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站在黑色轿车旁,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小区大门。八年前,他和陆星衍每天一起从这里进出,保安大叔会笑着打招呼:“两个状元又一起上学啊!”八年后,保安已经换了人,铁门重新刷过漆,连门口那棵老槐树都被修剪得变了模样。
时间改变了一切,除了他心里那个人。
“清辞。”父亲沈建国的声音从车里传来,“你确定要今天去?”
沈清辞回头。父亲坐在后座,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那是他衣柜里最正式的一套,八年前出庭时穿过,之后就一直挂着,今天特意拿出来。母亲林婉如坐在父亲旁边,米色旗袍,珍珠项链,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两人都表情凝重,像要去参加一场决定命运的谈判。
事实上,确实如此。
“确定。”沈清辞说,“拖得越久,星衍在家压力越大。而且...”他顿了顿,“陆阿姨既然已经调查过我们家,那我们就该正式出面,把话说清楚。”
沈建国叹了口气:“我是担心...你陆阿姨那个脾气,当年在家长会上我就见识过。强势,固执,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我知道。”沈清辞说,“但总要试试。”
林婉如摇下车窗,担忧地看着儿子:“清辞,如果...如果他们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咱们是来好好谈的,不是来吵架的。”
“妈,我明白。”沈清辞勉强笑了笑,“你们在车上等我。如果情况不对,你们就先回去。”
“不行。”沈建国打开车门下车,“要去就一起去。你是我儿子,哪有让你一个人面对的道理。”
林婉如也跟着下车。
一家三口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提着准备好的礼物:两盒上等血燕(给陆母),一套限量版文房四宝(给陆父,沈建国托人从拍卖会上拍来的),还有一篮进口水果。礼物不算奢华,但足够显示诚意。
保安亭里,新来的年轻保安探出头:“请问找哪户?”
“12栋301,陆家。”沈清辞说。
保安翻了翻登记本:“有预约吗?”
“...没有。”
“那得先打电话确认。”保安拿起对讲机,“我联系一下业主。”
沈清辞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这个电话打过去,很可能直接被拒绝。
但出乎意料的是,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们进来吧。”
是陆母的声音。
沈清辞和父母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他们本以为会吃闭门羹,没想到陆母居然同意了。
“登记一下。”保安递出登记本。
沈清辞签下自己的名字,日期:10月23日,周六。
一个注定会被记住的日子。
深秋的阳光很好,照在小区精心修剪的草坪上,照在人工湖泛着粼光的湖面上,照在那些熟悉的楼宇外墙上。
沈清辞走在这条走过无数次的路上,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左边第三张长椅,高三那年他和陆星衍曾坐在那里背英语单词,为了一个语法争论了半小时。
右边那棵银杏树,秋天时叶子金黄,陆星衍曾捡起一片完整的叶子夹在书里,说“留作纪念”。
前面那个篮球场,他们曾在无数个傍晚在这里打球,汗水浸透校服,笑声飘得很远。
所有的记忆都还在,只是人已经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陆星衍也不再是。他们都长大了,都有了各自的事业、责任、和必须面对的难题。
“清辞,”林婉如轻声说,“你手在抖。”
沈清辞低头,才发现自己提着礼盒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紧张。就像八年前站在高考考场外,就像四年前在硅谷路演台上,就像所有人生重要时刻来临前的那种紧张。
“没事。”他说,深吸一口气,“我们到了。”
12栋301。
熟悉的大门,熟悉的门牌号,熟悉的门铃按钮——甚至门旁那盆绿萝,都还是八年前那盆,只是长得更茂盛了。
沈清辞抬手,按门铃。
清脆的“叮咚”声在楼道里回荡。
他等了三秒,又按了一次。
门内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然后,门开了。
陆母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起来像是在做饭。但她脸上的表情,和这身温馨的打扮完全不符。那是冷漠的,疏离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表情。
“有事?”她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沈清辞准备好的所有开场白,在这一刻都卡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场景:陆母愤怒地骂他,悲伤地求他,或者至少...至少会请他进门,坐下谈。但他没想过,会是这种彻底的冷漠。
“阿姨,”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叔叔,我想正式和你们谈谈。”
“谈什么?”陆母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礼物,扫过他身后的父母,然后回到他脸上,“谈你怎么带坏我儿子?”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打在沈清辞脸上。
他身后的沈建国脸色变了,林婉如倒吸一口凉气。
“陆太太,”沈建国上前一步,试图保持礼貌,“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孩子们的事,我们做父母的应该坐下来好好商量——”
“商量?”陆母打断他,声音提高了,“沈先生,八年前你们全家一声不响出国的时候,跟我们商量过吗?星衍找清辞找得发疯的时候,你们想过要跟我们商量吗?现在,你们儿子要毁了我儿子的前程,你们倒想起来要‘商量’了?”
“陆阿姨,”沈清辞急切地说,“当年的事我可以解释,我父亲——”
“不用解释。”陆母冷冷地说,“调查报告我都看过了。沈先生当年涉嫌经济案件,虽然最后澄清了,但这个污点永远都在。沈清辞,你在美国洗过碗,搬过砖,这些经历很励志,但在现实社会里,这些就是‘底层’的标签。你母亲是自由画家,收入不稳定,没有社保——这些,都是客观事实。”
她一字一句,像在宣读判决书。
“我的儿子,陆星衍,”陆母继续说,“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一路读到博士,现在是华清大学最年轻的教授,学术前途无量。他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家庭清白、职业体面的伴侣,而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而不是找一个,”她说,“家庭有污点,本人有争议,未来不确定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沈清辞站在那里,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他想反驳,想解释,想告诉陆母:我父亲是被陷害的,我洗碗搬砖是因为家里破产了要自己挣学费,我母亲是艺术家不是无业游民,我自己白手起家创立公司现在估值上亿...
但他知道,这些话在陆母那套“理性分析”体系里,都是苍白的辩解。
因为陆母要的,不是“解释”,而是“放弃”。
“阿姨,”沈清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知道您对我不满意。但我和星衍是认真的,我们相爱十年了,我们——”
“相爱?”陆母冷笑,“两个男人,谈什么相爱?那是病,是心理问题,是应该去看医生的!”
这句话,越界了。
一直沉默的林婉如突然开口,声音颤抖但坚定:“陆太太,请你收回这句话。我儿子没有病,他的感情是正常的,是珍贵的。”
陆母看向林婉如,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婉的女人会突然反击。
“林女士,”陆母说,“我理解你作为母亲护犊的心情。但事实就是事实:同性恋在医学上曾经被列为精神疾病,在社会上至今不被广泛接受。我儿子走这条路,会被人指指点点,会被歧视,会影响他的事业和前途。作为母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了自己。”
“那不是毁了他,”沈清辞说,“那是他的选择,他的幸福。”
“幸福?”陆母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沈清辞,你凭什么给我儿子幸福?凭你那个有经济案件历史的家庭?凭你洗碗搬砖的经历?还是凭你那个‘自由职业’的母亲?你能给他什么?稳定的生活?社会的尊重?还是...一个正常的家庭?”
“妈!”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
陆星衍出现在陆母身后,脸色苍白,眼睛通红。显然,他在屋里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星衍,你进去。”陆母头也不回。
“我不。”陆星衍走出来,站在母亲身边,看着沈清辞。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歉意,心疼,坚定,还有...爱。
“清辞,”陆星衍说,“你先回去。”
“星衍——”沈清辞想说什么。
“回去。”陆星衍重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今天不合适。改天再谈。”
沈清辞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爱了十年的人,看着他在母亲和自己之间挣扎的痛苦,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好。”他最终说,“我改天再来。”
他弯腰,把礼物放在门口:“阿姨,叔叔,一点心意,请收下。”
陆母看都没看那些礼物:“拿回去。我们陆家不缺这些东西。”
沈清辞的手僵在半空。
“陆太太,”沈建国开口,声音里压抑着愤怒,“礼物是心意,你不收可以,但请不要侮辱人。”
“我没有侮辱谁,”陆母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沈先生,林女士,请你们带着儿子离开。我们家不欢迎你们。”
说完,她后退一步,准备关门。
“等一下。”林婉如突然说。
陆母停住动作。
林婉如走上前,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陆母:“陆太太,这是我们家当年的情况说明,还有法院的判决书复印件。我知道你看过调查报告,但那些报告只写了‘涉嫌’,没写‘澄清’。这份文件,希望能让你了解全部事实。”
陆母没接。
信封悬在半空,尴尬地停留了几秒。
林婉如的手开始颤抖,但她坚持举着。
“妈,”沈清辞轻声说,“算了。”
林婉如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是爱哭的人,但此刻,看着儿子被人这样羞辱,看着自己丈夫被人这样误解,她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
“清辞,”她哽咽着说,“算了,他们不会接受的。我们...我们走吧。”
沈清辞看着母亲流泪的样子,看着父亲紧握的拳头,看着陆母冷漠的脸,看着陆星衍痛苦的眼神...
他突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而是那种...无奈,苦涩,但又坚定的笑。
“妈,”他说,“十年我都等了,不怕再等。”
他接过母亲手里的信封,弯腰,把它放在那堆礼物旁边。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陆母,一字一句地说:“陆阿姨,我还会再来的。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您愿意听我说话,愿意了解真实的我和星衍的感情为止。”
陆母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冷漠。
“随你。”她说,然后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
厚重的防盗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沈家三口站在那里,像三座孤岛。
门内,陆星衍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星衍,”陆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坚持的人。连基本的礼貌都不懂,硬要往别人家里闯。”
陆星衍没说话。
他只觉得累,累到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
沈清辞弯腰,捡起地上的礼物和信封。
“爸,妈,你们先回车上。”他说,“我在这儿站一会儿。”
“清辞...”林婉如还想说什么。
沈建国拉住妻子,摇摇头:“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父母转身离开,脚步沉重。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牌上熟悉的“301”,看着门旁那盆绿萝——八年前,陆星衍曾给这盆绿萝浇水,说“植物比人好,你对它好,它就会长得好”。
现在,绿萝长得很好。
但人呢?
人之间的关系,为什么就这么难?
他把礼物和信封放在门口墙角,然后退后几步,就这么站着。
不说话,不敲门,只是站着。
像一座雕塑,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像一个...固执的傻瓜。
楼道里很安静,偶尔有邻居上下楼,投来好奇的目光。沈清辞不在意,他只是站着,看着那扇门,想着门里的那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他的腿开始发麻,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一个奇迹,等一个转机,等...哪怕只是门开一条缝,陆星衍能看他一眼。
陆星衍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
他知道沈清辞还在外面。他能感觉到,就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样。
他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然后他看到了。
沈清辞站在楼门口,站得笔直,像一棵树。深秋的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但他一动不动。
那么固执,那么傻,那么...让人心疼。
陆星衍的眼睛又湿了。
他想冲下去,想抱住沈清辞,想告诉他:别等了,先回去,我们从长计议。
但他不能。
因为母亲就在客厅,随时可能进他的房间。
他只能站在这里,隔着玻璃,隔着两层楼的距离,看着那个爱他的人,为他受辱,为他等待。
沈清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距离太远,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他们都明白:我在看你,我知道你在看我。
陆星衍做了个口型:“等我。”
沈清辞看懂了。他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是一个安慰的笑,一个“我没事”的笑,一个“我会等你”的笑。
陆星衍的眼泪汹涌而出。
他抬手,想擦眼泪,但手刚抬起——
“星衍。”
母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星衍猛地转身,拉上窗帘。
但已经晚了。
陆母走进房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她看到了还站在那里的沈清辞。
她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还没走?”陆母的声音很冷。
“妈...”陆星衍想说什么。
“我去让他走。”陆母转身要下楼。
“妈!”陆星衍拉住她,“您别去。让他站吧,站累了自然就走了。”
“他这是在逼我们,”陆母说,“站在这里,让邻居看到,让我们难堪。”
“他不是在逼谁,”陆星衍说,“他只是在...坚持。”
“坚持什么?坚持毁了你?”陆母甩开儿子的手,“星衍,你怎么就这么傻?那个人给你灌了什么**汤?”
陆星衍看着母亲,看着这个养育他二十多年的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妈,”他说,“您了解清辞吗?您真的,了解过他吗?”
“我怎么不了解?”陆母说,“调查报告我都看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家庭是什么样,我一清二楚。”
“那是纸上的他,”陆星衍说,“不是真实他。真实的清辞,是那个高中时为了帮我补习数学,熬到凌晨两点的人。是那个在我发烧时,翘课照顾我一整天的人。是那个...十年了,还爱着我的人。”
陆母愣住了。
她看着儿子,看着儿子眼里的泪,看着儿子脸上的痛苦和坚定,突然有一瞬间的动摇。
但她很快又硬起心肠。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她说,“人是会变的。他现在变了,变得不懂礼貌,变得死缠烂打,变得——”
“他没变。”陆星衍打断,“他还是那个沈清辞。只是您,从没真正认识过他。”
说完,他转身离开房间。
“你去哪儿?”陆母问。
“我去书房。”陆星衍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关上门,把母亲关在门外。
然后他靠在门上,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无声地哭。
沈清辞已经站了一个多小时。
腿麻了,脚疼了,但他还是站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坚持,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也许是因为...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陆星衍:我在,我会一直在,无论多难。
楼上,陆星衍的房间里。
陆星衍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手机——不是旧手机,是日常用的手机。他知道母亲可能会检查,所以他不敢用旧手机联系沈清辞。
但他有别的办法。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邮箱——那是高中时他和沈清辞共用的一个邮箱,密码只有他们俩知道。
他写了一封邮件,很短:
“清辞,回去。别站了。我心疼。”
发送。
楼下,沈清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邮箱提醒。
他点开,看到那行字。
眼睛热了。
他回复,也很短:
“再站一会儿。让你妈妈看到我的决心。”
发送。
楼上,陆星衍看到回复,眼泪又掉下来。
他回复:
“你的决心我知道。但你这样,我更难受。”
沈清辞:
“好。我听你的。我走。但我会再来。”
陆星衍:
“嗯。等我。我会想办法。”
沈清辞:
“我爱你。”
陆星衍:
“我也爱你。”
沈清辞看着最后那三个字,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弯腰,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有些踉跄——站得太久,腿麻了。
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向小区门口。
楼上,陆星衍站在窗帘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看着他微微踉跄的步伐,看着他最终消失在转角。
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沈清辞回到车上时,父母都在沉默。
林婉如眼睛还是红的,沈建国脸色铁青。
“爸,妈,”沈清辞说,“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沈建国突然爆发了,“是他们陆家不讲理!我沈建国是被人陷害过,但我已经澄清了!我儿子白手起家创立公司,哪点配不上他陆星衍?他陆家有什么了不起的?啊?”
“建国,”林婉如拉住丈夫,“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沈建国的声音哽咽了,“我儿子...我儿子那么好,凭什么被人这么羞辱?凭什么...”
这个经历过商海沉浮、坐过被告席、在异国他乡从零开始的男人,此刻因为儿子的委屈,红了眼眶。
沈清辞看着父亲,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他知道,父亲很少这样情绪外露。当年被调查时,父亲很平静;全家出国时,父亲很镇定;在国外重新开始时,父亲很坚韧。但今天,因为自己受辱,父亲失控了。
“爸,”沈清辞说,“没事。真的。”
“怎么可能没事?”沈建国说,“清辞,算了吧。陆家不接受,咱们就不勉强了。你这么优秀,什么样的找不到?为什么非要...”
“因为我爱他。”沈清辞说,“爸,就像您爱妈妈一样,没有理由,没有条件,就是爱。十年了,我试过忘记他,但做不到。所以,我不会放弃的。”
沈建国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随你吧。”他说,“但清辞,爸爸要告诉你:这条路很难,比你想象的还要难。陆家今天的态度你也看到了,那是整个社会的缩影。你选择了星衍,就等于选择了和整个世界对抗。”
“我知道。”沈清辞说,“但我准备好了。”
林婉如握住儿子的手,声音轻柔但坚定:“清辞,妈妈支持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
沈清辞反握住母亲的手:“谢谢妈。”
车启动了,缓缓驶离小区。
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12栋的方向,在心里说:星衍,等我。我会再来的。
午餐时间,气氛压抑得像葬礼。
陆母做了四菜一汤,但没人动筷子。
陆父坐在主位,脸色不好——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情不好。他知道了上午发生的事,陆母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素华,”陆父终于开口,“你今天...过分了。”
陆母夹菜的手一顿:“我过分?我怎么过分了?人家都堵到门口了,我还不能拒绝?”
“你可以拒绝,但不必那样说话。”陆父说,“‘带坏我儿子’‘那是病’——这些话,太伤人了。”
“我说的是事实。”
“那是你的‘事实’,不是所有人的‘事实’。”陆父放下筷子,“素华,我们活了五十多年了,应该明白一个道理: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沈家那孩子,不容易。他父亲的事是冤枉的,他一个人在国外打拼,现在事业有成...这些,你都看不到吗?”
“我看到了,”陆母说,“但我更看到,他和星衍在一起,会毁掉星衍的前程。”
“你怎么知道会毁掉?”陆父反问,“星衍现在是教授,沈清辞是企业家,他们在一起,说不定能互相成就,创造出更大的价值。”
陆母愣住了。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在她的认知里,同性恋就是“污点”,就是“问题”,就是需要隐藏的“错误”。她从没想过,这两个优秀的年轻人在一起,也许...不是减分,而是加分。
“而且,”陆父继续说,“素华,你想想:如果星衍真的听你的话,和沈清辞分手,然后呢?他会幸福吗?他会娶一个你不喜欢的女孩,生一个你不期待的孩子,然后...然后一辈子活在遗憾和痛苦里。这是你想要的吗?”
陆母没说话。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很久没动。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妈,”陆星衍突然开口,“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他站起来,离开餐桌。
陆母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他那挺直但孤独的背影,心里突然一阵刺痛。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每次难过都会扑进她怀里,哭着说“妈妈抱抱”。
现在,儿子难过了,却选择一个人离开。
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陆星衍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
沈清辞最后发的那句“我爱你”,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部旧手机,开机。
几条未读信息跳出来:
12:45 清辞:我到家了。腿麻得不行,在沙发上瘫了半小时。
13:20 清辞:我爸妈情绪不太好,尤其是爸爸。我第一次见他那么生气。
14:00 清辞:阿衍,你还好吗?
陆星衍回复:“我还好。你腿还麻吗?”
沈清辞秒回:“好多了。你妈妈...还在生气吗?”
“嗯。但我爸说了她,说她过分了。”
“你爸爸...”沈清辞停顿了一下,“他今天没露面。”
“他在卧室休息,不知道外面的事。后来我妈告诉他了,他批评了我妈。”
“替我谢谢他。”
“我会的。”陆星衍打字,“清辞,对不起。”
“为什么又说对不起?”
“因为我让你受委屈了。”
“不是你的错。”沈清辞说,“而且阿衍,你知道吗?今天站在你家门口的那一个小时,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什么事?”
“我想明白了,”沈清辞说,“你妈妈不是坏人,她只是太爱你了,爱到害怕失去你,爱到要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她的方式错了,但她的心...我能理解。”
陆星衍的眼睛又湿了。
沈清辞总是这样,在最该生气的时候,选择了理解。
“清辞,”他说,“你太善良了。”
“不是善良,”沈清辞说,“是爱屋及乌。我爱你,所以我也愿意理解你的家人——哪怕他们现在不理解我。”
陆星衍握紧手机,好像这样就能握住电话那头的人。
“清辞,”他说,“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沈清辞回复,“但阿衍,我们得有计划地见面。不能每次都这样硬闯,会适得其反。”
“你有什么计划?”
“我在想...”沈清辞停顿了几秒,“也许,我们可以从你爸爸入手。他看起来比较理性,比较好沟通。如果能争取到他的支持,再由他去影响你妈妈,可能会容易一些。”
“怎么争取?”
“我还在想。”沈清辞说,“但总会有办法的。阿衍,相信我。”
“我相信你。”陆星衍说,“一直都信。”
陆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份调查报告,还有...林婉如留下的那个信封。
她一直没打开信封。
因为在她心里,信封里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家的“污点”已经存在了。
但此刻,她看着那个朴素的白色信封,突然有点好奇:里面到底是什么?法院的判决书?情况说明?还是...别的什么?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几份文件。
第一份是法院的正式判决书复印件,盖着红章,写着“证据不足,指控不成立,当庭释放”。
第二份是情况说明,手写的,字迹娟秀,是林婉如的笔迹。详细描述了当年沈建国如何被合伙人陷害,如何被调查,如何被迫出国,如何在国外重新开始...
第三份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沈清辞大概十**岁的样子,穿着餐厅的围裙,站在洗碗池前,对着镜头笑。笑得很灿烂,但眼睛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清辞在餐馆打工的第一天,他说‘妈,我能养活自己了’。我哭了。”
陆母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她继续看。
第四份是沈清辞公司的资料:营业执照、融资记录、获奖证书、还有...一份公益捐赠证明——沈清辞的公司每年利润的5%捐赠给贫困学生助学基金。
第五份,也是最后一份,是一封信。
林婉如写的信。
“陆太太:
展信佳。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不接受我们的孩子。但作为母亲,我还是想为我的儿子说几句话。
清辞是个好孩子。从小懂事,孝顺,有担当。他父亲出事那年,他本来可以保送国内最好的大学,但他选择了放弃,陪我们出国。在国外,他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没跟我们要过一分钱。最苦的时候,他一天打三份工,晚上回家还要学习到凌晨。
但他从来没抱怨过。他总是笑着说:‘爸,妈,别担心,我能行。’
后来他创业,也是白手起家。第一笔融资,是他写了三百多封邮件才拿到的。第一年公司亏损,他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贴进去了,没跟我们说一声。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坚强,独立,有责任心,永远把家人放在第一位。
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们沈家不够‘体面’,不够‘清白’。但我恳请你,不要因为这些外在的标签,就否定清辞这个人。
他是真的爱星衍。十年了,他从没忘记过。他在美国时,有很多人追求他,男女都有,但他都拒绝了。他说:‘我在等一个人,虽然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我会等。’
陆太太,我们都是母亲。我们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请你相信,如果清辞和星衍在一起,他会用尽一切去爱星衍,保护星衍,给星衍幸福。
请给他们一个机会。
林婉如敬上”
信不长,但字字恳切。
陆母看完,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她的眼前浮现出上午沈清辞站在门口的样子:笔直,固执,眼睛里有种让她心悸的坚定。
也浮现出林婉如流泪的样子:那么温婉的女人,为了儿子,放下尊严,递上信封。
还有沈建国愤怒又克制的样子...
以及,儿子痛苦的眼神。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
不是错在不该反对,而是错在...不该用那种方式反对。
不该说“那是病”,不该说“带坏我儿子”,不该...那样伤人。
她放下信,闭上眼睛。
心里乱成一团。
晚餐依然沉默,但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一些。
陆母给陆星衍夹了块鱼,轻声说:“多吃点。”
陆星衍惊讶地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陆母没看他,继续吃饭。
但陆星衍能感觉到,母亲的态度...好像软化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希望。
“爸,”陆星衍说,“明天下午,我陪您下楼散步吧。”
陆父点点头:“好。医生说要多走动,但不能累。”
“我知道。就走二十分钟。”
陆母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陆星衍在心里默默计划:明天下午,沈清辞会来“偶遇”。希望...一切顺利。
陆星衍给沈清辞发信息:“明天下午四点半,我爸会在小区花园散步。东边第三张长椅,他通常在那里坐十分钟。”
沈清辞回复:“收到。我会准时‘偶遇’。”
“小心点,别让我妈看到。”
“放心。我有计划。”
“什么计划?”
“保密。”沈清辞发了个笑脸,“明天你就知道了。”
陆星衍笑了。这种“有秘密”的感觉,让他想起高中时他们一起策划恶作剧的日子。
“清辞,”他说,“不管明天结果如何,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努力。”
“为你,值得。”沈清辞说,“阿衍,早点睡。明天见。”
“明天见。”
陆星衍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
明天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沈清辞在努力,有父亲可能成为盟友,有母亲态度微妙的软化...
也许,也许真的有希望。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明天一切顺利。希望父亲能理解。希望...他们能有一个未来。
窗外,夜色深沉。
但星星很亮。
像很多年前,他们在天文台看到的星空一样。
那时候,沈清辞说:“阿衍,以后我们要一起去看真正的星空。”
现在,他们还在为能“一起”而努力。
但至少,他们还在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