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卡方在校长办公室大马金刀地坐着,面前播放着凌夏和佩什的格斗画面。
看了一会哼笑道:“小崽子,还挺游刃有余。”转头对着身边人道:“佩什从小混迹格斗场,一般人可在他手里过不了几招。”
站在他身侧的人已然一头白发,但看起来精神矍铄,多年的执教生涯带给他极具说服力的气质,加上他本人体魄强健,头脑机敏,显得温和又有力。
“毕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弟子。”校长温斯微笑道,指挥着电子管家给万卡方上了一杯草茶。
“那可未必,他带走凌夏时已经颓败,整日里见不着个清醒的时候,能教出什么来。”万卡方挑挑眉,横着扫出一眼,“也就你们真的看着他带走了凌夏。”他回过头盯着回放,嘴巴还不饶人:“八星系齐列,连只兔子都养不活的地方,荒蛮垃圾场,一放就是十几年。”
温斯无奈道:“凌夏是他浴火抢出来的血脉,绝对不会假手于人。”
“我倒想看看他怎么养。”万卡方眯了眯眼睛,“就他那神神叨叨的鬼样子,就算他曾经是全联盟一等一的武力满级的政客,到那个地步,他怎么拿那些东西去教。”
“你不是放了人在那边吗,这么多年,他又没离了你的视线,说得好像你不知道他什么样子似的。”温斯面前草茶氤氲,挡住了他的面庞,模糊不清。
“就是觉得太平淡,才让人恼恨,凌夏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养得这样平庸,他对得起谁?”万卡方双目锐利,直逼温斯的眼睛。
“那也未必,听说在来前,你手下的人还被他逼出了一滴汗。”温斯端起杯子喝一口。
“那哪够。”万卡方肃着脸,威重的气势让他看起来冷漠又有距离,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敲门声打破了短暂的静默,温斯给万卡方使了个眼色,扬声道:“请进。”
凌夏和佩什推门进来。
“校长,上将。”俩人进门喊了人,就杵在原地用意念把嘴巴缝了起来。
万卡方撩起眼皮,嘴角拉起了嘲讽的角度:“是什么让你们这么激情四射?是对方无与伦比的格斗技术吗?”
温斯微笑着一窒,这家伙上来就要找茬,幼稚!
“报告,是我的错,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声报告打断。
“报告,是我打失了理智,硬逼他的。”佩什强行插入,惊得凌夏扭头看了他一眼。
万卡方不悦地抿着唇看了佩什一眼,“005,重说。”
“是我不尊重对方在先,刺伤了他的尊严,是我的错。”凌夏双手握拳置于背后,大声说。
“那你挺能啊,格斗场上做这种事,你老师没教过你最基本的道理?”万卡方盯着凌夏,上下扫了一眼,“你对你自己很是自信呐,005。”
只不过一场校级不正式的格斗而已,而实战场上哪个没用过激怒对方的心理战呢。必要的时候,一位成熟的格斗者都有着自己的一套抵御对方和发起进攻的心理模式,这根本不是问题。
温斯见万卡方胡搅蛮缠,笑眯眯截断了话头:“年轻人嘛,都是有脾气有性格的,格斗场上瞬息万变,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老万,都是年轻的时候过来的,你不要吓到我的学生。”
万卡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温斯对万卡方的适时闭嘴很满意,对两人说道:“虽然格斗场上转变都是瞬息间的,但我仍然希望你们作为学院学子,遵守规定,牢守界限。你们都是未来战场上的希望,在那之前,要以不伤害自己和他人为前提提高自己,将来为联盟贡献自己的力量,这样才是我们所希望看到的结果。上将爱之深责之切,你们要明白他的用心。”
凌夏和佩什立正垂手,答:“是。”
温斯趁热打铁说了上将几句好话,放两人走了。
万卡方盯着走出去的凌夏,在关门的刹那,看见他忽然抬起头,望向了自己。
凌夏长得并不像他的母亲。虽然他的父亲曾经是军部的门面担当,但他只继承了父亲的轮廓,外在气质却没有那般张扬,无论长相还是性格,都非常内敛。
这让他想起了凌夏的母亲。这双眼睛里,盛满了他母亲性格里的核心,内敛到没有攻击性却让人压力倍增的力量。
万卡方仿佛忽然间回到了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在空旷的实验基地中,力排众议通过了当时还是中级实验员罗耶的光脑数据系统,在之后很多年,联盟依赖其系统创造了更加繁盛的文明。
派森那一滴汗,流得不冤。
从办公室出来,佩什的通讯器便响了,凌夏见他神情一肃,与他匆匆道了别。
此时站在广场上,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里。
打了一场格斗赛,心情并没有如想象般好起来,进校长办公室挨了一顿训,又被一位上将莫名针对。
万卡方说起他老师的时机在他看来非常突兀,这场针对他又并非完全针对他的训话让他越发没有好心情。
他想他此刻确实需要Lin,可惜她不在身边。
海名秀回到寝室,便陷在沙发里,将头搁在靠背上有些烦躁地向后耙了耙头发,胳膊横过来搭在了眼睛上。
他并不是一个热情的人。
相反,在坎坷的成长过程中造成了自我隔绝的冷漠,导致他在世家团体里非常不合群。
而他对这些根本毫无所谓。
米歇尔说他把自己逼得太紧,厌恶一切幼稚的玩闹,把自己打造成了绝情绝性的机器。
他有着完美的礼仪与社交技巧,但总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保持距离且孤独。
放松一点,米歇尔在他面前无孔不入地灌输,希望他能放下紧绷得神经,但收效甚微。
想做的事情那么多,背负得那么多,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但是有很多时候,很多事情,理智打不败本能。
就像他对凌夏,从第一眼伊始就区别于所有人。
他像从泥潭里开出的白色夜风铃,清冷,精致,遗世独立。
当他从人群中准确无误地望向他,就像穿透切斯特星浓密的大雾,骤然出现在眼前的极致美景,像指引,像奉献。
海名秀冷静地想,我该离他远一点。
但当门铃响了之后开门看到凌夏的那一刻,冷静骤然不翼而飞。
凌夏也不明白为何他最后选择了来到这里,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甚至没想好见到大少爷要说点什么,于是只能无言望着来开门的海名秀。
“进。”大少爷让开身子请他进门。
海名秀的房间乍看很普通,细品又很高级,让八星系土狗有些微无所适从。
温和体贴的管家送来了一杯热可可,默默休眠了。
凌夏神游天外似的拿起热可可,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开口道:“酷玛说你很担心我。”
海名秀未置可否,问道:“校长办公已经去了?怎么说?”
“没什么,校长很温和。”凌夏盯了一会热气放下杯子,说到:“万卡方提到了我的老师。”
海名秀默默聆听。
“他说我老师没有教过我格斗台上要尊重对手。”说到这里凌夏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嘲讽地笑了一下,“八星系为什么要教这些东西,是为了死得更快吗?”
海名秀顿了顿,轻道:“你和你的老师交流这个问题了吗?”
“他死了。”
凌夏转过头,望着他的眼睛仿佛在看另一个人,“他是个酒鬼,基本没有清醒的时候,除了天天操练我,剩下的时候都烂醉如泥。”
“从我记事起,他就是那副抛弃世界的样子。他从来不说关于我的,和他自己的任何事,他只告诉我,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心去听。”
“我还问过他,心怎么听,他说,想听的时候,就能听见。”
“他是我的老师,教官,父亲,母亲,爷爷。”凌夏一字一顿缓慢地说到,“万卡方是什么东西,就能轮到他来指手画脚。”
海名秀直观地感受到了来自第八星系的戾气,杂糅在凌夏身上的难驯让他更加有吸引力。
他深知这样不对,但仍在心里涌出了喜悦,这份来自凌夏的倾诉,带给他隐秘的被需要的快乐。
不知过了多久,凌夏仿佛回了神,向他借卫生间洗脸。
他跟在后面怕他还在难过,只见凌夏脸上挂着水珠回身望他。
一滴水从湿润的眼角划过,像夜风铃花瓣上滑下的眼泪。
海名秀下意识伸出手,在即将碰触的时候,凌夏忽然侧头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