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窗,携着夜色微凉,客房烛火轻轻晃曳。
云纾喝茶,谢郎倚窗静坐,正待阖眼休憩,门外长廊忽然响起一阵压得极低的脚步声,伴着几人窃窃私语,清晰漏入房中。
几人行步迟疑,语声焦灼。
一人先怯生生开口:“说真的,那黑森林近来总传死人、闹邪祟,阴森得很,我们真要进去?”
另一道粗哑男声立刻接话,带着几分赌徒般的狠劲,又藏着无奈:“怕什么?那些传言十有**是唬人的!你们忘了旧事?早前镇上有户顶富贵的大户人家娶妻,迎亲队伍为赶良辰吉时,贪近路硬闯了黑森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一整支迎亲队伍,几十号人,连新娘子带仆从,尽数惨死林里,一个都没能走出来!”
旁人倒抽一口凉气:“竟这般惨烈……”
“可不是?”那男人继续道,“大户人家娶亲,十里嫁妆、金银满箱,绫罗珠宝、赤金元宝全都留在了黑森林深处!估计遇上抢劫了,人没出来,财物自然全都沉在了那荒林之中,不过应该会遗漏小部分,被我们发现就不愁口粮!”
又一人迟疑发问:“可近来林中频发怪事,死了不少进山的人,这难道不假?”
男子嗤了一声,点破其中关窍:“多半是有人故意造谣恐吓外人!就是想吓退我们!”
末了,他语气染上浓浓的急迫与无奈,道尽底层苦楚:“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家中婆子下月便要临盆生子,手里分文没有,急需用钱救命。这险,我必须闯一闯。”
廊间语声渐渐远去,细碎的议论消散在夜风里。
身侧谢郎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嗓音清冽沉静:
“看来明日再入黑森林的人不少。”
云纾眸中漾着几分沉吟与凝重。
谢郎目光温和看向身侧神色微敛的云纾,语声沉稳说:
“今夜你安心好好歇息,我就在隔壁客房住着,放心吧。
云纾抬眸望向他,心底涌上几分安稳,轻轻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好,多谢你,谢郎。”
谢郎不再多言,轻步退出房间,替她缓缓合上了房门。门外夜色深重,客栈四下静悄悄的,只余下晚风掠过檐角的细碎声响。
云纾侧身躺在床上,锦被轻覆,心里默想:到底还要辗转多少路途,历经多少凶险,才能寻到那真凶?
思绪翻涌万千,夜漫长清冷,不知不觉已入眠。
天色蒙蒙亮,破晓的微光漫进客栈院落,整座镇子还浸在晨间的静谧里,四下冷清安宁,听不到半点喧嚣。
云纾推开客房木门走了出来,缓缓抬眼,静静打量这座晨起寂静的客栈。长廊空空荡荡,往来行客寥寥无几。她心念一转,昨夜廊下那几名低声议论黑森林、贪图金银的汉子,想来是心里急切,天还没大亮便已经早早动身,抢先往黑森林去了。
她移步走到隔壁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片刻过后,房门应声打开,谢郎立在门内,舒展臂膀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眉眼带着晨起的清和,看向她温声开口:
“早。我们先去吃些早点,休整一番再上路吧。”
云纾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好。
二人一同去到楼下堂屋,随意点了几样粗茶早点,草草用过,不做过多耽搁。结账出了客栈,喂了驴,坐上青驴,循着前路,再一次朝着那片幽深莫测的黑森林行去。
青驴缓步前行,一路行至林边,踏入黑森林的刹那,周遭暖意瞬间消散。越是往密林深处走去,周遭气温越是节节往下跌落,阴冷的寒气丝丝缕缕往衣料里钻。
云纾安坐在驴车之中,掌心紧紧攥着师兄昔日赠予她的那柄长剑,冰凉的剑身之上,尚且残留着心底唯一的暖意,稍稍抵挡住林间刺骨的寒凉,也安抚着她几分惴惴不安的心绪。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骤然传来一声凄厉惨痛的哀嚎,骤然划破林间死寂。
那道粗犷彪悍的嗓音,无比熟悉,正是昨夜他们在客房之中,亲耳听见、谈论黑森林秘闻、急于求财的那名男子。
紧接着,那惨叫声里夹杂着暴怒与惊惧的嘶吼声响彻林间:
“该死的!一言不合,你们竟直接下手杀人—啊—!”
话音破碎在阴冷林风之中,余下的只有林间沉沉死寂,透着扑面而来的凶险与血腥。
她心头猛地一紧,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手中长剑,身子微微发颤,连忙掀开一侧的车帘,一双眼眸盛满惊惧,慌忙望向驴车上的谢郎。
嗓音发轻,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惶恐,唇瓣微微颤抖着:
“谢郎……是死人了吗?
驴车并没有因此停下,依旧顺着林间土路缓缓往前行进。
谢郎掌心紧紧攥着驱驴的绳索,指节微微泛白,目光沉静凛冽,一瞬不瞬望向前方幽深晦暗的密林深处。
他顺带侧过头,眉眼沉稳无波,语声平稳又笃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有我在,别慌。”
林间杀气骤然铺天盖地压来,成群黑衣人四面合围,将驴车死死困在正中。
他单凭肉身武艺应对零星刺客尚且游刃有余,可对上这大批悍不畏死的黑衣死士,用法术云纾又在此,瞬间落入险境。他猛地攥紧缰绳,急欲调转驴头向后退避,可四周黑影层层叠叠,退路早已被彻底截断。
车帘之内,云纾心口骤然一紧,透过缝隙凝眸望去,瞳孔微微收缩。
这批黑衣人的装束、行事气场,与那日她看见江明轩时,围在旁侧的一众黑衣人一模一样。
她飞快扫视四周,眼底急切寻觅,却始终不见江明轩的踪迹。
刹那间心念通透,一股刺骨寒意直透脊背。
方才林间那声凄厉惨叫,此刻定然已经殒命林中。
云纾五指紧攥剑柄,冰凉剑身沁着手心。她抬眸望向回头的谢郎,眼神沉沉示意,神色肃穆,目光坚定。
前路被封,退无可退,已然是绝境。
二人心意相通,皆已蓄势待发,准备拔剑而起,拼死杀出这重重包围。
可就在二人即将掣剑出手的刹那,外围的黑衣人骤然掀起一阵慌乱骚动。
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炸响林间,最外层的黑衣人接二连三无声倒地,转瞬便倒下数人。
紧挨内侧的杀手瞬间方寸大乱,脸上浮满难以置信的错愕。
有人压着慌乱低声惊疑:
“怎么回事?”
谁也没料到, 就在即将合围之际,一道清冽、沉稳的身影突兀起来,凌厉锋芒,自林影暗处缓步走出。
来人是金陵世家二公子——沈砚安。
他目光越过层层黑衣死士,遥遥落向驴车的方向,视线穿透晃动的车帘,稳稳落在云纾身上。
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意味深长的弧度,声线清泠平缓,隔着纷乱林幕缓缓传来:
“又见面了,云纾。”
黑衣众人见状,知晓暗处有人埋伏,再不敢迟疑,当即提刀怒扑而上。
可这批死士寻常悍勇,在沈砚安带来的武将面前却全然不堪一击。
不过片刻功夫,此起彼伏的闷响与倒地声渐渐停歇。
方才密密麻麻、层层合围的黑衣人,尽数被彻底剿灭,林间瞬间恢复死寂。
云纾松了紧攥剑柄的手,微微定了定心神,轻轻掀开驴车帘幕,缓步走下车来。
她立于青石碎土之间,对着身前身姿清贵、气度卓然的沈砚安微微敛衽一礼,神色真挚诚恳。
“今日多谢沈公子出手相救,解围之恩,纾铭记在心。”
沈砚安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云纾身上,那双清隽的眼眸褪去了方才杀伐时的冷厉,染上一层温柔缱绻,眼底深处还翻涌着难以克制的酸涩。
语声轻轻浅浅,隐隐带着几分哽咽沙哑:
“云纾,你家中发生的变故,我都已经知晓了。”
他顿了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继续缓缓说道:
“我早已在衙府那边暗中安排妥当,官府那边一旦查到半点线索,我会第一时间过来通知你。”
眸色温柔缱绻,含着满心的关切与担忧,他又轻声发问:
“你怎会孤身辗转来到这凶险的黑森林?”
沉默片刻,他语气恳切,拿出十足的诚意,接着向她开口许诺:
“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你若是有任何难处、或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定会……。”
一旁的云纾听着就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替他拂去衣袖上沾染的林间尘土,动作温和,却带着一份已然打定主意的决绝。
她顺势开口,轻声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沈公子,我已经想好了。接下来我打算前去投奔苏婉宁,暂且寄宿在她那里。她出身苍风刀门,混迹江湖,黑白两道的门路皆熟,眼下这件案子迷雾重重,官府束手无策,或许只有去到她身边,我才能寻到真正的线索。”
语气染上几分怅然难言的怅惘,低声呢喃:
“再说了,我阿姐她本就心系于……”
话音骤然止住,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漫起一层落寞,将未尽的心事尽数压回心底,淡淡敛去情绪:
“哎,算了,不说了。”
对了,这位是我的好友,谢郎。此番前路凶险,是他一路相伴,与我一同前往投奔婉宁。”
谢郎目光淡然,对着沈砚安微微颔首,打趣到都是老朋友。
云纾怕沈砚安疑惑,连忙笑着向沈砚安委婉解释道:
“常言道,朋友的朋友,便是朋友。”
一旁的谢郎低头笑了。
云纾眼底又满是疑惑,轻声开口问道: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黑森林里?”
沈砚安面色沉静,目光淡淡扫过周遭,语气沉稳开口:
“库房里的银两失窃了。我一路追查线索,最终到了这里。”
云纾瞳孔微微一缩,满脸诧异,下意识轻声低喃:
“啊?。”
云纾抬眼看向沈砚安,眉眼间带着几分急切,轻声问道:
“对了,你一路可有见过我二伯,江明轩?”
沈砚安微微摇头,平稳回道:
“那场变故后也失踪了。我一路追查失窃的线索,也并未见过令二伯明轩。”
“可是你发现什么线索了?”
云纾微微垂眼,神色淡淡,只简洁吐出两个字:
“没有。”
云纾心头翻涌着寒意与惶惑,语声微微发颤,眼底凝着茫然与惊惧,缓缓开口问道:
“那些黑衣人是专门杀我的吗?杀害我亲人的凶手,会不会本就是同一伙人?难道如今只剩我一人,他们便非要斩草除根,连我也要一并杀掉吗?”
沈砚安神色沉稳,安抚着看向云纾缓声道:
“要不你先暂且折回客栈等候,我带着这些武将往前探路冲过去。等确认前路安稳无事,我再折返回来通知你。”
云纾摇了摇头,神色倔强又沉静:
“不了。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便也没什么好怕的,区区这点凶险,我不惧。”
谢郎弯着眼唇角带笑,望着云纾打趣道:
“没错,这才是我认识的阿纾。别犹豫了,上驴车吧。”
沈砚安带着一众武将护在前方,驴车缓步碾过腐叶枯枝,云纾与谢郎紧随在侧,正缓步往林子深处穿行。
周遭静得诡异,连鸟兽声都半点不闻。
他们却头顶参天巨树的浓密枝叶间,几道黑衣人影早已悄无声息倒挂在粗大树干上,双脚勾住枝桠,身形隐在浓荫暗影里,呼吸放得极轻,连衣袂都不曾晃动半分。
他们借着树身遮挡、枝叶掩护,目光死死锁定下方路过的一行人,手里已然握紧了短刃与淬毒弯刀,只等众人行至树下最无防备的一瞬,便骤然纵身跃下——
直取要害,一击必杀。
月色般的道袍随风猎猎展开,宽袖垂落似溶了满地清光,玉带紧束腰身,素玉簪高挽的长发丝缕微扬。
白景辞身形快如惊鸿,转瞬挡在云纾驴车身前。
云纾看见驴车外那抹被车帘半掩的白影,咬着唇小声嘟囔:“……是师兄。”
突然原本倒挂在巨树枝桠间的数道黑影,齐齐翻身跃下,淬毒利刃寒光乍现,从四面八方直扑而来,招招狠辣,全然是不留活口的架势。
白景辞眸光一凛,身形旋即掠出,腰间长剑倏然出鞘,月白袍袖在林间风里翻飞如流云。剑光凛冽如水银泻地,稳稳拦下正面劈来的数柄刀锋,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震耳。
一旁沈砚安带来的武将也立刻拔刀列阵,护住两侧,硬生生挡住从旁袭杀而来的黑衣人,刀光霍霍,死守防线。
缠斗间,白景辞一边挥剑格挡、逼退近身杀手,一边扬声沉声大喝:
“快走!!”
谢郎猛甩马鞭,驴车受惊,蹄声急促,顶着林间迷雾往前急急奔去。
云纾与谢郎在车上被晃得身形不稳,回头望去,只见昏黑林子里,白景辞一身月白衣影在黑衣人海中纵横格挡,和一众武将死死拖住追兵,为他们硬生生闯出一条逃生通路。
云纾:你在,他也在,旅途好热闹!
白景辞:是嘛?
云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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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师兄也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