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周，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与油墨混合的气息。
班长苏瑾站在讲台上分发文理分科意向表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切过教室。那些印着铅字的纸页从她手中滑出，像一群白色的鸟，扑棱棱落在每个人的课桌上。
“周五前交给我。”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在最后两个字上，轻轻顿了一下。
林初夏低头看着那张纸。
“文理分科意向”几个黑体字沉甸甸地压在最上方。下面并列着两个方框：【文科】、【理科】。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的细则说明，关于不同组合的未来方向、高考专业限制、大学录取比例。
她听到身后传来周小萌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这就要选了？”周小萌把表格举到阳光下，仿佛想透过纸背看清未来的模样，“我感觉昨天才刚学会解二元一次方程。”
教室里一片细碎的骚动。有人已经开始和同桌窃窃私语，有人盯着表格发呆，还有人迅速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各种“文理科就业前景分析”的搜索页面。
“安静。”苏瑾轻轻敲了敲讲台边缘，那声音不重，却让教室瞬间静下来，“大家有三天时间思考，也可以和家长、老师商量。这只是一次意向摸底，高二开学前还可以调整一次。”
她说完这话，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教室的四个角落——初夏的座位靠窗，初秋在她斜后方，小萌在最后一排趴着看表格。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初夏的手已经摸向桌肚里的速写本边缘。
放学铃声响起时，往常蜂拥而出的人群今天却滞留在教室里。表格被小心折好收进书包最里层，像是藏起一个尚未决定的秘密。
“去画室？”初秋走到姐姐身边，轻声问。
初夏点点头。两人收拾书包时，小萌从后面追上来，一手拽一个书包带：“等等我！我快被这表格弄窒息了，需要艺术熏陶救命。”
苏瑾从前门走过来，手里抱着刚收好的作业本：“一起吧，我去画室隔壁交材料。”
四个女孩并肩穿过走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磨石地板上交叠又分开。
画室里空无一人，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沉淀在静止的空气里。初夏放下书包，径直走向靠墙的画架——那里有她未完成的习作，一幅临摹的莫奈《日出·印象》。
她没有动笔，只是静静看着画布上那些破碎的光点。
“你们肯定选文科吧？”小萌把自己扔进旧沙发，声音闷在抱枕里，“艺术生不都是文科吗？”
初秋正在整理颜料盒，闻言动作顿了顿：“一般来说是。但理论上艺术生也可以选理科，只是后续备考会辛苦很多。”
“我爸昨天打电话了。”初夏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他说打听了，国内几所顶尖美院，艺术生选文科录取率更高，文化课要求相对稳定。”
初秋的手指停在钛白色的颜料管上。
“他还说，”初夏转过身，背靠着画架，“如果咱们俩都选文，一起备考，互相有个照应。‘稳妥些’。”
“稳妥”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画室寂静的空气里。
苏瑾交完材料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学校小卖部买的矿泉水。她敏感地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样，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水分给每个人。
“苏苏你肯定选文吧？”小萌拧开瓶盖，试图打破沉默。
“嗯。”苏瑾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外交、国际关系、法学，我想走的方向都在文科。而且——”她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我的物理实在没有拯救的空间。”
“真好。”小萌把脸埋进手心，“我完蛋了。英语我能考年级前五，数学能倒着数。按理说我该选文，可是……”
“可是你想学的小语种，很多学校文理兼收。”初秋接过她的话，声音温和，“而且你的语言天赋，选理科确实浪费。”
“但是我爸说——”小萌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迷茫的挣扎，“他说理科就业面广，就算学语言，也该选个‘有用’的语种，比如德语、日语，配合工科最好。阿拉伯语？他说那是‘沙漠里的骆驼，走得慢还不认路’。”
她说出最后那句父亲的评价时，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模仿大人的调侃语调，却掩盖不住底下的涩意。
初夏走到小萌身边，挨着她坐下。沙发很旧，弹簧发出轻微的呻吟。
“你自己的想法呢？”初夏问。
小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从西边斜射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喜欢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秘密，“喜欢那些发音要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感觉。Abdul上次说，阿拉伯语里‘骆驼’的单复数变化有十二种，每一种都对应它们在不同队伍里的角色。我觉得……好浪漫。”
她用了“浪漫”这个词。在这个所有人都谈论“就业率”“分数线”“发展前景”的下午。
初秋走了过来，蹲在沙发前，视线和小萌平齐：“那就选文。你的天赋值得被保护。”
“可是我数学怎么办？”小萌苦笑，“我连三角函数图像都看不懂，以后要是连毕业都成问题……”
“我教你。”
三个字，从苏瑾的方向传来。她已经坐在画室那张旧书桌前，摊开了自己的笔记本——那本永远整洁、条理分明、用不同颜色标注重点的笔记本。
“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一小时。”苏瑾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我整理了一份高中数学核心知识点梳理，针对文科数学的要求。不需要你精通，只需要你过关。”
小萌愣住了。
初夏看着苏瑾，突然想起外语节前那个深夜，苏瑾也是这样平静而坚定地拉着小萌冲进雨里，去买新的颜料。这个永远完美的班长，总在关键时候，用最实际的方式，接住坠落的人。
“还有我。”初夏说，“虽然我数学也一般，但艺术生的数学要求更低。我们可以一起做题，比谁错得多。”
“喂！”小萌笑出声，眼眶却红了。
初秋站起身，走到画室角落的储物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那是她们四个的秘密“补给站”，里面装着泡芙饼干巧克力，还有各种写满碎碎念的纸条。
她打开盒子，巧克力的甜香飘散出来。
“先吃点东西。”初秋把巧克力分给大家，“选科是很重要，但没重要到要不吃不喝不笑的程度。”
四个人围着旧书桌坐下，像过去许多个放课后一样。初夏把分科表摊在桌上，小萌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自己的那份，初秋和苏瑾的则平整如新。
四张表格并排放在一起。
“这样吧。”苏瑾拿出笔，在自己的表格【文科】方框里，轻轻画了一个勾，“我选文。”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初夏看着自己那张表格。父母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老师们分析的数据在眼前浮动，陈昊那天在球场边背化学公式的侧影一闪而过——如果选文，他们之间会不会越来越远？
但画笔在手中的触感更真实。那些色彩，那些光线，那些想要表达的世界。
她拿起笔，在【文科】的方框里，画下一个坚定的勾。
初秋看着姐姐的动作，微微松了口气。但她自己的笔尖，悬停在表格上方。
“秋秋？”初夏轻声唤她。
初秋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闪烁的光：“我在想……如果选理科呢？”
“什么？”小萌差点被巧克力呛到。
“我知道很难。”初秋语速加快，像在说服自己，“但Marco上次说，佛罗伦萨美院有些课程，会和理工科大学合作。艺术修复需要化学知识，建筑设计需要物理基础，新媒体艺术需要编程……”
她越说眼睛越亮：“而且如果我选理，是不是就能证明，艺术生不是‘文化课不行才学艺术’？是不是就能让爸妈觉得，我既能有艺术梦想，也能有‘稳妥’的退路？”
初夏怔怔地看着妹妹。她突然意识到，那个总是安静跟在身后的妹妹，心里藏着一片比自己想象中更广阔的天空。
“可是那样你会很累。”苏瑾轻声说，“艺术专业集训、理科高考复习，两边都要顾。”
“我知道。”初秋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颜料管，“所以我只是……在想。”
她最终没有落笔。表格被小心折好，放回书包夹层。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画室陷入温柔的昏暗。初夏没有开灯，就着最后的天光，在速写本上画下此刻——四张并排的表格，四个模糊的侧影，桌上散落的巧克力包装纸。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梳理自己。
小萌趴在桌上，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教学楼灯光：“你们说，两年后这个时候，我们在哪里？”
“按照约定，我们应该在准备第一次重聚。”苏瑾说。
“不对。”小萌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们会因为今天的选择，走到哪里去？如果我们选了不同的路，会不会就……慢慢走散了？”
这个问题太沉重，画室里再次沉默。
初夏停下笔。她看向窗外，星光还没出现，天空是深邃的宝蓝色。
“我不知道我们会走到哪里。”她轻声说，“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选择不同就消失。”
就像她笔下的线条，就算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也始终存在于同一张纸上。
初秋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操场上，篮球队的训练刚刚结束，几个身影陆续走出体育馆。她看不清是谁，但知道其中可能有陈昊，也可能没有。
“周五才交。”初秋转过身，背靠着窗台，脸隐在阴影里，“我们还有三天时间，可以慢慢想。”
苏瑾开始收拾书包：“先回家吧，好好和父母商量。记住，这只是意向，不是最终决定。”
她们离开画室时，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四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响，轻的、重的、犹豫的、坚定的。
在楼梯口分别时，小萌突然拉住初夏的手：“夏夏。”
“嗯？”
“如果你选文，陈昊选理，你会难过吗？”
初夏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今天刻意回避了一下午。
“会。”她诚实地说，然后笑了，“但没关系。如果注定要走不同的路，那就各自走得漂亮一点。等到山顶再见面时，才能有更多故事可讲。”
小萌似懂非懂地点头。
苏瑾和初秋已经走到下一层楼梯拐角。苏瑾抬头喊：“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四个声音在楼梯间重叠，然后随着脚步声散开，消失在初夏渐浓的夜色里。
初夏独自走在回家路上时，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很少使用的星空APP。屏幕亮起，显示着此刻头顶真实的星空——那些光点散落在漆黑幕布上，每颗都有自己的轨迹，有些交汇，有些平行，有些渐行渐远。
她找到北斗七星，顺着勺柄延伸，找到北极星。
那颗永远在北方的、最亮的星。
她不知道自己的轨迹最终会划向哪里，不知道初秋会不会勇敢地选择理科，不知道小萌能不能战胜数学，不知道苏瑾的完美之下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压力。
她只知道，在这个六月的夜晚，有四颗年轻的星星，在地面上仰望着同一片天空。她们手中握着即将画下第一笔的轨迹，笔尖颤抖，却充满力量。
红绿灯路口，初夏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星空。
然后收起手机，握紧书包带子，走进已经亮起万家灯火的小区。
在她身后，第一批星星终于突破城市的光污染，在天幕上露出微弱而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