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阿藐

亚洲东部以南,西双版纳之境,冬如盛暑,元月无雪。仲春中旬,三年之期,星际交汇,日月同轨,世有双子,命运同躔。

“……这个就是‘同躔’,虽然有一种说法是指两个人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所产生的同躔,但包括我的另一部分学者却另有看法。因为如果一个人出生,大约三年时间,正是月亮黄经39圈余11度,而另一个人出生在三年之后,正好生日那天太阳黄经与三年前仅差11度以内,就可称‘日月再会’。这便是我认为的另一种‘同躔’。”一位白发年迈教授双手撑在讲台上看着台下,脸上露着慈祥的笑容,讲得乐此不疲,“还有我所认为的另一种‘星回节’……”

周芜无聊地转着笔侧头看向认真记笔记的尹壹遂,叹了口气:“壹遂,你不至于吧?老头子的课哪儿有那么多东西写?”

尹壹遂没抬头,依旧奋笔疾书,但还是抽空回了他一句:“他老人家讲的都记在我心里呢,我在写论文。”

“论文?!”周芜指尖旋转的笔瞬间“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壹遂你……”他似乎犹豫了,但过了两秒还是接着说,“我记得你父母不同意你继续往后读了吧?”

“是啊。”尹壹遂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那又怎么样?”

“这回真吵了啊?”周芜清楚他眼前这位明明是个文化成绩特别高的理科学霸,却非要来读差了几百分的艺术学校,就为了出省进导演系的“怪人”性格。除了填志愿那一次,他从来没见过尹壹遂在其他方面反抗他家里人的安排。可就在这次大学即将毕业,尹壹遂想接着再读一个学位,但他父母不同意,觉得艺术学校读了也没什么用,不如早点回家帮他们打理生意,为了接着读,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家里人联系了。

所以周芜有些担心,可又有些高兴。既担心他们家里的矛盾一直解不开,又高兴尹壹遂终于遵循自己的想法来生活。

“发什么愣?”尹壹遂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哦……哦,没事没事。”周芜摆了摆手,把头转过去,“听课听课。”

尹壹遂知道周芜怎么想的,他自己也知道要挣脱父母这条枷锁需要花费多少力气,但他还是想要努力争取。

“星回节大家常以为就是篝火节,但‘星回’二字的意义却能代表许多。比如说傣厉新年的泼水节,‘星回’一词的本意为‘星宿回位’,可泛指新年周期的天文现象,因此有人类比认为‘泼水节也是星回节’。不过呢,这只是学术性比附,并非历史演变……”

教授还在台上滔滔不绝,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才止住了这个话题,“怎么就下课了,唉……算了。同学们,我这里跟大家说一下,我校导演系将举办一次特色剪辑视频进行评比。导演系的学生注意,分小组进行合作,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小型科普主持、小型记录片、微型电影等,但主题是要有民族色彩,允许选取民族相同,不允许抄袭。具体的你们可以去问导演系的老师。”

“好,那么这节课就到这。此次作品的准备时间就在这个寒假,同学们,我们明年见。”

周芜用手肘碰了碰正收东西的尹壹遂,“组长有什么看法?”

“什么组长?”他把收拾好的书包单肩背着,看了眼时间准备回宿舍。

周芜用下巴指了指门口正要走出去的教授,说:“评比啊,老师之前就跟我们提过,我问你要不要自己选一下组员,你说交给我,我这不已经选好了。”说罢,他又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群聊界面,“人我都拉来了,至于这个组长之位,我们一致推选组内最优秀的你当组长。”他拍了拍尹壹遂的肩膀,“担子很重啊尹哥。”

尹壹遂白了他一眼,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开,“少贫。组长就没见过你们这么没主见的组员。”

“哎呦,我们哪儿有?”周芜跟着尹壹遂往楼下走,“想好拍什么民族和去哪儿拍了没?我们可都等着你做决定呢。”

不知道为什么,尹壹遂脑海里突然闪过教授刚刚发言。星回……同躔……还伴随着梦幻的流星划过的声音,他突然没来由地开了口:“周芜,你说真的会有两个人在老头讲的那种情况下‘同躔’吗?”

“会吧。”周芜看着头顶万里无云,元月却没有丝毫寒意,“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也是。

“我知道去哪儿了。”

“哪儿?”

“西双版纳。”

二月的湖南也许有机会下雪,西双版纳却是暖日在空,正午的阳光着实刺眼。

“壹遂,你看看这个……”周芜把手里的相机正要递给尹壹遂,可就在下一秒,一片水花溅过来,尹壹遂尽管以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把相机用衣服下摆包住,但相机还是粘上了不少水。

“啧,进水了。”尹壹遂尝试打开相机,但没什么用,“你这不防水?”

周芜从身上掏了半天没掏出来一张纸,“对啊,这个不防的。完了我纸呢?我去找他们拿一下纸。”说罢,他就去找在小铺旁边的女生组员拿纸。

“啊——”

一声尖叫把正在用衬衫衣摆擦相机上水的尹壹遂吓了一跳,他一转身就看见一个女生坐在地上,脚下一滩水,女生的膝盖也破了。

“你没事吧?”尹壹遂回头看到周芜拿着纸过来了,就把相机塞给他然后拿了两张纸递给女生,“你这需要消一下毒,先把伤口边缘的灰擦一下。我不是这儿的人,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医药店吗?”

“我知道,就在……”女生正要回答他,可一抬头对上尹壹遂身后的人的眼睛,又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哥……”

尹壹遂这才反应过来身后有人,一转身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身后,个子很高,估摸有个一米九。他发现明明穿个短袖都很热的情况下对方却还穿了件黑色外套,戴了个黑色钟形帽,长裤长袖,不知道的以为是紫外线过敏。他正要开口,对方就抢了先,不过不是对他说的:“夏成鞍,把她扛回你的药馆子去。”

随后男人身后就出现另一个拿着一只冰淇淋的男人,那人把冰淇淋塞到男人手里,走过去把女生扛起来了,嘴里还说着:“可惜了啊,阿禧妹妹你的冰淇淋要可怜给你哥那个老吸血鬼了。”

“你放我下来!我没事,我还要跟人家道歉呢!”女生在他背上挣扎着,却没有被放下来。男人扫了一眼他和周芜,没说什么,拿着那个冰淇淋转身跟着先走的人去了。尹壹遂本来也没想多管,转身看着周芜手里黑屏的相机,叹了口气:“你要不回酒店看看?我找找看有没有相机租借的。正好中午太阳大,让组里几个女生也回酒店休息去吧。”

周芜点点头:“行,那我去跟他们说,中午都休息休息。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周芜才转身离开。

“你好。”一道声音传进尹壹遂耳朵,乍一听还有些耳熟,果不其然,一转身就跟先前那个男人对上视线,“刚刚我妹不小心把你们相机弄湿了,非常抱歉,如果你们有需要可以来‘辛禧家’借相机。”男人一口气把话全部说完了,要不是尹壹遂看到了对方脸上那“赶紧跟我说没关系”的戾气,他差点儿就信了。

但毕竟人在他乡,他还是想少惹点事,更何况这里离边境那么近,眼前这个人还看着就不好惹。他最终还是顺了对方的意,回了句“没关系”。不过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男人并没有离开,反倒换上了与刚才充满歉意的声音完全不同的慵懒,钟形帽遮住了他的眼睛,给他多增添了一丝神秘,“你还要继续拍?”

尹壹遂也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顿了顿回复道:“对,还要拍一会儿。”他听见对方嗤笑了一声:“活神仙。”然后他脑袋上就多了个东西,是原先男人头上的那顶黑色钟形帽,手里又被塞了个冰淇淋,就是先前那个。

尹壹遂不知道他这句“活神仙”是骂自己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但对方也没做过多解释,他也就没有问。男人把帽子给他了就往后退了一步,“要借相机随便找个本地人问就行。”丢下这么一句话,男人就离开了。

尹壹遂此时心里还在想:这个人凭什么这么确定我就会去借他们家的相机?

但是半个小时过去,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当尹壹遂抱着最后再试一次的心理又问了一个本地人后,得到的依然是大差不差的答案,那个皮肤黑黝黝的瘦小男人用着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回他道:“你要借相机吗?我带你去‘辛禧’家,那儿专门搞这些。”

“……?”尹壹遂只能一步一个不确定地跟着男人走,怀疑自己被挖坑了。

“就是这儿了,你自己去找他们借吧,我走了。”

“啊……好,谢谢你。”目送男人离开后,尹壹遂才正视起眼前的这间吊脚楼:紧闭的门窗、空荡的周围。

连个租借招牌都没有,不会是个三无店吧?他心里这么想,正欲转身离开,一个熟悉的女声叫住了他:“帅哥是你啊?”尹壹遂一抬头就看见先前那个女生被那个管她叫“阿禧妹妹”的男人扶着往这边走,膝盖破了一层皮,笑得倒是挺开心:“你是来借相机的吧?跟我来吧。”说罢女生就挣脱了男人的搀扶,在男人担心且无奈的注视下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鼓捣半天才把门打开,转头看向尹壹遂,说:“进来吧,看看你需要什么的。”

尹壹遂点了下头,提了提肩上单肩背着的背包跟上去,“谢谢。你的腿没事吧?”

“没事儿。哦对了,我叫辛禧,辛苦的辛,千禧年的禧,你呢?”辛禧侧身给他让出条路。

尹壹遂让她先进去了,自己才跟上,回答道:“尹壹遂,大写壹,放遂的遂。”

“我还以为是顺遂的遂呢。”

尹壹遂礼貌笑笑没说什么。

辛禧刚准备叫他坐下等会,就看见沙发上的人,无奈叹息:“哥,起来了。”

尹壹遂闻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看见一个男人躺在沙发上,因为身高太高,衬得沙发都有些娇小。他认出来了是那个借他帽子的人,不过那顶帽子他给不小心塞周芜包里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在酒店了。对方明显是不愿意被吵,把搭在身上的薄毯拿起来盖到了脸上,似乎想减小一点外来的声音。可辛禧像是习以为常,看了眼时间,找了个理由把他打发醒:“我饿了,哥,要饿死了。你起来给客人让个座儿。”

“啧……”男人不耐烦地坐起身,脑袋上的薄毯顺着动作滑掉下来,落在他腿间。尹壹遂这才看清先前那个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的男人的长相,鼻梁高挺有微微的曲度,嘴唇很薄,下颚线清晰,一双眼睛半耷拉着,看着就有股懒劲儿。除此之外,他还被男人脸上的银色饰品吸引了。耳钉、耳骨钉、唇钉甚至文身,这些任何一个都在尹壹遂所被灌输的“正人君子”模范之外,银饰的形式很花哨,文身远看着是一些简化几何纹。西双版纳信奉小乘佛教,能纹在脖子上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男人的肤色冷白,与这里的其他本地人黝黑的皮肤不同,看上去经常不出门,至少是在白天。乌黑的头发微卷,尽管额前的头发被撩上去,也还是能从后颈耷拉着的发尾看出头发留得较长。他看见对方把沙发上凌乱的抱枕摆好,倚在沙发一边用右手支撑着脑袋发呆。

辛禧转头对尹壹遂笑笑:“他有点儿起床气,正生气呢,让他缓缓。”

“啊……好。”尹壹遂正担心自己的到来是不是太麻烦人了,转眼间辛禧就已经进了另一个房间,而沙发上的人也没头没尾地抛出一个问题:“忌口什么?”

“?”尹壹遂尽管抱着疑惑,但还是回了人家的话,“不忌口。”

男人点了下头,起身经过他走向他身后的房间。“随便坐,WiFi没密码。”尹壹遂沉默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背着个包,对方估计以为自己有事儿忙。反正干等着也是无聊,尹壹遂就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把包里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搁腿上,戴着耳机剪辑小组里发来的素材。他们打算拍风景剪辑视频,过几天去拍一些西双版纳的代表动物。

莫约过了一刻钟,尹壹遂耳朵上的耳机就被人摘下,一抬头就对上男人的视线,“吃饭。”

“啊?”

对方叹了口气,把他手里的电脑接过来,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桌子,“吃饭。”

尹壹遂半信半疑地走到餐桌前坐下,看着桌面上的两碗面停了两秒,又看向对方。这才发现对方已经戴着他戴过的耳机,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在键盘上敲击。

他捏着筷子没动,问道:“那个……你怎么称呼?”

“阿藐。”对方没抬头,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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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回同躔
连载中逆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