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出沐子风之后,舒艺没有直截了当找上对方问:“嗨,你还记得我吗?”
她不确定,沐子风还记不记得自己。
她更不确定,现在的沐子风和小时候那个傻乎乎送铸币的那个小孩,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还记得当年的好朋友吗?
毕竟,现在的她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毫无交集。
舒艺无意识皱了皱眉头。
对于这个人,自己那些能让大部分人喜欢自己的交际技巧,似乎都失效了。
舒艺只是一点也不刻意地留意起对方,默默观察。
像是早操哪个位置看得到竞赛班的队伍,哪天竞赛班会上体育课,抄哪个小道可以最快在课间到达理工楼……
舒艺本来就善于观察,以她的人缘扩散出的“情报网”很容易掌握那个人的动态。
绵绵细雨般,温和且轻易地浸入伞下的空间。
而所有这一切,沐子风不知道。
那时候的沐子风脑子里也许只装着那些难解的竞赛题。大多数时候或仰头或低头,手指像吉他扫弦般敲击桌面。
每次经过竞赛班窗前,舒艺都能看见那个人桌上的小山又高了一些。
有次经过,恰好听见那人同桌大声感叹:”沐子风,怎么你用草稿纸的速度比我写数学证明还多?!”
沐子风没有抬头,声音很平地说:“你写太少。”
舒艺在窗外停了一秒,低头笑了笑。
心想:“真是个呆子。”
竞赛班的窗户朝北,下午阳光很难晒到,有些暗。但每次经过,舒艺觉得一眼望去很清晰。许是那人太白
对舒艺而言,初三的日子也并不清闲。
自从加入了辩论社,舒艺每天课后都要参加辩论社训练。
因为过于密集的训练,属于青春期避无可避的谣言四起。
辩论社社长顾晟也是海大附一中的风云人物之一。
白净帅气,很难不招烂桃花。不过他本人也是个辩论迷,对风花雪月并不感兴趣。但正因如此,绯闻越多。
不巧,舒艺很快会成为顾晟传说中的“绯闻女友”之一。
某次训练,顾晟凑近,把一道辩题推到她面前:“你说,这个怎么打。”
舒艺看完题目,问:“辨正方还是反方?”
顾晟眯眼似笑看着她:“不妨都说说。”
舒艺说了大概六分钟,顾晟没有打断,偶尔颔首点头。
听完,顾晟沉默片刻说:“你反方那个切入点很毒,我没想到过。佩服佩服!”
舒艺说:“你那场比赛我看过录像。正方第二个论点有漏洞。”
顾晟愣了神,笑了。他没想到舒艺竟然会复盘去年的海城辩论赛。有点欣慰,更有棋逢对手的激动。
看到俊男靓女对视而笑,训练室里有人偷偷拍下,不久便出现在校园网论坛上。
不过比起绯闻,论坛上很快掀起另一轮关于舒艺“辩论封神”的讨论。
在校内选拔赛里打了四场,场场最佳。舒艺很快选上了联赛辩手。
一晃一学期过去。
期末考后,舒艺随队开始出战海城中学生辩论联赛。
舒艺和顾晟可谓配合默契,大杀四方,毫无意外地带队进入决赛。
决赛的辩题是"顺从是一种智慧还是懦弱"。
海大附一中抽到反方,论顺从是懦弱。
队友们惊喜,觉得这个立场好打,有天然的道德优势。
但舒艺不觉得。
正方只需举出韬光养晦、卧薪尝胆的例子,抛出忍受到最后赢了的故事,反方一旦反驳就会踏入陷阱,变成站在道德高地上评判所有选择弯腰的人。
那样赢不了,也不应该赢。
双方你来我往,打得焦灼。
最后一轮总结陈词,舒艺没有继续论证懦弱的定义,也没有再举例。
她自信站起,面向台下听众问:“各位试想一下,你们是否曾经这样顺从过一件事。”
“不是因为大局,不是因为时机。只是因为,想脱口而出说不的那一瞬间,你害怕了。”
全场鸦雀无声。
舒艺接着说:“我们不是在评判所有顺从。识时务是智慧。但如果那个犹豫的瞬间,你能问问自己为什么沉默。想想那个答案里有没有你自己。如果你的答案里只有他人的眼光、他人的期待,以及你对那些审视的恐惧。”
舒艺停顿片刻,一字一句,加重语气说:“那就不是智慧,而是懦弱。”
会场安静片刻后,掌声如雷。
那一场,舒艺是当之无愧的最佳辩手。
赛后,海大附一中几乎无人不知舒艺。
论坛里流传着比赛片段,有人把之前舒艺在庆城的比赛也扒下来分享。
酝酿了一个寒假的名气,在初三下学期开学后,带来了雪片般的“好友申请”。
校园内外都有不熟悉的面孔和她打招呼,食堂总有人偷偷围观,更有小迷妹小迷弟隔三差五送零食。连隔壁班老师都跟她班主任打听:“你们班那个舒艺,以后了不得。是个好苗子!”
舒艺总是微笑着,熟练地处理着一切的示好以及新的人际关系,游刃有余。
不过,也有例外。
那个人根本不在这个星系里,无论多光芒万丈,光线抵达那处时也是黯淡一片。
开学不久后的某天,舒艺照旧在经过理工楼的时候绕路竞赛班走廊。
不过这次,她碰见了沐子风迎面从竞赛班出来。
那人夹着书,目不斜视,走得很快。
走廊里有学妹认出舒艺,喊了她一声上去打招呼。她回头笑了笑,等到寒暄完,沐子风已经拐过走廊另一端,消失了。
全程不超过十秒。
沐子风没有看她。
不意外,但有些许失落,她是真的没认出自己。
舒艺有时候会想,那个双手捧着星星铸币塞给她的小孩,怎么就长成现在的她。高高的个子,微卷的头发。偏穿白衬衫,周身气场干净利落,不苟言笑,脑子里似乎装着想不完的东西,对周围所有人都寡淡,毫不太在意的样子。
也许她一向如此。或许那时候太小,所以自己没察觉到?
这个人、这件事、以及这个人还记不记得自己,都让舒艺着迷且好奇。
不是悸动的追随。
而是,像翻开了一本书,偏偏第一页就是她不认识的题,不懂但她想知道。
而是,像擦肩而过的瞬间喊出的名字,没等到对方的回头,便忍不住再喊一声。
她想让对方的眼睛,能她身上停留哪怕多一秒。
舒艺向来有耐心,又善谋划。来日方长、徐徐图之即可。
可时间却没给舒艺太多机会。
某天起,舒艺留意到沐子风的位置空了。
没过多久学校挂起了横幅:“热烈祝贺沐子风同学在省物理竞赛中荣获金牌!”
一阵小骚动,林瑶搂着周鹭和舒艺,八卦道:“朋友们,内部消息!沐子风这次是几乎满分夺牌的,直接保送高中部。估计往后都不用来上课了。真是羡慕啊~我们还在哭哈哈备战中考,人家却提前开始假期时光。”
舒艺微微蹙眉,很快松开:“确实挺厉害的。”
林瑶继续嘀咕了几句,然后转头去跟周鹭说别的了。
“保送。” 舒艺想着:“不会再来学校了吗?”
她有些烦躁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划掉,又写,又划掉。
远远看了快一年,连那人的名字都没有亲口叫过一次。舒艺不甘心。
竞赛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学校给竞赛班开了一个小型表彰会,地点在报告厅。
作为尖子班代表,舒艺作为观众出席。
她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视线在厅内扫了一圈,很快找到那人。
沐子风坐在前排,微仰着头看向天花板。表彰会还没开始,她已经在“走神”了。舒艺有些玩味的直勾勾看着她,心下在计划些什么。
很快表彰环节开始,主持人念到沐子风的名字。
高挑的少女站起,快步走上台,从校长手上接过证书,握手、合照、转身、走下台。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在食堂打饭般平常。
台下有人小声说真的好厉害,也有人说好酷。也是,竞赛班里年纪最小的人,上台领奖却自然不局促,像个小大人。站在那里比谁都显眼。
舒艺收回视线,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嘴角弯了一下。
散场时,乌泱泱人群往外走,走廊一下子挤满。
舒艺没有急着走,而是停在出口前,看着人群出来的方向。
直到沐子风从里面出来,往走廊右边走。
舒艺快步跟上。
前后只差两步的距离。
等走到没什么人的操场旁,舒艺突然上前拍了拍那人肩膀,叫住:“喂,同学,你本子掉了。”
沐子风转头,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这次不是一秒。
舒艺眉眼弯弯笑着,扬起手上准备好的笔记本,朝沐子风晃晃。
沐子风顿住,被那灿烂笑容和那双明亮的眼睛吸引,过了一会儿才反应到:“不是我的本子。”
“这样啊,可是我在报告厅前排捡到的,一定是竞赛班的人掉的吧。”
“也许是。”
“我叫舒艺,如果你们班有人找本子,能麻烦让那个同学来四班找我拿吗?”
“好。” 沐子风觉得对方名字有些耳熟,但并没多想就应下了。
随后两人隔着一步距离,安静地往教学楼走去,在理工楼分别时,舒艺自顾自向那人说:“再见,沐子风。”
沐子风停住脚步,怔怔回:“再见。”
舒艺很满意,回报一笑,步子有些轻快地走开。
此后,沐子风再没来过学校。
中考结束,舒妈默认女儿之后会去海城一中文科实验班。毕竟海城一中是老牌文科强校,虽然初中部平平,但高中部几乎包揽每年高考文科状元。也是舒妈母校,一些老同学能帮忙照顾舒艺。
客厅沙发上,舒妈很满意地在平板上提前挑起新学区房,看到合适的就喊舒艺来看。
“妈,我想留在附中。”
舒妈哑然。气氛变得严肃起来:“小艺,你的成绩不去一中可惜了。一中文科实验班出过不少高考状元的。”
舒艺抱着舒妈,开始撒娇:“妈,我在哪里读高考成绩都不会差的,你放心!而且附中今年新来了一个老师,带过全国辩论冠军队。我和他聊过了,想拿到通知书的话,假期就开始集训,提前准备高中生全国联赛和模拟联合国。”
舒艺靠在妈妈肩膀上,仰头像个小猫一样,眨巴着眼睛说: “妈,你不是一直说辩论对我以后有用吗?”
舒妈心下一软,无可奈何地妥协:“行,你自己决定。小公主,真是拿你没办法。”
舒艺如愿以偿,在第一志愿那栏填下了海城大学第一附属中学。
而另一边的沐子风打了个喷嚏,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为猎物。
舒艺一直是一个很有目的性,主动攻击的一方。本来只是玩味想让对方自己察觉,但无奈木头不上钩。加上知道对方很快不来学校,有点着急出手,制造偶遇,用青涩的手法放出自己的钩子。
沐子风向来对人际关系不在意,更别提别的班级,也从不关心论坛。那次见面也只是能把舒艺名字和人对上,有了一点印象。虽然有些熟悉感,但并不会想到会是幼儿园的那个小女孩。
真正的相处会在下一章高中篇开始,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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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卷 第三章 - 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