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狐与兔

失重……

城市的霓虹,在她眼前翻转倒流。

无数悬浮车流,在她身边呼啸而过。车灯的红白尾迹,在她翻转的视野里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条。

摩天大厦的全息广告牌上,某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女明星还在微笑,嘴唇一张一合,推销着她永远买不起的商品。

厉争游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走马灯。

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最后一次出门前,妈妈蹲下来,帮她整理好衣领,然后说:

争争乖,爸爸妈妈要去做一个很重要的实验,等做完了就来接你。

她等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人来接她。他们可能再也没办法相见了吗?

风声,灌满耳朵。

泪水,被重力和惯性相互撕扯着反向流溢。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光从弧形穹顶洒落,

均匀地铺满了她紧闭的眼睑。

厉争游的意识,在幽暗的深水中缓缓浮起,一如一颗被投入深海的气泡,不肯坠入无底的深渊,终又倔强地、缓慢地朝着有光的方向上升。

厉争游睁开眼睛。

她正躺在一个银白系的智能疗养舱里。舱体呈流线型,内壁是柔软的纳米记忆材料,正随着她的呼吸节奏微微起伏。

舱盖是透明的全息玻璃,上面流动着各种淡蓝色的数据图谱——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脑电波频率。

她动了动手指。

胸口被等离子冲击波灼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钝钝的闷痛,但似乎已经被处理过了。

她能感觉到伤口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治疗凝胶,冰凉而舒缓。

右手腕上,却忽有什么在震动。

一个银色的金属环,不知何时已紧紧箍在她手腕上。材质看起来像是钛合金,表面却没有任何接缝或开口,竟像是被直接焊接在她皮肤上。

一道淡蓝的全息光束从手环上射出,在她面前的空气中投射出一个光幕。

纯白的文字在空气中,缓缓浮现。

“厉争游。

首先,恭喜你活下来。

其次,请允许我向你解释这一切。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有很多疑问。

为什么派你去解押司以烈?为什么在你放走他之后又要对你执行死刑?这看起来像是一场针对你的阴谋,但事实恰恰相反——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你为核心的战略行动。

你是被选中的。

你在联邦警院的综合成绩排名第一,你的教官对你的评价是‘极度坚韧、信念纯粹、在极端压力下依然能保持理性判断’。

这三个月来我们一直在观察你——你的背景、你的性格、你的能力、你的忠诚。经过全面的评估,你被选定为本次最高级别卧底行动的唯一执行人。

之前的爆炸、逮捕、对你执行假死刑——全部是计划的一部分。司以烈必须确信你已经与联邦警署彻底决裂,他才会接纳你。而你的‘死刑’,是唯一能让他放下戒心的方式。

我们没有提前告知你,是因为司以烈太过敏锐。你只有在真正相信自己的处境是真实的,他才会相信。

这很残忍,我知道。

但这是必要的代价。

而现在,

你已经成功通过了最艰难的一步。

你现在所处的位置,我们判断是司以烈名下的私人疗养设施。

司以烈本人很可能就在附近。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留在他身边。取得他的信任。获取一切有效信息,通过本终端实时回传。”

屏幕上的文字在这里断开了一行,而后又倏地重新亮起。

“关于司以烈其人,

你需要了解以下事实:

他是星环带最大的财团之一,拓扑星阀的实际掌控者。名下产业横跨星门维护、星际航道、生物科技、义体研发和军用人工智能等。

联邦调查局追了他五年,专案组换了四任组长,依旧没能触及他的大动脉。

他涉嫌私自开通三条星际走私航道,绕过联邦系统输送违禁物资长达五年。

他涉嫌非法制造高精度军用仪器,名下有多处未在联邦注册的秘密工厂,生产并销售足以装备一整支私人军队的军火。

他涉嫌组织多起针对联邦官员的恐吓、贿赂与暗杀,至少有六名试图调查他的检察官在立案之后被调职、撤职或遭遇‘意外’身亡。

他涉嫌与多个地下□□势力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形成了一张横跨黑白两道的、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

司以烈是联邦成立以来最危险的罪犯之一。

我需要警告你。

他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可以被感化的、有苦衷的灰色人物。

他是真正的掠食者。

他看你的眼神,和你说话的语气,对你做出的每一个看似无害的动作——全部都是虚伪的戏码。

不要相信他。不要同情他。

不要被他的任何表象所迷惑。

你的任务是留在他身边。

不是成为他的朋友,不是成为他的同类。你是联邦警署的肱骨之臣,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将影响联邦未来的格局。”

屏幕又暗了一瞬。

然后,语气忽然柔和下来。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沉重。

你本可以是一个普通的警员,过简单的生活。

但你没有选择平淡的生活——你选择了从物理系转来警校,你选择了为星际和平而战。这份信念,就是我们选中你的原因。你是联邦的肱骨之臣。你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

如果你成功,你将获得星环带最高勋功章“星际之子”的荣誉称号。

你的名字将被刻在星际联邦的英雄纪念碑上,你的事迹将被录入警校教材,成为未来所有警员的楷模。

你的父母——我们稍后会谈到他们——也将因你的贡献而获得赦免与荣耀。

无上荣光,皆在你一念之间。”

然而,最后一段文字,却冷得让人发抖。

“对了,关于你的父母,保密级科研项目“星火”的两位核心科学家。

他们最近犯了一些很严重的错误,目前的处境很不妙。

而你放走了最高级别的在押嫌犯。这也是事实。

如果你现在拒绝任务,或者在任何阶段暴露身份导致任务失败,你的行为将被正式认定为叛国。而你父母的处境,也会因此变得非常、非常糟糕。叛国罪是连坐罪——你懂这意味着什么。

执行死刑是一种选择。

被放逐到外域宇宙,在真空和辐射中自取灭亡,则是另一种选择。

但如果你成功,

你将不会再在警署的底层值夜班。你将不会再是一个无人知晓的见习警员。

你将获得你想都不敢想的地位与荣耀。你的父母将重新获得自由,他们会活着,会回到你身边,会因为你的成就而被赦免。

所以,厉争游。

你没有别的选择。

最后,一个善意的提醒:

你手腕上的银色手环,除了用联邦警署专有的解锁机关来开启,任何外力强行拆卸都会触发内置的微型等离子炸药。

如果你尝试自己取下它——它会爆炸。如果司以烈让你取下它——它会让你们同归于尽。

所以别做傻事。

若你死了,你的父母也会死。

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祝你好运,联邦的肱骨之臣。

两小时内,给我第一个信号。”

屏幕凭空消失。

厉争游瞪着那片空气,胸口剧烈起伏。

回忆斑斓四溢。

小小的她,曾坐在书房地板上看妈妈在黑板前推导麦克斯韦方程组。

星光从窗户照进来,妈妈的轮廓散发着神圣柔光。

厉争游曾是物理系优等生,但她所有前沿研究都被以“维护星环带安全”的名义冻结,设备和实验数据被全部没收,她连最后一个能靠近宇宙的窗口都失去了。

她一直以为父母在某个遥远的保密实验室里安安稳稳地做着科研,以为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接她,以为那些童年的约定总有一天会兑现。

可是如今……

只有两小时了,时间紧迫,再来不及挣扎。

厉争游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抬手按向疗养舱的内壁。

舱盖,发出一声柔和的电子音。

透明的全息玻璃,向上滑开。

她抬起头,

终于看清了她所处的房间。

很大,大到称得上是空旷。

天顶至少有三层普通住宅的层高,让整个处所拥有一种近乎神圣的空间感。

墙面是统一的银白色纳米材料,表面有微弱的流光在悠然游走,像液态金属困在墙壁内部缓慢沉浮。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东西。

房间的一侧,沿着弧形的墙面,排列着一整排金属工作台。

台面上散落着无数机械零件、半成品武器和精密仪器的组件。

有一管未经组装的等离子体步枪,枪管、能源核心、电磁加速线圈和散热模块被分别放置在四个不同的格子中。

能源核心是一个透明的蓝宝石晶体,内部封存着幽蓝色的等离子体,正以极缓慢的频率脉动着——APE-7型。

利用零点能提取技术从量子真空中汲取能量。她在物理系最后一年,曾读过关于它最新的前沿论文。

一台武装到一半的4D实时战场建模全息投影仪,核心的衍射光栅被取出来放在一边,露出内部精密的纳米级光路系统。

有电磁脉冲手雷、有热光学迷彩模块、有一整排她叫不出名字的微型无人机推进器……

每一个元件都泛着冷调的金属光泽,像是科技文明的考古现场。

这哪里像是一个沉溺于声色犬马的□□老大的地盘?

厉争游不自觉地走向那张工作台,目光落在一堆零落的金属组件上。

那外壳被拆开了一半,露出内部极其复杂的三层电路结构。

第一层是传统的硅基芯片。

第二层是她没见过的光量子运算单元。第三层则是一种半透明的、像果冻一样在微微蠕动的生物计算层。三层结构通过纳米级的垂直互连通道堆叠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异构计算核心。

她歪了歪头。

这个架构,她似乎在物理系的最后一年曾见过雏形。

但那时候它还只是理论模型,是一个她正在尝试用数学语言描述的假设。

而现在,它竟就在她面前。

可是,为什么这些仪器都没有组装?

她正想凑近去看,手指下意识地朝那个计算核心伸过去……

咔嗒。

一声机械结构咬合的声音,从她右侧传来。金属扫过滑片,弹簧被压紧,锁扣落入槽位。

枪上膛。

厉争游的手指,悬停在半空。

司以烈站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

手里,拿着一把枪。

一把等离子体手枪。

哑黑枪身上有数条幽蓝色的纳米电流管在稳定地脉动。枪管内部,能看见一团被磁场约束的淡蓝色等离子体正呼之欲出。

那把枪稳稳地指着她。

司以烈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那双狐狸眼从枪管后方抬起来。

眼尾狭长上挑,瞳色在等离子能量条的蓝光映照下衬托得更加深不见底。

厉争游的膝盖一软。

她跌跪在地上,脊椎窜上寒意。

后颈倏地汗湿,胸口剧烈起伏。

这样的亡命之徒,

他是真的会开枪……

他是通缉犯,而她是警员,

他现在有足够的理由杀她泄愤。

可是一旦自己陨灭,父母也将承受灭顶之灾。她等了他们十三年。她不能连一面都见不到,就让他们因为自己而死。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大脑,将犹豫和侥幸全部烧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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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环之子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