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公寓304室的门锁响应了零点三秒，比婚姻管理局那道门禁还快一点。
我刷了卡，门开了，看见样板间的全貌。
房间很安静。
家具齐整，线条锋利，颜色统一在联邦配给标准色卡的"中性灰"区间——沙发浅灰，餐桌深灰，地面哑光灰。
没有装饰，没有挂画，没有窗帘。
窗玻璃外面是星港方向的天际线，货船在远处无声滑动。
我的目光先往厨房走：台面是人造石，干净但左侧操作区靠近水槽的位置有一道细微划痕，大约三厘米；储物柜开门方向、插座位置、冰箱容量——比我在出租屋用的那台大两成，但冷藏室隔层设计偏窄，放不下我惯用的储物盒。
厨房台面上方的暖光灯还没有开，开关位置在灶台左侧。
我站在水槽前面模拟了一下动作——如果以后在这里切菜，照明角度会在我身体右侧形成一块阴影，需要侧着身操作。
我把这个信息归入"需要调整"的观察记录。
然后推着行李箱走进卧室。
两张单人床，各靠一面墙，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床品是统一的灰白色，被子叠得齐整，棱角分明，像刚从流水线上封装过来的。
样板间里面联邦的配给标准，功能齐全，一切从简。没有缺陷，也没有多余的东西。
我放下行李箱，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卡钥靠近感应区的"嘀"一声，门被推开了。
林知意进来的时候比我响。
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背上还有一个扁平的编织袋。
那盆绿萝被她换了姿势横托在臂弯里，她站在玄关停了一拍，先把绿萝放在地上，然后换了自己带来的拖鞋——灰绿色的，
鞋面上绣着一片叶子的轮廓。
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立刻变轻了。
她蹲下来先看了一眼窗框的朝向和高度，目光沿窗台延展到天花板的采光面，然后才把手掌贴在地板上试了试温度。
"朝南偏东，早晚各有一小时散射光，地板传温稳，不会冻根。"她抬头，视线落在窗台上方那个空置的角落："垂吊月影能放这里。"
她站起来拍了掌心的灰，转身环顾四周。
目光从客厅移到厨房再到卧室，然后落回我身上。
"你刚才在比冰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确认能不能放。"
"不能？"
"能放。但放进去之后取东西要侧着拿。"
她点了点头，然后弯腰打开帆布包：叠好的衣物、一本纸质笔记本、一袋封口扎紧的土、还有一个保温杯。
她把那袋土放在厨房台面上，离那道划痕不远。
我看着她。
她的行李比我少，但每一样东西都有一种"我打算待着"的气质。
那袋土、编织袋里的一块手织桌垫、窗台上正在适应新光照的绿萝。它们摆出来的时候，房间变了。
灰没有少，但灰色的对面有了别的颜色。
"你睡哪张？"她问。
"都一样。"
"那我靠窗的，植物吹风透气方便。"
我点头。靠窗那张确实离阳台门更近，从园艺角度合理。
然后她开始铺床：浅黄色的床单和联邦统配的灰白被子叠在一起，色号上不在同一个兼容区间。
我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要不要换成统一色系"的念头，然后放弃了——她没有问我的意见就铺了，说明她不需要我批准这件事。
我把行李箱推到自己那张床边，开始收拾：衣服叠进柜子，床品换好，充电座接上插座，红灯亮起来。
再抬头的时候，林知意已经把那块手织的桌垫铺在餐桌正中央了：浅绿色，半米长，边角收得不齐，针脚松紧不一，但放在深灰桌面中央，像是专门为这个房间量的尺寸。
"你量过餐桌？"
"没有。"她把保温杯搁在桌垫中央，"半米长，一般餐桌都能盖住。"
半米。桌面宽度大约八十五公分，半米放在正中央，刚好覆盖人落座时手肘会碰到的区域。
我目测了几秒，归入"尺寸匹配"类别。
她坐下来了，拧开保温杯，薄荷和蜂蜜混在一起的热气升起来，飘过餐桌上方。
她喝了一口，偏过头看着我："你喝薄荷茶吗？"
"……偶尔。"
"那下次多带一个杯子。"
她说完继续喝茶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那袋土还放在台面上，封口扎得紧紧的。
我把它往旁边挪了挪，给切菜的位置让出了空间，然后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隔板上有细小的水滴凝结，制冷压缩机启动的声音是一种高频但柔和的低鸣。
我关了冰箱门。
黄昏的时候，她煮了一壶水，用保温杯又泡了一杯。
这次没加蜂蜜，只放了薄荷叶。
她坐在餐桌边，对着窗户外面的货船灯光看了一会儿。
我也没说话，在卧室床沿坐着，翻了一会儿终端上存着的《婚姻促进法》补充条款。
天色暗下来之后，她起身收拾了杯子和桌垫。
"我先洗？"她问。
"嗯。"
热水器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道门板。
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片，边沿那一小点水汽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晚上我没有睡好。
不是失眠，是"睡不着"。
出租屋靠近星港调度线末端，夜班货船的底噪我听了六年，那是我入睡的背景白噪音。
304室的隔音系统太好，把一切外部声音都滤干净了，滤得太彻底。
枕头比我的硬两度，床垫弹簧的位置和身体曲线错开了一个小角度；天花板是灰白色的，在月光里呈现出一种没有变化的均匀光泽。
我翻了两回身，听见对面床上的呼吸声——林知意呼吸节奏偏慢，偶尔翻一次身，被子窸窸窣窣的。
她在那边睡得挺好的。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
脑子里还在转冰箱空着的事，明天需要采购；餐桌桌垫的下缘往外偏了两厘米，要不要摆正；她的帆布包侧袋里露出来一小截笔帽，可能写着写着会掉下来。
我坐起来，开了终端。
屏幕亮光在暗室里铺开一小片浅白，我新建了一份文档，光标停在标题栏。
"《同居运行规范（草案）》"。
然后往下写。
冰箱分区：冷藏室左侧归我，右侧归她，冷冻室按体积分配。
公共区域轮值：一人一周，交替进行，具体内容按附录一。
深夜音量：23:00之后控制在40分贝以下。
公共物品补充需提前告知另一方。
洗漱时间协调。
访客提前通知。
写到第七条的时候，我停下来。
光标还在闪，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了一下，我脑子里浮起一个念头——"多带一个杯子"。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窗户该留条缝"一样。
我还没有遇到"下次"的场景，所以这句话目前没有对应的情境可以归类。
我往文档里补了一条："公共物品共用需提前确认对方使用需求（注：含食品、饮品、日用品三类）"。
然后继续往下写。
又添了二十多条，把能想到的全部列完，数了数：四十七条。
屏幕上排得很整齐，横平竖直。我保存了文档，合上终端，重新躺了下去。
枕头还是比我的硬两度，床垫和身体曲线还有一点点偏差，但我翻了两回身之后，没有再翻第三回。
窗台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很轻，像叶片蹭到盆沿。
我听见了，但没起来查看。
翻了个身，面朝墙侧躺着。
对面床上的呼吸声还是那个节奏，没有变。
我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明天采购清单"的事，但那个念头滑过去的时候，没有抓紧。
绿萝的叶片在月光里安静地停着。它还在适应这个新窗台的光照角度。我正在适应这个新房间的隔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光线叫醒的：光从窗玻璃直直照进来，落在枕边。
我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拿终端——文档还在，昨晚写的内容一条没少。
我翻了一下，确认了条数，四十七条，都存着。
然后才放下终端，注意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便携式电子温度计，屏面还亮着，显示22.7℃。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条，字迹圆润：
"早上贴地板测的，南窗台温度和养护站温室差不多。绿萝说谢谢。"
没有署名。
我把便签条拿起来看了一遍。"绿萝说。"我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三个字，然后沿着文字的边线对折了一下，放回床头柜上。
下床洗漱，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喝。
窗台上的绿萝在晨光里伸展着叶片，已经换了一个新方向朝光，叶面的角度比昨晚偏了几度。
我端着水杯站在水槽前，侧了一下身——那道暖光灯投下的阴影还在，和昨晚模拟时判断的位置一致。
需要的时候可以调整。
我喝完水，把杯子放下，拿起终端，找了一台公寓配发的公用打印机，把昨晚写好的《同居运行规范》打印了一份纸质的。
纸页从出纸口一张一张吐出来的时候，我数了数，四十七页。
拿着打印纸走到厨房，翻出联邦配给的、银灰色、磁力中等的冰箱贴，一张一张贴上去。
从第一条开始，贴了大概十来页的时候，冰箱正面已经满了。
我把剩下的叠整齐，压在桌垫下面。
门锁"嘀"了一声。
林知意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生态站附近的便利店标志。
她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冰箱上那排列整齐的纸张。
"你贴的？"
"嗯。"
她走过来，站在冰箱前面。
从第一条开始看，阅读速度不算快，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了一下某行条款的末尾，她看完最后一条的时候，没有转身，只是偏了一下头，把右手伸过来了——掌心朝上，五指微张，"笔。"
我看了她手心一瞬，然后从厨房抽屉里拿了支笔，放进她掌心。
她接过去，在四十七条规范的末尾——纸页最下方，空白的那个边角上添了一行字。
写完把笔帽合上，递回给我。
我低头看了一下那行字。
圆润的笔迹，和她留在便签条上的字是一样的。写的是："每天给植物浇水的时候，要互相说早安。附则一。"
我看了五秒。
规范正文里没有这一条。
我又想到那张便签条。
"绿萝说谢谢"——用植物的名义说一句不需要回应的话。
然后附则一，"互相说早安"——把"互"字写在第一条。
林知意把纸袋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掏出一盒薄荷茶包，放在桌垫中央。
然后她蹲到窗台边，开始给绿萝检查叶面。
我看着冰箱上那排整齐的打印纸。
第四十七条规范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归入正文的内容。
但我也没有决定要不要撕掉它。
林知意检查完叶面，站起来，伸手碰了一下那盏暖光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轻响，暖黄色的光填满了厨房台面。她往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转身去收拾她带来的那袋土了。
光落在人造石台面上，把那道三厘米划痕照得浅了一点。
我在水槽前面重新站了一下：照明角度变了，阴影还在，但边缘没那么硬了。
我看着那道暖黄色的光落在那袋土旁边。
窗台上的绿萝在晨光里轻轻摇了一下，今天朝光的方向，比昨天偏了一点点。窗台沿上放着那个电子温度计，屏面还亮着，显示22.7℃。
又看了看厨房台面上方那盏暖光灯，又想了想那道阴影。也许不需要我侧身了，如果有人从另一侧补了一盏灯，那个角度就变了。
我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冰箱上的附则一还留在那里，没有被移动过。
下一章，她们要在同一张餐桌上吃第一顿早餐，冰箱上有一行手写体，还没有被归类。
我们，明天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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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304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