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第229章:咸煎蛋与不麻的手臂

陆星衍的生物钟,在清晨六点三十三分,再次准时运作。

但这一次,唤醒他的不是床头的闹钟,不是窗外的鸟鸣,也不是那种“该起床了”的惯性意识。唤醒他的,是...温暖。

一种很具体、很结实的温暖,包裹着他的背,他的腰,他的手臂。

一种均匀的、平稳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带着温热的气息。

一种...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如此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你的床,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早晨。

陆星衍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头柜——深棕色的木质,上面放着一个黑色的电子时钟,显示着6:33。然后是陌生的窗帘——厚重的遮光帘,缝隙里透出微弱的晨光。

然后,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感觉到了紧贴着他后背的胸膛。

感觉到了...沈清辞。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回。

实验室的真相揭露,地毯上的痛哭,酒店里的拥抱,那句“我爱你”,还有...那个很深很深的吻。

所有的一切。

都是真的。

陆星衍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不是抗拒,是...不适应。

他已经十年没有在另一个人的怀里醒来了。不,应该说是...从来没有。高中时虽然有过亲密时刻,但从未同床共枕到天亮。昨晚在公寓的那次,他先醒,沈清辞还在睡,所以他可以悄悄离开。

但这一次,他醒了,沈清辞...也醒了。

因为他感觉到,身后的呼吸节奏,变了。

从均匀的睡眠呼吸,变成了清醒的、克制的呼吸。

沈清辞也醒了。

但他没有动。

手臂依然环着陆星衍的腰,只是...稍微松了一点,像是在给陆星衍空间,让他决定:是继续躺着,还是离开。

陆星衍也没有动。

他僵在那里,大脑在飞速运转。

内心独白:我该怎么做?转身?说早安?还是...继续装睡?昨晚我们哭了,拥抱了,说了我爱你。但现在天亮了,理智回来了,现实回来了。我们...算是什么关系?恋人?十年没见的前男友复合?还是...什么?我需要一个定义。需要一个明确的东西,来确认这不是梦,不是醉酒后的幻觉。但定义本身,又让我紧张。因为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该怎么“恋爱”。不知道该怎么...在清醒的早晨,面对昨晚吻过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转过身。

面对沈清辞。

沈清辞也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有些睡意,但很清醒。没有惊讶,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温柔的、耐心的、等待的目光。

两人在晨光中对视。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昨晚哭过的证据。

“早。”沈清辞先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很温和。

“早。”陆星衍应道,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然后,他补充:

“你手臂...麻了吗?”

沈清辞笑了。

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笑容。

“麻了。”他诚实地说,“但不敢动,怕吵醒你。”

“你醒了多久?”

“大概...十分钟?”沈清辞想了想,“感觉到你醒了,就跟着醒了。”

意思是,他已经这样僵着十分钟了。

手臂麻了,也不敢动。

就因为怕吵醒他。

陆星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傻子。”他轻声说,“麻了就动啊。”

“现在能动了?”沈清辞问,语气里有一丝试探。

“嗯。”陆星衍点头。

沈清辞这才慢慢收回手臂,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收回后,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手指在发麻的手臂上轻轻揉着。

陆星衍也坐起来。

两人并肩坐在床上,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不像昨晚那么近,但也不是很远。

沉默了几秒。

陆星衍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晨光,轻声说:

“昨晚...”

“都是真的。”沈清辞接过话,声音很坚定,“我不是做梦。你也不是。”

陆星衍转过头看他。

沈清辞也转过头看他,眼神很认真。

“那些话,那些眼泪,那些拥抱,那些...吻。”沈清辞说,每个字都很清晰,“都是真的。我是真的爱你,等了十年。你是真的...还愿意爱我。”

“我没有喝醉,”沈清辞补充,“虽然喝了酒,但我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也是。”陆星衍说,声音有些低,“我没有...后悔。”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沈清辞听到了。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像被阳光照亮的琥珀。

“那就好。”沈清辞说,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了。

怕陆星衍醒来后后悔。

怕昨晚的一切,只是情感冲击下的冲动。

怕...天亮了,梦就醒了。

但现在,陆星衍说“没有后悔”。

那,梦就没有醒。

那,就是真的。

陆星衍先下床,去了卫生间。

他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面对镜子,面对...昨晚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自己。

卫生间的灯很亮,大理石台面反射着冷白的光。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他以为,经过昨晚的情感地震,他今天早上会混乱,会不知所措,会...需要躲起来消化。

但他没有。

他很平静。

甚至...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

像是压在心上十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移开了。

像是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到了光。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冷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更清醒了一些。然后,他拿起洗漱台上的牙刷——那是酒店的一次性牙刷,但旁边放着一小管牙膏,是沈清辞用的那款,薄荷味的。

沈清辞挤好了牙膏。

昨晚就是这样,今早也是。

陆星衍看着那管牙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内心独白:他在照顾我。用这些小细节,无声地照顾我。挤好牙膏,准备好毛巾,记得我胃不好...这些事,他做了两次。也许,在我想象不到的过去十年里,他也曾无数次想象过这样的场景:和我一起醒来,给我挤牙膏,做早餐,一起开始新的一天。而现在,这个想象,成了现实。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回应这种照顾?我没经验。但也许...不需要经验。只需要...接受,然后,也去照顾他?

他刷了牙,洗了脸,用毛巾擦干。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肿的,但精神看起来好多了。

他走出卫生间。

沈清辞不在卧室。

陆星衍走到客厅,听到厨房传来声音。

他走过去,看到沈清辞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正在煎蛋。

沈清辞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拿着平底锅,动作很熟练地颠了一下锅,煎蛋在空中翻了个面,稳稳落回锅里。

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那个画面,很...家常。

很不“沈总”。

陆星衍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几秒。

沈清辞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他,笑了。

“醒了?坐一会儿,早餐马上好。”

陆星衍没有坐,而是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锅里的煎蛋。

两个煎蛋,边缘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看起来...很不错。

“你会做饭了?”陆星衍问。

“在餐馆偷学的。”沈清辞说,语气轻松,“后厨待了那么久,看也看会了。不过只会简单的,煎蛋,煮面,炒几个菜。复杂的不会。”

他关掉火,把煎蛋盛到盘子里。

盘子里已经有两片烤好的吐司,还有几片切好的番茄。

“牛奶在微波炉里热着,”沈清辞说,“还有...我翻了冰箱,居然有培根,就煎了两片。不过你不吃太油腻的吧?可以给我。”

陆星衍看着那两个盘子。

摆得很整齐,很...用心。

“酒店冰箱里...怎么会有食材?”他问。

“我让助理准备的。”沈清辞说,把盘子端到餐桌上,“之前胃不好,经常在酒店自己煮点东西。就让助理定期补充一点鸡蛋、牛奶、面包之类的。”

他顿了顿。

“不过培根是意外,可能是上次助理放忘了。”

陆星衍在餐桌旁坐下。

沈清辞也坐下,把牛奶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倒进两个玻璃杯。

“吃吧。”他说,“趁热。”

陆星衍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

咀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很认真地说:

“咸了。”

沈清辞愣住。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真的?我尝尝。”

他切了一块自己的煎蛋,尝了尝,然后皱起眉头。

“是咸了。盐放多了。”

陆星衍看着他皱眉的样子,也笑了。

“但还可以吃。”他说,又切了一块,“比我做的好。我只会煮泡面。”

“那以后我做饭。”沈清辞很自然地说,“你负责...吃,和评价。”

以后。

我做饭。

你吃。

很简单的对话。

却像是一种承诺。

一种关于“以后”的承诺。

陆星衍的心,又暖了一下。

“好。”他说,“那下次改进。”

“一定。”沈清辞说。

两人开始安静地吃早餐。

咸了的煎蛋,烤得有点焦的吐司,简单的番茄片,热牛奶。

很普通的早餐。

但陆星衍觉得,这是十年来,他吃过最好的早餐。

吃完早餐,沈清辞收拾盘子,陆星衍想帮忙,但被他按住了。

“你坐着。”沈清辞说,“昨晚哭了那么久,眼睛还肿着,休息一下。”

陆星衍没有坚持。

他看着沈清辞在厨房里洗碗——酒店的套房有洗碗机,但他还是手洗了,动作很熟练。水流声,碗碟碰撞声,还有...窗外的鸟鸣声。

一切都很宁静。

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

沈清辞洗完碗,擦干手,走回餐桌,在陆星衍对面坐下。

“现在,”他说,声音很温和,“我们聊聊?”

陆星衍看着他,点点头。

“聊什么?”

“聊...接下来。”沈清辞说,“昨晚我们说开了,确认了感情。今天早上,我们吃了早餐,确认了...可以一起生活。”

他停顿了一下。

“那么,接下来,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该怎么...相处?我们需要...制定一些规则吗?”

很沈清辞式的问题。

很理性,很有条理。

像在做项目规划。

陆星衍反而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需要明确的定义,明确的规则,明确的...步骤。

“我觉得...”陆星衍想了想,“我们是...恋人关系。对吗?”

“对。”沈清辞点头,“重新开始的恋人关系。虽然我们有过去,但中间隔了十年,所以是...重新开始。”

“好。”陆星衍说,“那...恋人之间,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

也很...陆星衍。

沈清辞笑了。

“我觉得,”他说,“没有标准答案。每对恋人都有自己的相处方式。但我们可以...慢慢摸索。”

“摸索?”

“嗯。”沈清辞点头,“比如,我们住的地方。你住云锦苑,我住酒店。以后...是轮流住?还是找一个折中的地方?还是...就保持现状,但经常在一起?”

陆星衍沉默了几秒。

“我公寓...很小。”他说,“而且没有电梯。你住酒店...也不像个家。”

“那你的建议是?”

陆星衍想了想。

“‘轨道楼’...”他说,“一年后,应该能建好。到时候,会有我们的联合实验室,也会有...配套的生活空间。”

沈清辞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想...到时候一起搬进去?”

“嗯。”陆星衍点头,“在那之前...可以轮流住。或者...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暂时住我那里。虽然小,但...至少是个家。”

家。

这个字,他说出来了。

沈清辞的喉咙,有些发紧。

“我不介意。”他说,“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陆星衍的耳朵,又红了。

他低头,喝了口牛奶,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还有,”沈清辞继续说,“工作。我们在实验室是合作关系,私下是恋人关系。怎么平衡?需要...在团队面前公开吗?”

这个问题,陆星衍已经想过了。

“张明应该知道了。”他说,“小李和小王...昨晚可能也看到了。所以,其实已经半公开了。”

“那你觉得,需要正式说一声吗?”

陆星衍想了想,摇头。

“不用特意说。”他说,“顺其自然。他们问,就承认。不问,就...正常工作。”

“好。”沈清辞点头,“那...家庭呢?”

这个词,让两人的气氛,瞬间凝重了一些。

陆星衍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我爸妈...”他说,“还不知道。他们知道我有个‘重要的人’,但不知道...是男的。”

沈清辞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不急。”他说,“等我们稳定了,再慢慢告诉他们。我的家庭...你知道的,我爸妈经历过那些事,对很多事情都看开了。他们只希望我幸福。”

“但你的家庭...”陆星衍抬起头,“你爸是建筑公司老总,你妈是大学教授。他们...能接受吗?”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那是我的问题,我会处理。你不必担心。”

“我会担心。”陆星衍说,“因为...那是你的家人。”

沈清辞的心,又暖了一下。

“那我们就一起面对。”他说,“但先不急。先...享受一下,我们刚刚重逢的时光。好吗?”

享受一下。

刚刚重逢的时光。

陆星衍点点头。

“好。”

早餐吃完,问题聊完,该准备出门了。

今天要去实验室,要面对团队,要...恢复正常工作。

陆星衍站起来,走向卧室,准备换衣服。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

在卧室门口,陆星衍停下,转身。

“那个...”他说,“昨晚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沈清辞看着他,等着。

“我爱你。”陆星衍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但我...会学。”

沈清辞笑了。

笑得眼睛又红了。

“我教你。”他说,“我们一起学。”

然后,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住陆星衍。

不是昨晚那种紧紧的、哭泣的拥抱。

是轻轻的、温柔的、像清晨阳光一样的拥抱。

陆星衍也回抱住他。

两人就这样,在卧室门口,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

然后,沈清辞松开手。

“换衣服吧。”他说,“我去洗个澡。然后...一起出门。”

“好。”

陆星衍走进卧室,关上门。

靠在门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内心独白:我说了“我爱你”。在清醒的早晨,在没有任何酒精和情绪冲击的情况下,说了。他回应了“我教你”。我们一起学。这感觉...很好。很踏实。不像梦,不像幻觉,像...一个真正的开始。虽然前路还有很多问题:家庭,社会,工作平衡...但至少,我们在一起了。至少,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了。这,就够了。

他换好衣服——还是昨天那套,烟灰色羊绒衫,深色休闲裤。然后,他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

眼睛还是肿的,但眼神很平静。

嘴角,甚至有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笑了。

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然后,他打开门,走出去。

沈清辞已经洗好澡,换好衣服了——白衬衫,深蓝色夹克,和昨天一样,但衬衫是新的。

两人站在客厅里,对视,然后,都笑了。

“走吧。”沈清辞说,“去实验室。”

“嗯。”

他们一起走出房间,走向电梯。

在电梯里,沈清辞很自然地,握住了陆星衍的手。

陆星衍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回握住。

电梯下降。

数字从28跳到1。

他们的手,一直握着。

像一种无声的确认。

像一种...“我们在一起了”的宣言。

走到实验室门口时,陆星衍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沈清辞感觉到了。

“紧张?”他轻声问。

“有点。”陆星衍诚实地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就像平时一样。”沈清辞说,“我们是恋人,但也是合作伙伴。工作的时候工作,私下的时候...再恋爱。”

他说得简单。

但陆星衍知道,这需要很大的定力。

“好。”他说,“我试试。”

沈清辞松开手——不是完全松开,而是从握手,变成了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加油。”他说,“我在。”

我在。

两个字。

很轻。

但很重。

陆星衍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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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轨之间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