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悦,在立体鲜活的群像中,我绝对是最无趣的那个。
林雨薇用存在反抗一切,刘舒然用莽撞掩饰一切,而我用理性接受一切。
当上家庭主妇以后,我开始天天刷我们这代人年轻时的网文。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人看了,但是我却莫名有种怀旧经典的感觉。
说这些,不是为了彰显我的情操,就是想说明,我这股子00后腌入味的语言风格是从哪儿来的。
事实上的我,没有强大的个性支撑自己,甚至连已有的生活都很难维护好。
所以我很明确,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划水,在力所不能及的领域躺平……对,躺平就是了。
我清楚得很,我们这几个人的精神谱系里,只有我的,覆盖了大半个Z世代。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悲剧英雄或者热血主角,大多数人,都是我这样的——早早看清了能力的上限,然后与这份“普通”达成和解。
可笑的是,只有我的出生,要带点特色。
我没有主角光环,连装备都是系统随机分配的——一个村长爹。
这配置要给林雨薇,她能给你玩成《重生之我在乡村搞变革》;
给刘舒然,能变成《模拟人生之完美社区》。
但落我手里,就成了《关于我爹是村长但我只想躺平这回事》
即使放在在她们俩的家庭生活,我的杀青都会和现在差不多。
人们总觉得,我靠近林雨薇和刘舒然是“巴结”,而她们与我交好是“高攀”。
这种幼稚的算计让我想笑。
我们之所以能玩到一起,恰恰是因为我们都偏离了各自应有的轨道:
林雨薇是想飞走的候鸟,刘舒然是扎根本土的野草。
而我,是那个清醒地看着轨道、却知道自己不会脱轨的人。
我的世界没有那么多神秘主义。
当林雨薇对着笔记本搞玄学,当刘舒然对着鬼桥输出高音时,我默默点开了现实版的“知乎”——县城图书馆的《勉县地方志》。
别人靠灵感,我靠文献综述。
我不是来加入她们组的战局的,我是来当人间清醒弹幕的。
我相信任何超自然现象背后,都有一套基于本地民俗的逻辑链。
我绝非为了共情,仅仅是作为应援团破案。
所以,我查出了圣水寺的副本攻略,于是我对陈星燃发布了隐藏任务。
那句“情不知所起”,在我这儿不是抒情,是任务简报。
他们俩,就是这个世界的一个良性BUG,让我这平淡的运行日志里,终于有了点值得记录的异常数据。
你们可能对我没有多大了解,如果想了解,去看看当代青年的普遍精神状态就够了。
什么事情,我都能接受。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去干什么。你只要不是林雨薇,我就不愿意多帮你出一丝力。
你们懂吗?就是那种 “啊对对对,你们演,我在台下刷手机,有事cue我一下” 的状态。
中元节?
尊重,祝福。你们上天入地,我负责在朋友圈点赞。
去了也罢,随你便,爱咋地咋地。
一到假期,我就躺着耍手机。我要不是有个爹,真的不会有人说我装。
即使是被迫当上班长,我也从来不管什么纪律。这么得罪人的事情,不应该是老师去做的吗?
语文课上回答问题,那都是因为此前语文老师私下里把我叫过去,让我做个表率。
唉……我要是扒了村长女儿这层皮,那就是个空气人。
就因为这个空气出处不一般,就必须去做表率了。
成年人的逻辑把我CPU都干烧了。
放眼我们这一代的像我这种人,都有个必不可少的生存准则——往小群体里面靠。
生活可以没有爱情,但不能没有搭子。
可能是基因血脉原因吧,没了小群体,感觉活不下去了。
但我精准地选中了两个最不可能当“搭子”的独立人格——一个随时准备羽化登仙,一个一点就着。
我们仨的群聊,名字应该叫《关于三个误入彼此片场的演员如何勉强杀青》。
这大概是我这种“跟随型人格”所能做出的、最叛逆的事了——选择两个最不可能“抱团”的人,来组成我赖以生存的“团”。
我们不是姐妹情深,更像是在各自的人生孤岛上,遥遥点起的三盏烽火,告诉彼此:“看,那边还有个货,没睡着的。”
三个起点一样的人,三种不同的人生选择,真逆天。
林雨薇说这是存在主义的魅力,我却只想高呼“666”。
后来,林雨薇消失了,成了村里又一个“传说”。
我没什么波澜,这很符合她的人生剧本,盛大而短暂。
她消失的那段时间,村里人都担心我们其他孩子会模仿她往大城市跑。
然后有个男生问我,“你觉得勉县和上海比,哪个更好?”
我随口回答,“‘勉县’十六笔,‘上海’十三笔,勉县一胜。”
那个男生紧接着说,“勉县很神秘,上海家底人尽皆知,此乃二胜。”
然后我就编造不出来“所谓三胜”的理由了……
那个男生看着我难堪的脸色,笑着帮了我,“勉县有你,上海没你,绝杀。”。
这么会!
太吃操作了。
然后……
高中毕业后,我就嫁给了他,当上了全职家庭主妇。
嫁了,生了,留在县城,过上了一种稳定的、循环的、俗称“摆烂”但偶尔支棱一下的生活。
表面上看,我和这片土地上大多数女人没什么不同。
但我知道,内核是不同的。
我的心里,有一个冷静的档案库。
那个档案库里,不只有嘉靖年间的主持……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案例:一个叫林雨薇的女孩,如何用一场盛大的失踪,证明了“我命由我不由天”可能只是个伪命题;还有一个叫陈星燃的少年,如何用一场疯狂的弃考,证明了哪怕结局是徒劳,过程本身也有意义。
这些,不会被写进任何正史,但在我内心中的县志会记载下来。
现在的生活真的很千篇一律:照顾孩子,做饭,遛狗,照顾孩子……
在“活着就行”和“今天也得凑合过完”之间反复横跳。
读完清风明月写的《星火烟花》,我先下意识来了条网评:
“真实。哭了。下次别写了,容易emo。”
我对于自己的人设塑造是相当满意的,就我这个身份,换成“李悦”,“赵悦”,“张悦”,“王大勇”……什么的都可以。
我既不是工具人,也没有特殊点。
直到那天我去看望语文老师……
老人家也把这本书读完了,就问我,知道为什么他俩能做主角不?
我很懵逼,反问老师:
我不知道他俩为什么不会是主角。
就刘舒然那个“不可靠叙述者”往那一站,故事就交代的差不多了。
结果语文老师说,其实我们都可以是主角。
但是这本书最初的基调,就奠定了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书写的、高于现实的宏大命运史诗。
而他们俩,刚好在这本书仅有的四位理想化人物之中。
林雨薇,是全书最成功的形象。
“我们其他人,包括我,”老师笑着说,“都是这个时代的众生相。”
“而你周悦,”她看着我,“你是全书最真实的人。”
我当时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茶喷出来。
“真实?”我心想,“我这种‘凑合过’的样板间,也配叫真实?顶多算个‘大众款’。”
但回家路上,我牵着娃,看着县城广场上跳操的大妈和玩滑板摔屁墩儿的小孩,突然就有点悟了。
也许老师说的“真实”,指的不是我这个人有多特别,而是我这种状态,覆盖面积最广。
林雨薇是极光,罕见又绚烂;刘舒然是地热,滚烫又直接;而我,是空气质量指数为“良”时的那片天——没啥惊喜,但也没啥危害,是大多数人睁开眼就能看到,呼吸到,然后习惯性忽略的背景板。
我这种背景板人生,运行起来其实有一套很节能的系统。
比如,我老公当年那句“勉县有你,上海没你,绝杀”,听着挺浪漫是吧?
真相是,我当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嗯,这小子接梗速度可以,以后一起过日子应该不会太闷。”
看,这就是我们这种人。浪漫过敏,主打一个“实用主义至上”。
婚后的生活,就像开了单曲循环。
柴米油盐,娃哭狗叫。偶尔我也会翻翻《星火烟花》,看到林雨薇和陈星燃在星海里拥抱那段,我会把手机屏幕按熄,然后对着窗外发会儿呆。
不是羡慕,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有点像在动物园看珍稀动物,你知道它们活在另一个维度的世界里,你为它们的爱情故事掉两滴眼泪,但转身还得去给娃检查作业,并思考明天早餐吃什么。
我的“内心县志”,后来还收录了更多案例。
比如刘舒然,她把酒店经营得风生水起,成了我们县的女企业家代表。
每次见她,她都风风火火,嗓门大到能震醒我们小区装睡的狗。
她活得像个热血漫女主,只不过征服的不是世界,是客房入住率。
而我呢?
我成了我们小群体里的“资料备份中心”。
也就是最怀念我们在一起时光的那个人。
刘舒然弄丢过一份重要的合同扫描件,急得跳脚,最后是在我多年前的聊天记录里找到的。
林雨薇奶奶当年手写的一些老偏方,刘舒然替他们家照顾那个老宅时就要扔了。
但我妈当宝贝似的收着,后来还真派上了用场。
这就是“普通”的价值,我们不像主角那样能创造传奇,但我们可以保存传奇的碎片。
有一天,我儿子问我:“妈妈,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认真思考了三秒钟,回答:“我的梦想是,你今天的数学作业全对。”
儿子翻了个白眼,说我没劲。
对,我就是没劲。
但我知道,正是我们这些“没劲”的人,构成了这个世界运行最基础的底盘。
主角们负责飞天遁地,我们负责确保他们落地的时候,地上还有砖可踩,有饭可吃。
前段时间,我们高中同学搞了个群。里面聊得热火朝天的,除了攀比娃,就是炫耀养生。
我基本潜水,直到有人提到了《星火烟花》里面的林雨薇,说她傻,为了个没见过面的男的……
我没忍住,发了一句:
“她那是傻吗?她那叫用唯一能选择的方式,给自已的存在打了个样。”
群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回:“周悦,还是你有文化。”
我放下手机,没再回复。
我不是有文化,我只是比他们更早地接受了一个事实:
有的人负责活着,有的人负责解释活着,而极少数的人,负责用生命去提问——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雨薇是那个提问者。
陈星燃是那个试图回答的人。
刘舒然是那个用实际行动证明“活着本身就有答案”的人。
而我,周悦,大概是那个坐在观众席,一边大口吃瓜,一边在心里默默给他们的演出打分,并确保剧场消防通道畅通的人。
我的戏份杀青了,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过着最没有戏剧性,却也最经得起推敲的生活。
如果《星火烟花》要拍续集,我估计我的镜头就又是一晃而过的一个背景。
但没关系。
我知道,在我的“内心县志”里,我永远是自已生活唯一的主笔。
这本书也许平淡,但每一页,都真实地印着属于我周悦的、独一无二的、普通人的水印。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