玶南路015号A座，薰雅苑。
琉璃瓦顶上洒下些许刺眼的阳光，但并未笔直照进室内，而是透过一墙碧绿的鱼缸倾洒下来，变得柔软而温和。
房里也是中式建筑的模样，不仅铺置了细碎的石料，高脚家具还置了足撑。单扇山水画屏也极为秀丽。
姚瑶披着单薄的丝绸外衣走出来，给鱼缸里投了些鱼食。
一切都显得极其祥和。
这片寂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道清澈的女声从院子里传来：“妈，我不吃了！蒋老师他们提前出发了！我先走了！”
白芸拖着行李箱绕过假山石，将手里的资料塞进包，步履很急。
姚瑶从食柜里取给她一个针织的手工袋子。
“这是刘婶今早去东市买的龙井酥，带着路上吃。我让她多买了几盒，你记得带给你老师，给你们同事也分分。”
“知道了，妈。”白芸笑着接过袋子，张开手臂去抱她。
姚瑶点点她的头，没什么好气道：“你就真的要去那么远不可？我和你爸都很担心，这要是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再说了，咱家也不缺你去赚这个钱。”
她一面说着，一面又给袋子里放了盒茶叶。
“这也带上。”
白芸一一接过，又朝屋里瞥了眼，那房门还紧紧闭着。
想来白禄岸还在生气。
但这也在意料之中。
“妈，你就别担心了。”
白芸挽上姚瑶的胳膊，声音也放柔了些。她知道姚瑶最受不了她卖乖，这招屡试不爽。
姚瑶本还想多说她几句，见她这样，气却也消了个大半。
“我真得走了！回头到了和你们说！”白芸拉着行李箱，提着两个袋子就出门了。
*
飞机已起飞。科考队从雅加达转机去了日惹。
爬升阶段遇到轻微气流颠簸。
待机舱平稳后，白芸将昨夜整理好的资料递给蒋明远。
“蒋老师，您看看。”她翻开其中标着的一页，皱了皱眉：“光苏门答腊就有三十多座活火山，我们要去的凯林奇、默拉皮一带，地形破碎，断层还多。”
蒋明远点点头，赞赏有加道：“不错，这次重点就是测地势坡度，岩体稳定性和火山碎屑的分布。”
林波凑了个头过来，兴致勃勃道：“小芸，你这资料查得比我还全。”
许珊也佩服不已，朝白芸悄悄地比了个大拇指。
白芸只是笑笑：“我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她之前都是研究构造地质学的，核心研究板块边界构造形变和区域断裂带演化。
本科的时候，她跟着徐倩老师去新疆天山造山带，勘测叠加区的褶皱构造。硕士阶段又去了青藏高原龙门山断裂带，参与研究了断裂带形变的勘测。
今年年初，她才决心深耕火山地质研究。
那时，白芸参与了一个由国家地质调查局牵头的项目，去长白山周边的郯庐断裂带北段做东北陆内造山带的构造演化研究。
她本只是跟着科考队去勘测地层形变，没想着过多关心火山的事。
可越往深处，奇异的景象映入眼帘。
本该冰冷坚硬的山石，布满了大片高温灼烧过的焦痕，岩石肌理被地热长期蚀变，变得暗红。
在朝鲜族的传说中，古时候长白山喷火不止，火魔肆虐。
少女日吉纳携着天帝所赐的冰块，跃入火山口与火魔同归于尽。自此火山崩塌成湖，即为天池。
林间缝隙里，缕缕温热的白汽缓缓升腾。地底深处隐隐传来沉闷的低频震颤，是大地深处岩浆正涌动着。
白芸站在断裂层的山风里，恍然间真真切切意识到——这座山不是死的。
休眠的活火山仿佛在回应她的想法，依旧祥和地呼吸着。
也就是在那之后，她决定投身火山地质的研究。
“徐倩将你先前有关断裂层的研究都给我看了。”蒋明远面上有些疑惑，又道：“其实你还可以去黑龙江的五大连池火山群，或者云南的腾冲火山群。为何申请来这次默拉皮的项目？那边地形要更险一些，又是在国外，可能有很多不方便之处。听闻你从小身子骨就不太好……”
白芸笑道：“我现在身体挺好的。更何况，我还没见过这么典型的俯冲带弧火山呢。”
*
落地日惹机场，印尼地质局安排了车来接他们。
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象逐渐由热带田园变成了茂密雨林。
距离Kaliurang科研区有大约一小时的车程。车越靠近火山，地面微震也越明显。
“其实不用麻烦的，我们坐大巴到Muntilan再转小巴过去也行。”蒋明远谢过工作人员。
地质局安排了两人来和他们对接，另外的人在科研区等候。
维纳·普拉塔玛是个年轻的印尼本地人。他略懂中文，在途中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气氛也很融洽。
他一听白芸的名字，只觉有趣，翻来覆去念了好几次。
“白芸，白云，真是有趣的名字！我可以就叫你云吗？”
“可以。”白芸没什么异议。
另一位叫陆承山，是中国地质局的知名工程师，也是驻扎在这里的老前辈。他话倒是不怎么多，自他们上车后，只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不用客气，我们顺路回科研区，正好捎你们一起。”维纳笑着说。
他看看后车座的几人，又道：“蒋老师，云，还有林，珊，可能要先委屈你们一下，科研区前两天开始断电，今天电路还没有修好。“
“云”是在称呼她，至于“林”和“珊”，自然是称呼林波和许珊了。维纳对于她们的名字还不太熟悉，就用单个的字先称呼了。
闻言，林波乐了：“我们几个都挺能吃苦的，你放心。”
“快到了，就在前方。”陆承山忽然出声。
白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高处一幢房子里，有道微弱的光亮透出来，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单薄。
车门打开，带着硫磺味的风灌了进来。
维纳已经引着蒋明远他们出发了。
白芸拢紧袖口，也下了车。
这时，陆承山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这是你的东西？”
白芸愣了瞬，即刻接过。
这是张前年9月的报纸，纸张泛黄，边角还有些褶皱。
“谢了，陆前辈。”她连忙谢道。
陆承山略微颔首，只是瞥了眼，没说什么，走远了。
白芸将报纸轻轻地卷起来，塞进包里。
那张报纸上赫然印着一张图。因为时间的缘故，已看不太清图上的人了，但却仍能一眼辨认出那个站在印尼人群里的中国人。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蹙着眉，悄然掩身在阴影里，同其他人略微保持着距离。
周恕和从前一样，不喜太多人的场合，也不喜合影。
但只需要一眼，她就可以找到他——即便是化成火山灰，也可以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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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明晚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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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有云自远方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