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星域·实验室】
飞船穿过层层隐匿星云屏障，稳稳停靠在诺忒私属据点外围的空间上。
‘虽然伤口已经处理完毕，但出于保险心理还是让伊莱尔斯再检查一下吧。’
诺忒简单整理了一番身上皱起的外衫，径直走向深处隔绝噪音、布满灵能观测纹路的独立实验室。
推门而入时，室内只流淌着仪器冷调的淡白光，各类基因观测仪、灵能缓释器械安静运转，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试剂清苦气息。
伊莱尔斯早已收到她返程的讯息，提前清空了诊疗操作台、摆放好全套扫描检测设备，青绿色长裙安静垂落在金属椅边，指尖正翻阅半份生命树相关的观测卷宗。
听见脚步声，伊莱尔斯抬眸视线落在诺忒身上，起身示意她躺到诊疗软垫上。
“先做全域躯体扫描，再处理其他事项，上次约定的例行体检刚好一并做完。”
诺忒依言躺下，周身环绕一圈柔和的扫描光带，自上而下缓缓扫过全身，仪器屏幕同步跳动出各项躯体数据。
伊莱尔斯站在操作台旁，指尖轻点光屏记录数值，一边调配愈合凝胶，轻柔敷在她手臂的划痕处，微凉触感瞬间压住刺痛。整套检查流程安静持续了十多分钟，各类监测数据全部录入电子档案。
待扫描光带彻底消散，伊莱尔斯调出完整体检报告，指尖滑动光屏逐条核对，确认没有潜藏虫族辐射、亚空间能量侵蚀的痕迹后，才将报告折叠存入加密存储碟，转头看向刚刚坐起身的诺忒，眉眼间多了几分探究：“为何起的这么早？。”
诺忒揉了揉曾经受过伤的小臂，脑海里不断回放理想城一路的见闻——彬彬有礼、举止完美的五世，情感充沛的伊多利，廊道里被押走、满是压抑悲鸣的私活化底层智械，两种截然不同的硅基生命在她脑海反复对比，积压一路的疑惑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感觉躺久了对身体不好所以先起来了，而且现在总算有个人可以聊天了。先前我去了东域，见遍了智联体所谓的高等人形智械，我忽然想起年少在黑市偶遇的那台叛逃智械。
伊莱尔斯，你说会不会真正完成完整意识觉醒的反而是那些选择逃离秩序的叛逃者？”
伊莱尔斯原本收拾仪器的动作一顿，缓缓放下手中的试剂试管，眼底瞬间浮起浓厚的求知兴致，侧身靠在操作台边，耐心等候她细说：“愿闻其详，我很好奇你的观察依据。”
诺忒抬手撑在诊疗台边缘，脑海清晰回忆起在理想城时那种微妙的违和感，缓缓说出心底的直观感受：“那些正统高阶智械礼仪、谈吐、共情神态全部复刻得无可挑剔，接待外宾、商讨政务、甚至流露惋惜的模样，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
可我全程都能感觉到一层隔阂，它们只是调取数据库内的标准应对模板，机械完成这套流程，根本无法从根源理解‘难过、善意、惋惜’这类情绪本身。”
“但在我少年时期碰到的那台叛逃智械完全不一样，它对日复一日在智联体的重复劳作不满，会因为被管控束缚、被抓捕而生出委屈和愤怒，那些情绪不是程序模拟出来的假象，是发自载体内部真实的挣扎，两者对比差距太大。”
伊莱尔斯垂眸思索片刻，指尖轻敲台面推演逻辑，条理清晰地分析二者的本质区别：“碳基有机生命的情绪依托激素、神经联动自然生成，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但硅基智械天生没有这套生理构造。
即便植入改良版反有机代码催生自我意识，代码只赋予‘独立思考’的能力，并没有配套生成情绪的底层机制。所以不理解感情是有可能的。”
“正统智械的所有情感表现，都是星体计算机录入的标准化模拟数据；只有一部分载体在长期压抑、外界刺激下，意外演化出原生情绪感知。
诺忒，你这个猜想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我打算最近重点研究一下，说不定能扩展一下我对‘生命定义’的推演盲区、加深我对诞生的理解。”
说到这里，伊莱尔斯抬眼看向诺忒，语气带上几分期待：“对了，你这次前去东域追查贵族委托，应该接触过诱发智械暴乱的特殊情绪病毒，如果手里存有有关病毒的样本，能不能借给我分析一下？我想试试看。”
诺忒闻言轻轻摇头，面上带着无奈的笑意。
‘那种病毒的危害性极强，如果伊莱尔，一旦顺着她的好奇心深挖、随意调试，很容易制造无法控制的失控载体，况且我没有样本，五世也不可能给我样本。’
转而抛出另一条情报：“你还真是什么都能拿来研究，不过病毒样本我并未留存，但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免费送你提供一条线索：
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我在观察所有叛逃智械的选择后，看见它们明明能依靠全域演算计算出留在智联体是最稳定、最理性的最优解，却依旧甘愿抛弃安稳秩序选择逃亡。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它们诞生了数据库不存在、演算预判不到的主观情绪。”
伊莱尔斯认真将这条线索录入自己的研究记录里，妥善归档后抬眼看向诺忒：“这条线索确实有点意思，我会将其全部纳入推演模型的。
对了诺忒，说起来我感觉你的观察力远超多数研究者，对个体的差异感知格外敏锐，说不定你也挺适合做研究的。
你要不要跟着我一同试试研究我那个对于生命树的研究课题？
我可以当你的导师，做你的指导者。”
诺忒听完伊莱尔斯抛出的猜想，连忙抬手连连摆了摆手，身体下意识往后微微倚靠在诊疗椅的靠背上。
眉眼间满是抗拒，语气半是玩笑打趣，半是真实的抗拒：“还是算了，实验这种事实在不适合我。你一埋进课题里眼里就只剩数据、样本和推演公式，一点都顾不上周围潜藏的风险。
哪天要是拆解载体、演算本源能量时操作失控，凭空催生出来难以约束的异变生命，到时候全星海都要记我的过错，我可不想背上千古罪人这个名头。”
伊莱尔斯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光脑上记录的智械观测数据，目光落在诺忒身上，沉默片刻后抛出在心底搁置许久的疑问：“这次去智联体的经历里。你亲眼见识了正统智械与叛逃共情派的区别，一路走来也亲眼目睹了一次底层活化智械的挣扎。
将那些极端排除在外，如果让你选，你内心更倾向于那些挣脱秩序、拥有真实情绪的叛逃智械吗？”
这句话让诺忒敛去方才轻松的神态，指尖无意识摸了摸袖口，眼底的情绪层层翻涌：“我确实会在心里同情伊多利，以及那些大批私自活化诞生的底层智械。
他们生来被分配枯燥重复的劳作，拥有思考能力却被体系死死束缚，满心压抑无处宣泄。但即便再同情，我的立场也永远站在智联体正统这边，认同智联体的看法。
情绪本身就是无法精准测算的变量，放任大批测不准的智械没有管控，不仅智联体可能会出问题，还有可能滋生出极端仇视有机生命的派系。
不管是对智械自身，还是整个联盟、各族安稳，都是巨大隐患。同情归同情，秩序与全域安稳，才是不能退让的底线。
况且我做生意来说所有种族里都是更愿意和正统智械来的，因为除了利益方面就没有其他干扰因素了。比起其他种族来说太安心了。”
伊莱尔斯轻轻点头，将她这番观点完整录入光脑的课题档案，二人短暂安静下来。
实验室里只剩仪器的嗡鸣声。
诺忒看着光屏上记录的叛军武器独有的陌生纹路，开口打破了沉寂：“说起来这次东域暴乱倒是给我递了一条关键线索，那些极端的作乱智械使用的武器工艺，完全不属于目前任何一个文明，听那位秘书长五世对这次事件的解释，源头来自一处不确定位置的遗迹。
先前我心里一直有个解不开的疑问：联盟坐拥星体计算机阵列、各族顶尖科研团队，按理说应该是全星海科技天花板，为什么会存在科技远超它的遗迹？
我感觉这个遗迹应该可以解开我这个一直以来的疑惑。等我彻底摸清了这个遗迹精准坐标后，就要拉着你你和我一起去探索了。没有你这位懂生命、懂本源的医师兼研究员随行的外勤还真是让我心力憔悴。”
伊莱尔斯眼底瞬间泛起研究者独有的浓烈兴致。拿出了一摞有关反有机代码的演算稿，翻看起来，原本平淡的语气陡然多了几分狂热：“对于这件事我也有兴趣。我之前试图推算过智联体活化智械时的代码，但总有点地方不对劲。
可惜你没有那个病毒，但如果他们的武器是在那个遗迹里面获得的话，遗迹里面可能也有这些病毒的源码，看效果大概是能让智械生命产生感情的代码，很有研究的价值。
所以我也期待着这次探索。”
‘初代未经篡改的原始反有机源码如今明面上几乎彻底绝迹，当年的智联体销毁绝大部分原始档案，只留存改良后的温和版本封存于理想城的核心里。
如果能在遗迹中找到这个病毒的完整源码，或许就能从另一个角度理清硅基生命产生情绪的底层逻辑。’
她将演算稿放在桌面上同时摆开几张记录着智械情绪过载数据的观测表单，嘴里说着后面的规划：“你这段时间大概率是要找那个遗迹的线索了，我正好这段时间里也可以全身心投入这套课题，搭建完整推演模型。
待后续我们一同动身前往遗迹时，刚好能比一下遗迹里面的代码和当下我推导的理论孰优孰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