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以身澄心

晨光渐盛,铺洒整座皇城,却照不透深宫底层翻涌的阴翳。

灵台廊下的风带着晨起的微凉,方才暗卫禀报的异动,像一颗投入静水的黑石,彻底打破了短暂的安稳。无调离岗的内侍、凭空出现的杂役,两相呼应,皆是楚珩蓄谋已久的后手。

他弃掉外层所有暗线,看似折损惨重,实则是断臂求生,只为麻痹我们,将最致命的死桩安插进我的周遭。

目标昭然若揭——是我,是翰林院密档,是我们辛苦筑起的所有证局。

我松开与沈聿交握的手,抬手理了理衣襟,眼底最后一点温软尽数敛去,只剩勘破迷局的清明冷静。“他要造伪证。”

没有迟疑,没有揣测,是笃定的判断。

沈聿立在我身侧,墨色眼眸沉如深潭,周身肃杀之气悄然蔓延。“他知晓明面刺杀绝无胜算,你我布防周密,强行动手只会自曝其短。唯有构陷,是他如今唯一的翻盘活路。”

构我私藏宫禁密档、私查先帝旧案、结党妄断朝事。

一旦罪名成立,所有出自翰林院、经我手勘定的供词与卷宗,都会被打上“私心篡改、蓄意构陷”的烙印。楚珩多年罪迹,便能一朝洗白,反将我们打入图谋不轨的绝境。

这步棋,阴毒至极,也稳妥至极。

“我回翰林院。”我转身望向宫道尽头的晨光,语气平静坚定,“他布下的棋子守在杂役房,目的就是伺机动手。我若避而不往,反而落了心虚的口实,也断了我们抓他把柄的机会。”

沈聿伸手,轻轻扣住我的小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我挣脱。

他没有阻止我的决断,只是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担忧,晨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是独独为我而生的慌乱。“砚砚,明知是罗网,不必亲身入局。我可命人清剿杂役房,揪出暗桩,斩断他所有后手。”

我回头看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澄澈透亮。

“清剿暗桩,只能断其一子。”我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微凉的手背,“可我们要的,是连根拔起。楚珩藏在深宫数十年,根基盘根错节,今日擒住两个杂役,明日他依旧能安插更多死棋。唯有顺着他的栽赃之计反向破局,当众撕碎他的伪证,才能彻底摧垮他在朝堂的立足之本。”

我是他的靶,亦是他的劫。

他想借我败局,我便借他之计收网。

沈聿静静凝望着我,看我眼底不惧凶险的孤勇,看我胸有成竹的城府,良久,紧绷的指尖缓缓松开。

他从来懂我,懂我不愿做被护在羽翼下的闲人,懂我要与他并肩而立,亲手扫清朝野阴霾。

“好。”他终是应下,声线低沉郑重,“我随你去。”

“我不干预你的布局,只做你的底气。”

“但凡有半分凶险,我便毁局护你,不问利弊,不论输赢。”

一句承诺,重逾千金。

朝堂权谋之人,向来万事先论利弊,再谈人心。可于沈聿而言,万事皆可让步,唯我平安,不可妥协。

我心头暖意翻涌,轻轻颔首,随他一同迈步走向翰林院。

晨间的翰林院褪去了深夜的死寂,陆续有吏役入朝勘档,步履匆匆,秩序井然。无人知晓,这片肃穆文苑之中,早已被暗棋潜入,一张针对我的罗网,已然悄然织就。

我方踏入院门,余光便瞥见杂役房方向两道身影极不自然的交错躲闪。

那两名今早凭空出现的杂役,穿着最普通的粗布麻衣,垂首扫地,姿态恭顺谦卑,混在一众杂役之中,毫无违和。可他们眼底藏不住的警惕紧绷、落脚时刻意收敛的分寸,尽数暴露了异样。

常年潜伏暗处之人,早已刻入骨髓的戒备,永远伪装不了。

我不动声色,一如往日,缓步走向专属勘档静室,抬手推开房门。

案上卷宗整齐,昨夜的残烛已然燃尽,只剩一截灰白烛芯。一切如常,看似毫无异样。

可我目光扫过案角最底层的旧档,心头骤然一凛。

少了一页。

不是重要的罪证密页,恰恰是一页记载细碎宫闱琐事、无关紧要的陈年废纸。

我瞬间洞悉了楚珩的算计。

无关紧要的废纸,被悄悄取走,便是他用来做伪证的载体。

他会在纸上伪造我的私印、伪造心怀异心的批注,捏造我私藏旧档、暗议朝局的罪证。废纸无存档、无记录,死无对证,届时百口莫辩。

好缜密的心思,好阴诡的算计。

我垂眸掩去眼底冷光,故作如常地放下书卷,轻声对身后随行的小吏吩咐:“去库房取上月礼部归档卷宗。”

借着支开旁人的空档,我侧首低声对身侧的沈聿道:“他取走了一页旧档废纸,欲造私批密档的伪证。杂役是执行者,宫中调离的三名内侍,应当是负责誊写仿印、伪造印记之人。”

沈聿眸光瞬间寒彻,低声应答:“我已命暗卫尾随盯守,全程记录。他今日所有布置、所有动作,皆会成为他自己的罪证。”

风声悄然紧绷。

我静坐案前,执卷勘档,神色淡然自若,一如平日勤勉履职的翰林院编撰。

窗外日光缓缓移动,辰时将过,朝堂方向已然传来早朝散朝的钟鸣。

不出半刻,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御史清亮肃穆的传召之声,穿透整座翰林院。

“御史台奉旨查案,传翰林院苏砚,即刻殿前回话!”

来了。

速度之快,布局之急,可见楚珩早已串联好朝堂势力,只待尘埃落定、当众发难。

周遭往来的吏役瞬间驻足,目光齐刷刷落在我的静室门前,诧异、揣测、细碎的议论悄然蔓延。深宫官场,最是擅长捕风捉影,一纸传召,便足以掀起漫天流言。

我放下手中书卷,神色平静无波,起身整理官袍。

沈聿立于我身侧,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无声示意我安心。

他未曾外露半分偏袒,依旧是那个秉公持正、沉稳端方的灵台掌权者,却早已为我铺好了所有后路,布好了所有后手。

我抬眸望向他,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彼此尽数了然。

前路是朝堂非议,是百官审视,是精心织就的构陷罗网。

可我心中无半分慌乱。

我有并肩之人,有万全之局,更有坦荡初心,何惧脏水泼身、阴诡构陷。

我缓步踏出静室,直面前来传召的御史,声线清润平稳,无半分失态:“臣,接旨。”

御史神色肃穆,眼底带着刻意的审视,沉声开口:“内侍省查获私藏旧档一页,其上有苏编撰私印批注,疑似暗议宫闱旧事、私查禁档,陛下命即刻入宫对质。”

话音落下,周遭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放大,猜忌与流言如同藤蔓,瞬间缠绕蔓延。

我淡淡应声,神色坦荡:“愿随大人入宫,当众辨明真伪,澄清是非。”

沈聿紧随我身侧,并肩而行,墨色朝服身姿挺拔,气场沉凝如山,默默为我挡去周遭所有探究、猜忌的目光。

穿过层层宫阙,踏入金銮殿。

殿上百官分立两侧,肃穆寂静,落针可闻。高位之上,帝座威严,目光沉沉落于殿中。

而队列后侧,内侍省一众宦官垂首而立,楚珩立于其中,一身素色内侍官袍,神色恭顺谦卑,眉眼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与阴诡。

他静静看着我,如同看着一个坠入绝境的败者。

在他眼中,这一局,他稳操胜券。

伪证在手,舆论造势,朝堂助力,我已是瓮中之鳖,无从辩驳。

可他不知,从他动念捏造伪证、布子构陷的那一刻起,他便踏入了我与沈聿联手设下的反向死局。

我立于殿中,躬身行礼,身姿端正,坦荡无虞。

帝王声线沉稳威严,落下质问:“苏砚,御史台呈上证物,此页旧档留有你的私印与反常批注,私触禁档、妄议旧事,你可有话说?”

一旁御史即刻上前,呈上那页被取走、精心伪造批注的旧纸。

泛黄纸页上,一枚小巧的苏字私印赫然在目,几行刻意写就、暗含非议朝局的字迹,字字刺眼,俨然是铁证如山的模样。

百官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审视、观望、静待我认罪伏法。

楚珩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勾起。

罗网已成,只待我沉沦。

我抬首,不卑不亢,声线清亮,响彻整座金銮大殿:

“回陛下,此证,是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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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以身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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