。就算只剩半个外壳，我也能把它救回来。”
阿官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笑了起来：“阿云真厉害。”
“那当然。”云际来的嘴角翘了起来，“我可是垃圾星第一机械师。”
虽然整颗垃圾星，也只有他一个机械师（无证那种）。
“钢筋，把工具箱拿来。”
“好的，主人。”
云际来的维修方式简单又粗暴，能快速修好的，直接修，修不好就换，修起来太浪费时间，那也换，拆下来的损坏零件统一带回去，等什么时候有空，再慢慢处理。
RB-C-7908损坏最严重的是左臂和下肢，云际来从附近的垃圾堆里找来几块型号相近的机械结构，拆出还能使用的传动零件，简单改造以后，直接替换掉7908身上完全损毁的部分。
找不到匹配的外壳，他就从随便从哪块大型残骸上切下一块金属板，现场敲打成需要的形状。
阿官蹲在旁边，默契地给他递工具。
“二号扳手。”
扳手递到手边。
“短口连接器。”
新的工具很快送了过来。
“蓝色箱子，第三排第二个机械神经接头。”
阿官找了一会儿，准确拿出对应的零件。
云际来抽空看了他一眼：“不错嘛，才学几天就认得这么快。”
“是阿云教得好。”
“那当然。”
四个小时后，维修总算结束。
7908凹陷的躯干被重新撑开，断裂的机械神经接了回去，下肢也恢复了最基本的行动能力，至于外观，只能说勉强拼出了个人形，它的左半边黑黢黢的，右半边却泛着银光，胸口还盖着一块从其他残骸上切下来的蓝色金属板。
“虽然看着有点粗糙，但这里条件不允许，时间也不允许。”云际来拍了拍机器人胸前的新外壳，“先凑合吧。”
他接通能源，重新启动系统，7908的显示屏亮起微弱的蓝光，几秒后，屏幕中央出现一行文字。
系统正常。
【RB-C-7908号机器人启动成功，正在读取记忆数据。】
一串串数据从屏幕上快速掠过，机器人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说明内部系统运行正常。
云际来收拾好工具，站起身：“走吧。”
“不等它读完吗？”阿官回头看了一眼。
“只要能正常运行，等数据读取结束，它自己就会继续工作。”云际来把工具箱递给钢筋，“后面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了。”
阿官看看钢筋，又看看还在读取数据的垃圾处理机器人：“它们没有记忆吗？”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云际来想了想，“这些垃圾机器人的储存空间很小。垃圾识别、分类和处理数据已经占了大半，剩下的空间还得保存工作记录和更新资料，制造时又没装完整的记忆系统，所以只能留下少量信息，你非要把那些东西叫作记忆，也可以。”
“钢筋就不一样了。”云际来拍了拍钢筋的脑袋，“它有独立的记忆系统，能记住很多东西。”
钢筋立刻高高举起机械手臂：“钢筋能够记住所有事情，包括细节！”
“行行行，知道你厉害。”
几个人聊着天，重新坐上巡航车。
推进器再次启动。
巡航车缓缓升入灰暗的天空，朝歇马星系的垃圾投放点飞去，很快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们离开以后，RB-C-7908终于读完了所有数据，显示屏上的蓝光渐渐稳定，它缓慢转动头部，看向巡航车消失的方向。
按照工作程序，它现在应该立刻返回任务区，继续处理没做完的垃圾，可不知道为什么，7908在原地停了很久。
它的电子屏幕闪烁了一下。
“行……厉害……”
残损的发声系统发出了模糊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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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捡垃圾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