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旨意传遍皇城，内侍省上下顷刻掀起清查风浪。楚珩被禁军软禁于私殿，大门落锁，往日追随他的内侍人人自危，往日藏在市井、宫道、各衙署的暗桩如同惊弓之鸟，四处逃窜。
走出大殿时，宫道两侧阳光铺满地砖，暖光驱散连日萦绕周身的阴冷。百官途经，看向我的目光再无猜忌审视，只剩敬重，路过沈聿之时亦多了几分忌惮。
无人不知，今日金銮殿当庭翻案，灵台沈聿手握全部铁证，翰林院苏砚从容辨伪，二人联手，一举扳倒扎根深宫数十年的楚珩。
行至僻静长廊，四下无朝臣跟随，沈聿放缓脚步，自然牵住我的手腕。掌心温热，稳稳将我拢在身侧，避开廊间穿堂冷风。
“今日殿前对峙，委屈你了。”他低声开口，眼底藏着后怕，“方才楚珩抛出伪证那一刻，纵使我早已备好全部后手，心依旧悬着。朝堂众口铄金，稍有差池，你的清名便会蒙尘。”
我轻轻摇头，指尖摩挲他指节上常年握卷宗留下的薄茧，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何来委屈。能与你一同拆穿阴谋，扫清深宫蠹虫，这点口舌非议，不值一提。况且我自始至终清楚，你绝不会让我蒙受不白之冤。”
这份笃定，早已刻入心底。
从翰林院灯下擒诡，到灵台连夜审讯，再到今日金銮当庭自证，每一步险棋，皆是他隐于暗处周全铺垫，我立于明处从容落子。一明一暗，双向兜底，从来不分彼此。
沈聿垂眸望着我，阳光落在他长睫，柔和了朝堂杀伐沉淀的冷硬轮廓，难得泄出几分松弛温柔：“往后我会收紧各处巡查，彻底清剿楚珩遗留余党，不会再让你直面这般构陷危局。”
“余党四散，急于自保，反倒更容易露出马脚。”我抬眼望向皇城深处连绵宫宇，条理清晰，“楚珩一倒，群龙无首，残余暗线失去调度，人心涣散，只需顺着今日人犯供词逐一排查，不出三日便能尽数收押。”
沈聿颔首，认同我的判断，指尖轻轻刮了下我的眉骨，是独属于我的细碎戏谑：“旁人遇案只求避祸，唯独你，偏爱迎着风波拆解迷局。”
我耳尖微微发烫，偏开视线轻笑：“若无你为我撑住后路，我纵有千般筹谋，也不敢孤身向前。”
他闻言，眼底笑意愈浓，收敛了朝堂上一丝不苟的肃穆，周身只剩缱绻暖意。
一路同行至翰林院，院中吏役见我们归来，纷纷躬身行礼，神色恭敬。昨夜混入杂役房的两名暗桩早已被灵台暗卫带走，杂役房重新清点换人，各处门窗、院墙皆增设暗卫值守，悄无声息筑牢防线。
回到那间燃过残烛、诱捕暗侍的勘档静室，案上卷宗整齐归置，昨夜用作诱饵的残缺密页妥善收进木匣，沾过迷滞散茶水的废纸早已清理干净，一室清净安稳。
沈聿随手合上屋门，隔绝院外人声喧嚣，静室之中，只剩我们二人。
他走到案边，将一叠新整理好的卷宗推至我面前，皆是今日抓捕内侍、楚珩多年罪迹的完整供词与物证抄录：“这些卷宗交由你归档，你擅长梳理旧档脉络，可将楚珩历年犯下的宫闱旧案一一对应，整理成册送入御书房，彻底钉死他所有罪责。”
我伸手接过，指尖抚过工整墨字，心底一片澄明。
楚珩苦心经营半生，妄图以权谋暗线掌控深宫，栽赃构陷、盗取密证、屠戮知情之人，桩桩罪孽，尽数记录在册，再无翻盘余地。
“待卷宗整理完毕，此事便能尘埃落定。”我轻声道。
沈聿立在我身侧，俯身看向案头文书，肩头轻轻贴着我的肩头，气息温和安稳：“大局已定，往后不必再以身做饵，日日身处险境。”
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缓，连日周旋诡局的疲惫缓缓涌上来。我微微侧头，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绵长的心跳，连日来所有隐忍、警惕、步步紧绷，尽数卸下。
他察觉我倦怠，抬手轻轻顺着我的后背，动作轻柔安抚，声音低缓温柔：“累了便歇片刻，这里有我守着，无人前来打扰。”
静室窗棂漏进细碎暖阳，落在交叠的书卷、相靠的两人身上，暖意融融，冲淡长久以来权谋棋局的刺骨寒凉。
过往一路，风波不断：深夜潜入的利刃、迷人心神的药香、地底秘狱的阴冷、金銮殿上漫天猜忌……无数凶险关卡横在身前，可每一次，他都稳稳站在我身后，做我永不崩塌的依仗。
世人皆道，沈聿手握灵台权柄，杀伐果决，不近人情；苏砚身居翰林院，温润文雅，擅长勘档断案。无人知晓，朝堂之上的强强联手，私下里是彼此唯一的心安。
他懂我温和外表下不肯退让的坚守，懂我明知前路凶险依旧一往无前的孤勇；我懂他冷面之下藏得极深的柔软，懂他身居高位步步为营的身不由己。
世间万千人，皆看棋局胜负，唯有我们，互知心底初心。
小憩片刻，天光西斜，暖金落日漫过窗纸。
我直起身，揉了揉眉眼，重新执起笔墨整理卷宗，沈聿便坐在一旁，安静翻阅灵台送来的清查消息，时不时低声与我核对线索，二人不言多语，一室静谧和睦。
门外暗卫轻声禀报，各处残余暗桩陆续抓捕归案，无一漏网，楚珩多年布下的暗网，彻底化为灰烬。
盘踞深宫多年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
暮色渐起，星月缓缓爬上皇城上空。
收拾完所有卷宗，我与沈聿并肩踏出翰林院，宫道晚风轻柔，褪去前几日的凛冽刺骨。抬头望去，天幕之上繁星点点，清晰明亮，岁岁轮转，亘古不变。
沈聿自然牵住我的手，十指紧扣，漫步在空旷宫道。
“风波尽数平息，往后不必再日夜提防暗箭构陷。”他侧首看我，眼底盛着漫天星光，温柔郑重，“朝堂诡局无尽，但若再有风雨，我依旧会挡在你身前。”
我抬眸望向漫天天星，又转头看向身侧之人，心底满是安稳。
深宫权谋千重浪，朝野人心百般藏。
我走过无数凶险迷局，见过无数虚伪算计，所幸一路有他并肩，双向守护，彼此托付。
天上天星岁岁常在，人间万般心事，唯有他，全然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