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已经调到最低档,只够在岩洞里形成一个微弱的光圈。陆星衍检查了第三次电量——还剩42%。他关掉手电,让眼睛适应黑暗。
完全黑暗的岩洞是一种奇特的体验。
起初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纯粹的、浓稠的黑。但几分钟后,眼睛开始捕捉到极其微弱的光线:可能是岩石本身的微弱荧光,也可能是洞口透进来的、被无数次反射后几乎消失的天光。
沈清辞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体温维持在低烧状态。陆星衍每隔半小时摸一次他的额头,像某种仪式。每一次确认温度正常,心里就安定一分。
“阿衍,”沈清辞在黑暗中说,“你在想什么?”
陆星衍沉默了几秒:“在想救援什么时候来。”
“还有呢?”
“在想你的烧会不会反复。”
“还有呢?”
陆星衍转过头,虽然在黑暗中看不见沈清辞的表情,但他知道对方在微笑。
“还在想,”陆星衍说,“如果我们出不去,最后会怎么样。”
这是个沉重的话题,但奇怪的是,此刻说出来并不觉得可怕。
也许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沈清辞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陆星衍的手,握住。
“我们不会出不去。”他说,声音在岩洞里有些回音,“大部队下午就能下山。向导知道路线,知道滑坡位置。就算今晚来不了,明天天亮一定会有人来找我们。”
他的分析很理性,但陆星衍听出了背后的信念。
不是盲目的乐观。
是基于经验的判断。
“嗯。”陆星衍握紧他的手。
两人在黑暗中并肩坐着,应急毯盖在腿上。洞外传来山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偶尔有夜鸟的鸣叫。如果忽略被困的处境,这其实是个很宁静的夜晚。
“冷吗?”陆星衍问。
“还好。你呢?”
“也还好。”
其实两人都在微微发抖。山区的夜晚温度骤降,岩洞里的湿冷透骨。但谁都没说破。
“阿衍,”沈清辞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出去后,你觉得我们可以……”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洞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
也不是鸟叫。
是人的声音。
“有人吗——”声音从远处传来,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沈总——陆教授——”
陆星衍猛地站起来,膝盖的疼痛让他趔趄了一下,但他顾不上。
“这里!”他大喊,声音在岩洞里激起回响,“我们在这里!”
沈清辞也挣扎着要站起来,陆星衍按住他:“你别动,我出去看看。”
他摸索着走到洞口。天已经完全黑了,但远处有光——手电筒的光束在山林间扫动,还有头灯的点点光芒。
“这里!”陆星衍再次大喊,挥舞着手电筒——他重新打开了,调到最亮档,朝洞外画圈。
光束很快被注意到了。
“那边!有光!”有人喊。
脚步声和交谈声越来越近。几分钟后,几个人影出现在洞口下方。
是救援队。
穿着橙黄色救援服,带着专业装备。为首的是向导老张,还有赵明宇。
“陆教授!”赵明宇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你们没事吧?”
“沈清辞受伤了,在发烧。”陆星衍简洁地说,“需要担架。”
救援队立刻行动。两个人带着折叠担架爬上来,另外几个在下方接应。
陆星衍回到洞里,扶起沈清辞:“救援队来了。你能走吗?”
沈清辞点头,但站起来时明显晃了一下。陆星衍立刻撑住他。
救援队员进入洞内,看到沈清辞苍白的脸色和包扎的手臂,表情严肃起来。
“先检查生命体征。”一个看起来是医疗员的人说。
他快速测量了沈清辞的血压、心率、体温。
“血压偏低,心率偏快,体温38.1度。”医疗员汇报,“手臂伤口需要重新处理。先下山,送医院。”
沈清辞被扶上担架,固定好。救援队员四人一组,开始小心地往山下抬。
陆星衍跟在一旁,手里拿着两人的背包。他的膝盖每走一步都疼,但他没出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尤其是在夜间,还抬着担架。救援队走得很慢,很小心。遇到陡峭路段时,前后需要密切配合。
“陆教授,您能走吗?”赵明宇注意到陆星衍的不对劲。
“能。”陆星衍简短回答。
但他的脸色在头灯光线下也很苍白。
赵明宇没再问,只是放慢速度陪在他身边,必要时扶一把。
沈清辞在担架上看着陆星衍,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他知道陆星衍的脾气——这个时候说“你慢点”“你注意膝盖”,只会让他更逞强。
只能等下山后再说。
经过近两小时的艰难行进,队伍终于到达山脚。这里已经搭起了临时帐篷,停着救护车和几辆越野车。
林薇和其他几个Orbit的员工等在那里,看到担架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沈总!陆教授!”林薇的眼睛红红的,“你们没事太好了!”
“先别围过来,”医疗员说,“病人需要立刻送医。”
沈清辞被转移到救护车的担架床上。陆星衍想跟着上去,被医疗员拦住:“家属只能跟一个人。”
“我是。”陆星衍说,语气不容置疑。
医疗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上来吧。”
陆星衍上了救护车。车门关闭前,他回头对赵明宇说:“麻烦你通知一下沈清辞的家人。还有……帮我跟实验室说一声,我明天可能回不去。”
“放心,”赵明宇点头,“都交给我。你们先去医院。”
救护车鸣笛启动,驶向最近的中心医院。
救护车内部狭窄但设备齐全。医疗员正在给沈清辞重新处理伤口——拆开陆星衍包扎的布条,检查伤口情况。
“伤口有感染迹象,”医疗员说,“需要清创缝合。发烧可能也是感染引起的。”
他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然后消毒。沈清辞疼得额头冒汗,但咬着牙没出声。
陆星衍坐在一旁,握着他的左手。
“坚持一下。”陆星衍说,声音很低。
沈清辞点头,手指用力回握。
医疗员看了他们一眼,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一些。
伤口处理完后,医疗员开始输液——抗生素和补充液。然后监测生命体征。
“血压还在降,”医疗员皱眉,“失血比想象中多。到医院需要立刻输血。”
陆星衍的心揪紧了。
他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
在山洞里时,沈清辞表现得还算稳定。他甚至能和自己讨论未来。但现在,在救护车的灯光下,陆星衍才看清沈清辞的脸色有多差——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呼吸浅而快。
“清辞,”陆星衍俯身,在他耳边说,“别睡,跟我说话。”
沈清辞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有些涣散:“阿衍……我有点冷……”
陆星衍立刻从旁边的柜子里找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继续握着他的手,用自己手心的温度温暖他冰凉的手指。
“跟我说说话,”陆星衍说,“说什么都行。”
沈清辞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轻声说:“想起……高中那次……我住院……你也这样……握着我的手……”
那是高二篮球赛受伤后,沈清辞手腕骨折住院。陆星衍每天放学去医院看他,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护士当时还笑:“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兄弟。
现在想来,那时他们的感情就已经超越了兄弟的范畴。
只是两个少年都不懂,或者不敢懂。
“那时你话很少,”沈清辞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就坐着……握着我的手……我说十句……你回一句……”
“我在听。”陆星衍说,手指轻轻摩挲沈清辞的手背,“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真的?”
“真的。你说医院伙食不好,想吃校门口的牛肉面。说隔壁床的老爷爷总在夜里咳嗽。说护士扎针技术不好,把你手背扎青了……”
陆星衍一件一件数着。
那些琐碎的、平凡的记忆碎片,他居然都记得。
沈清辞笑了,笑容虚弱但真实:“你居然……都记得……”
“我记得所有关于你的事。”陆星衍说,声音很轻,但在救护车的引擎声中异常清晰。
医疗员在旁边操作仪器,假装没听见。
但陆星衍不在乎。
他现在只在乎沈清辞能不能保持清醒,能不能坚持到医院。
“阿衍,”沈清辞又说话了,“如果……”
“没有如果。”陆星衍打断他,“我们已经说好了,要一起出去,一起回家。你答应过我的。”
沈清辞看着他,眼睛里有微弱的光:“嗯……答应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渐渐闭上。
“沈清辞!”陆星衍提高声音,“别睡!看着我!”
医疗员立刻检查:“意识开始模糊了。血压太低。司机,加快速度!”
救护车鸣笛声变得更加急促。
陆星衍紧紧握着沈清辞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渐渐失去力气。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八年前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失去联系,失去音讯,失去这个人。
但这次不同。
这次他就在身边。
这次他能抓住。
“沈清辞,”陆星衍的声音在颤抖,“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想未来吗?我们现在就想。想我们要住在哪里,想我们的房子要怎么装修,想我们要养什么植物……你不是喜欢星空吗?我们在天台装望远镜,每天晚上一起看星星……”
他一口气说着,语速很快,思维跳跃。
像是在用语言编织一张网,把沈清辞从昏迷的边缘拉回来。
医疗员看了陆星衍一眼,眼神复杂,但没说话。
沈清辞的睫毛动了动,眼睛又睁开一条缝。
“天台……要大的……”他含糊地说。
“好,大的。”陆星衍立刻接话,“要能放下两张躺椅,一个望远镜,还要有个小桌子放茶具。”
“还要……秋千……”
“秋千?”陆星衍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秋千。要哪种?藤编的还是木制的?”
“木的……你做的……”
陆星衍的鼻子一酸。
沈清辞记得他会木工。
那是大学时为了缓解压力学的,做过几个小凳子,发过朋友圈。沈清辞居然看到了,而且记得。
“好,”陆星衍说,声音有些哽咽,“我做。给你做一个秋千,刷成你喜欢的蓝色。”
沈清辞笑了,笑容很浅,但真实。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但这次,呼吸平稳了许多。
医疗员看了看监护仪:“血压稳住了。意识模糊但还有反应。快到了。”
陆星衍握紧沈清辞的手,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坚持住。
求你。
救护车直接开进急诊通道。门一开,等待的医护人员立刻围上来,将沈清辞的担架床快速推进抢救室。
“家属在外面等!”一个护士拦住想跟进去的陆星衍。
陆星衍站在抢救室外,看着那扇门关闭,上面的红灯亮起。
他的手上还残留着沈清辞的温度——或者说,是他传递给沈清辞的温度。现在那只手空了,冰凉。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声,有奔跑的脚步声,有医疗设备的报警声。但陆星衍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先生,您需要处理一下膝盖吗?”一个护士经过时问。
陆星衍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裤子膝盖处已经磨破,露出的皮肤青紫肿胀。
但他摇摇头:“不用,先等他出来。”
护士看了看他,没再劝,递给他一瓶水:“那至少喝点水。您脸色也很差。”
陆星衍接过水,机械地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但喝下去像冰一样。
时间变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陆星衍靠在墙上,盯着抢救室的门。他的脑子里是乱的,各种画面交错:山洞里的黑暗,沈清辞苍白的脸,救护车里的对话,还有……高中时沈清辞住院的场景。
轮回。
历史重演。
但这次,他不会再让沈清辞一个人面对。
“请问是沈清辞的家属吗?”一个医生从抢救室出来。
陆星衍立刻站直:“我是。他怎么样?”
“手臂伤口清创缝合已完成,感染控制住了。现在主要问题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低血压和虚弱。需要输血,住院观察至少三天。”医生语速很快但清晰,“另外检查发现他有轻微肋骨骨裂,应该是摔倒时撞击造成的。需要固定休养。”
“骨裂?”陆星衍的心又揪紧了。
“不严重,但会疼。需要时间愈合。”医生说,“现在病人意识恢复了一些,您可以进去看看,但时间不要太长。”
陆星衍立刻跟着医生进入抢救室。
沈清辞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打着点滴,胸口贴了监护电极。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
看到陆星衍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阿衍……”他的声音沙哑。
陆星衍走到床边,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我在。”他说,声音也沙哑。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你眼睛红了。”
陆星衍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强忍眼泪。
“你吓死我了。”他说,声音在颤抖。
沈清辞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对不起。”
“别道歉。”陆星衍握紧他的手,“告诉我,为什么要推开我?”
在山体滑坡的那一刻,沈清辞本能地把陆星衍推向安全区域,自己却被落石擦过。如果不是那个动作,受伤的可能是陆星衍。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本能。你比我自己重要。”
很简单的一句话。
七个字。
陆星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温热的水珠,在沈清辞手背上晕开。
“别哭,”沈清辞想抬手擦他的眼泪,但被输液管限制,“我没事。”
“你有事。”陆星衍说,眼泪止不住,“你手臂骨折,肋骨骨裂,失血,发烧……这叫没事?”
沈清辞笑了,笑容虚弱但温柔:“但你还在这里。这就够了。”
陆星衍低下头,额头抵在沈清辞的手上,肩膀微微颤抖。
八年的分离,八年的寻找,八年的等待。
好不容易重新开始。
差一点又要失去。
这种恐惧,比任何数学难题都难解。
“陆先生,”护士轻声说,“病人需要休息。您可以先去办住院手续,让他睡一会儿。”
陆星衍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点头。
他松开沈清辞的手,但沈清辞没松。
“阿衍。”沈清辞叫住他。
“嗯?”
“别走太远。”沈清辞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我不走。”陆星衍承诺,“就在外面办手续,办完就回来。”
沈清辞这才松开手。
陆星衍走出抢救室,跟着护士去办手续。填表,缴费,签字。他的动作机械但准确,多年的学术训练让他在压力下仍能保持基本的条理。
“您是病人的……”收费处的护士问。
陆星衍停顿了一秒。
然后说:“家属。”
“具体关系是?”
陆星衍又停顿了一秒。
这次他说:“伴侣。”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继续操作电脑。
办好手续后,陆星衍回到抢救室门口。沈清辞已经被转移到留观病房,等血库配血完成后送去住院部。
陆星衍在留观病房外等。他的膝盖疼得厉害,但他没坐下,就站在那里,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沈清辞。
沈清辞闭着眼睛,但没睡,睫毛在微微颤动。护士在调整输液速度,然后走出来。
“他醒着,”护士对陆星衍说,“您可以进去陪他说话,但别让他太累。”
陆星衍点头,轻轻推门进去。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到他,笑了:“这么快。”
“手续简单。”陆星衍在床边椅子上坐下,“血库在配血,输完血后送你去住院部。”
“嗯。”沈清辞看着他,“你的膝盖处理了吗?”
陆星衍这才想起自己的伤:“还没。不急。”
“去处理。”沈清辞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我不想你陪我住院的时候还一瘸一拐的。”
陆星衍想拒绝,但看到沈清辞的眼神,点了点头。
他去找护士处理膝盖。清创,消毒,敷药,包扎。过程很快,但确实舒服多了。
回到留观病房时,沈清辞正在跟护士说话。
“您男朋友对您真好,”护士笑着说,正在记录生命体征,“在外面急得不行,眼睛都红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没有否认,只是说:“嗯,他很好。”
陆星衍站在门口,听到了这句话。
男朋友。
这个词,第一次从第三方口中说出,定义他们的关系。
而沈清辞没有否认。
陆星衍的心跳加快了。
他推门进去,护士看到他,笑着说:“正好,您男朋友回来了。血已经送来了,马上输血。输完就可以转住院部。”
她把“男朋友”这个词说得自然又流畅,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
也许,在某些人眼里,这确实是最正常的事。
陆星衍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你听到了?”沈清辞问。
“嗯。”陆星衍说。
“介意吗?”沈清辞看着他。
陆星衍摇头:“不介意。”
沈清辞笑了,伸出没输液的手。陆星衍握住。
“那以后,”沈清辞说,“别人问起来,我就这么说?”
“说什么?”
“说你是我的男朋友。”沈清辞说,眼睛里有试探,也有期待。
陆星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又是一个简单的字。
但重如千斤。
沈清辞的眼睛亮了,像有星星落进去。
输血开始了。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管子流进沈清辞的血管。陆星衍一直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的体温在慢慢回升。
“困吗?”陆星衍问。
“有点。”沈清辞说,“但不想睡。怕醒来发现是梦。”
“不是梦。”陆星衍说,手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我在这里。真实的。”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闭上眼睛。
但他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
陆星衍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医院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和推车声。
但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时间又变得缓慢而宁静。
像山洞里的那个夜晚。
但又不同。
因为这一次,他们不是在荒野中独处。
而是在人群中,在社会的注视下,确认了彼此的关系。
虽然只是在一个护士面前。
虽然只是简单的“男朋友”三个字。
但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从私密空间走向公开世界的开始。
陆星衍看着沈清辞沉睡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担忧,心疼,但更多的是……坚定。
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放手。
无论有多少困难,多少阻碍。
他要和这个人在一起。
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承诺。
输血完成后,沈清辞被转移到住院部的单人病房。环境比急诊好很多,安静,整洁,有独立的卫生间。
陆星衍帮沈清辞调整好床的角度,让他躺得更舒服一些。
“你今晚回家吧,”沈清辞说,“这里有护士。”
“我不走。”陆星衍说,从角落里拉出一张陪护椅,“我睡这里。”
“椅子不舒服。”
“比山洞舒服。”陆星衍说。
沈清辞笑了,没再劝。
他知道陆星衍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护士进来做夜间检查,看到陆星衍在整理陪护椅,笑着说:“您要陪夜?需要加被子吗?”
“不用,谢谢。”陆星衍说。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清辞的烧已经退了,脸色恢复了一些血色。手臂的伤口被重新包扎,固定在胸前。肋骨骨裂需要静养,不能乱动。
“明天我爸妈可能会来。”沈清辞说。
陆星衍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你……”沈清辞犹豫了一下,“要见他们吗?”
陆星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你想让我见,我就见。”
“我想。”沈清辞说,“但不是明天。等你准备好,等我好一点。”
“好。”陆星衍点头。
他整理好陪护椅,在沈清辞床边坐下。
“睡吧,”他说,“我在这里。”
沈清辞伸出手,陆星衍握住。
“阿衍。”
“嗯?”
“谢谢你今天……所有的一切。”沈清辞说,“从山洞到救护车到医院。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陆星衍握紧他的手。
“永远不会。”他说。
沈清辞笑了,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陆星衍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也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
他在思考。
思考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思考如何面对沈清辞的父母。
思考如何面对自己的父母。
思考如何……让这个世界接受他们的关系。
这是一个挑战。
但至少,他们现在在一起。
至少,他们已经有了开始的勇气。
窗外的夜色深沉。
但病房里,有温暖的灯光,有平稳的呼吸声,有紧握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