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后来

十一月十号。他走的第七天。

林听加班到十一点,回来的时候在楼下便利店停了一下。往里看了看,没进去。

收银的姑娘换回原来那个了,看见她站在门口,朝她笑了笑。

她没笑,继续往前走。

上楼的时候,她没数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六楼,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她站了两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颗石头——路边捡的,灰白色的,和上次那颗差不多——轻轻放在门边。

这已经是第七颗了。他走后的每一天,她都会放一颗。有时候是石头,有时候是橘子,有时候只是一片捡来的树叶。没什么意义,就是想放点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推开铁门,嘎吱——

天台上空无一人。

她走过去,铺好垫子,躺下。

今晚星星不多。云层有点厚,只有几颗亮的在云缝里忽明忽暗。那颗木星还在,偏东的方向,透过云层一闪一闪的。

她看着那颗星,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睛。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往脸上贴。她没动。

躺了很久,她睁开眼睛,坐起来。

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空的。那颗画着星星的石头,她放在他门口了,不知道他带走没有。盒子她留着了,里面现在装着别的石头,一颗一颗,灰白灰白的。

她打开盒子,摸了摸那些石头。

凉的。硬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盒子盖上,放回包里。

躺下。

风还在吹。楼下很安静。烧烤摊今天没开,隔壁小区也没有广场舞的声音。只有远处的车声,隐隐约约的。

她闭上眼睛。

那颗木星还在脑子里,亮亮的。

十一月十五号。他走的第十二天。

妈又打电话来了。

“小听,你弟考完了,说考得还行。”

“嗯。”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还加班吗?”

“加。”

妈叹了口气。“别老加班,身体要紧。”

“嗯。”

“那个……你上次说想想,想得怎么样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再想想。”

妈又叹了口气。“行吧,你再想想。妈不催你,妈就是担心你一个人。”

“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文档,第十四版方案。甲方又提了新意见,要全部推翻重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文档,打开一个空白页。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打,就那么盯着空白的屏幕。

同事走过来,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

晚上回去,她没上楼顶。

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声音。烧烤摊还在,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隔壁那对小情侣今晚又吵架了,女的声音尖,男的低沉地回几句。

她听着那些声音,看着天花板上的青蛙。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它眼睛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

床头那个小盒子在那儿。那件格子衬衫也在那儿。

她伸手摸了摸。都是凉的。

十一月二十号。他走的第十七天。

林听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

收银的姑娘看了她一眼。“今天只买一罐?”

她“嗯”了一声。

姑娘没再问。

她拎着啤酒上楼,走到六楼,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

她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靠着门坐下。

把啤酒打开,喝了一口。凉的。有点苦。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还是坏的,只有远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

她靠着门,喝着啤酒。

那扇门是凉的。铁的凉。

她靠着它,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楼梯口,回头看她。他说那颗明明是我。铁门关上,嘎吱一声。

她喝了一口啤酒。

“陈屿。”她开口。

没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

“陈屿。”

还是没人应。

她把啤酒喝完,捏扁易拉罐。站起来。

看了看那扇门。

门关着。一直关着。

她站了两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颗石头,轻轻放在门边。

然后继续往上走。

推开铁门,嘎吱——

天台上空无一人。

她走过去,铺好垫子,躺下。

今晚星星很多。云层散了,满天的碎银子。那颗木星还在,偏东的方向,最亮。

她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十一月二十五号。他走的第二十二天。

林听收到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到了。老家星星很多。”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边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夜。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改稿。

那天晚上,她没上楼顶。

但她临睡之前,从盒子里拿出一颗石头,握在手心里。

握了很久。

凉的手心捂热了,她就换一颗。

一共十二颗。他走了二十二天,她有十二颗石头——后来的十天,她没再捡新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十一月二十八号。他走的第二十五天。

妈又打电话来了。

“小听,过年回来吗?”

她想了想。“回。”

“票买了没?”

“还没。”

“早点买,别到时候买不到。”

“嗯。”

妈顿了顿。“那个……妈上次说的那个,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妈。”她开口。

“嗯?”

“我有喜欢的人了。”

妈愣了一下。“真的?哪儿的人?干什么的?多大?”

她听着妈一连串的问题,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但他走了。”

妈沉默了。

“走了?去哪儿了?”

“回老家了。”

“那你……没留他?”

她看着窗外。窗外是城市的夜,什么也看不见。

“没。”她说。

妈沉默了很久。

“小听啊。”妈的声音软下来。

“嗯?”

“你难受不?”

她想了一下。

“还好。”她说。

妈没说话。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对面的楼,亮着几盏灯。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出门。

上楼。走到六楼,停了一下。602的门关着。

她站了两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颗石头——第十二颗——轻轻放在门边。

十二颗石头,排成一排。靠着墙。

她蹲下来,看着它们。

灰白灰白的,大大小小,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十二个沉默的记号。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上走。

推开铁门,嘎吱——

天台上空无一人。

她走过去,铺好垫子,躺下。

今晚星星不多。云层很厚,只有几颗亮的从云缝里露出来。那颗木星还在,偏东的方向,云遮不住它。

她看着那颗星,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拿出那些石头。

一颗一颗,摆在身边。

十二颗。他走了二十五天,她有十二颗石头。

她拿起一颗,握在手心里。

凉的。硬的。很小。

她握着它,看着那颗木星。

“陈屿。”她开口。

没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

“陈屿。”

还是没人应。

她把那颗石头放回去,又拿起另一颗。

每一颗都握一会儿。每一颗都叫一声他的名字。

十二颗握完,十二声叫完。

没有人应。

她把石头收回盒子里,放回包里。

躺下。

风很大,很凉。她把外套裹紧了些。

那是他的外套。那件格子衬衫。她今天穿出来了。

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闻到上面残留的味道。洗衣液,烟草,还有夜风的凉。很淡了,几乎闻不出来。但她知道那个味道。

她闭上眼睛。

楼下的声音飘上来。烧烤摊,划拳,唱歌。隔壁小区的广场舞,那首《火火的姑娘》。远处的车声,隐隐约约的。

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星星一颗一颗吃掉。

那颗木星还在,亮亮的,和晨光对峙。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把垫子卷好,抱着往下走。

走到六楼,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

门边那十二颗石头还在。排成一排,靠着墙。

她蹲下来,看着它们。

十二颗。灰白灰白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十二月一号。他走的第二十八天。

林听在办公室改稿子,手机响了。

她拿过来看,是一条消息。

那个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

“下雪了吗?”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窗外。

窗外没有雪。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对面的楼。

她回:“没有。”

那边没有再回。

她看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改稿。

晚上回去的路上,起风了。很大,吹得路边的树东倒西歪。她把外套裹紧,低着头往前走。

那件格子衬衫。今天也穿着。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抬头看天。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天,和远处霓虹灯映出来的暗红色。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上楼。走到六楼,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

门边那十二颗石头还在。

她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靠着门坐下。

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拿出那些石头。

一颗一颗,摆在身边。

十三颗了。今天她又捡了一颗。

她拿起那颗新的,握在手心里。

凉的。硬的。

她握着它,靠着那扇门。

楼道里很暗。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呜呜的。

她靠了很久。

后来她开口。

“陈屿。”

没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

“陈屿。”

还是没人应。

她把那颗石头放回盒子,放回包里。

站起来。

看了看那扇门。

看了看那排石头。十三颗,排成一排。

“我挺好的。”她说。

门没说话。

她站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上走。

推开铁门,嘎吱——

天台上空无一人。

她走过去,铺好垫子,躺下。

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把整个天都遮住了。那颗木星也看不见。

她躺在那儿,看着黑沉沉的天。

风很大,很冷。她把那件格子衬衫裹紧。

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他站在楼梯口的画面。他回头看她。他说那颗明明是我。铁门关上,嘎吱一声。

她睁开眼睛。

天还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呜呜的。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坐在老位置,旁边放着两罐啤酒。看见她上来,他笑了笑。

“来了?”

她走过去,坐下。

两个人喝着酒,看着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银河横在天上。

她问他:“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说:“等你。”

她愣了一下。

他又说:“等了很久。”

她看着他。他还是那个样子,单眼皮,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想说点什么。

但他说:“该醒了。”

她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脸上,很刺眼。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楼顶。垫子湿了,被露水打湿的。

她坐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把垫子卷好,抱着往下走。

走到六楼,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

门边那十三颗石头还在。

她站了两秒。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石头。

十三颗。灰白灰白的。排成一排。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些石头一颗一颗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十三颗,沉沉的。

站起来,看了看那扇门。

站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下走。

下楼的时候她数台阶。一百二十级。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门。

阳光照进来,很亮。

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外面。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有人拎着早餐边走边吃,有小孩被大人牵着去上学。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进人群里。

那天晚上,她又上去了。

推开铁门,嘎吱——

天台上空无一人。

她走过去,铺好垫子,躺下。

今晚有星星。不多,稀稀落落几颗。那颗木星还在,偏东的方向,亮亮的。

她看着那颗星,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陈屿。”

没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

“陈屿。”

还是没人应。

她看着那颗星。

那颗星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拿出那些石头。

十三颗。她一颗一颗摆在身边。

然后她拿起一颗,举起来,对着那颗木星。

一个真的,一个假的。

一个在天上,十三个在地上。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很淡的笑。

“那颗明明是你。”她说。

那颗木星没回答。

那些石头也没回答。

她把石头收回盒子里,放回包里。

躺下。

看着那颗真的星。

风很凉。她把那件格子衬衫裹紧。

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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