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意难平

冬雨缠绵了几日,将广州浸泡在一种湿冷入骨的寒意里。

苏晓晚蜷在公寓的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羊绒毯,手里捧着早已凉透的姜茶,目光没什么焦距地落在窗外灰蒙蒙的、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街景上。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反复点开那个熟悉界面,又退出。

五千字的专访,她看了不止一遍。

言语间那种坦荡,那种在谈及过往时流露出的平静甚至是一丝释然,那种可以大方接受采访、剖析“姑苏”、将她们的关系定义为“性格不合的遗憾”的冷静……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苏晓晚异常敏感的神经上。

顾清辞的态度,从最近两次有限的接触以及从柳可依、杨明乔甚至小一她们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中,苏晓晚拼凑出一个让她胸口发闷、又无端火大的结论——

她好像……真的不在乎了。

不是伪装,不是赌气,而是一种真正的、经过时间沉淀和理性抉择后的放下。

这个认知像一盆掺了冰碴的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她本就因雨天而阴郁的心上。

凭什么?

凭什么你先转身,先离开,先斩断一切,先云淡风轻?

凭什么我还在原地,还在愤怒,还在不甘,还在每一个深夜被那些陈年旧梦和崭新的委屈折磨得辗转反侧,而你却可以像掸掉肩上的灰尘一样,轻轻松松地说一句“顺其自然”,然后真的就去“自然”了?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委屈、愤怒、不甘、难过,像休眠的火山找到了喷发的裂口,轰然涌起,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想起许千语在法庭调解室里,那张苍白偏执的脸,和那句带着癫狂快意、却又仿佛洞悉了某种真相的诘问:

“你恨她连‘给不了’这件事,都做得那么体面,体面到让你连恨,都找不到一个理直气壮、能宣之于口的理由,是吧?”

“你姐姐不要你了。”许千语的另一句话,鬼魅般在耳边回响。带着恶毒的诅咒,和残忍的真实。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自动亮起,是朋友圈的新消息提示。

是邢凯汐发的。

一张动图。背景是某个欧式复古咖啡馆的角落,暖黄的灯光,深色的木质桌椅。

照片里,邢凯汐和孙明悦肩并肩坐着,面前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邢凯汐穿着休闲的西装外套,笑得张扬肆意,一手揽着孙明悦的肩膀。孙明悦则微微侧着头,靠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眼睛带着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笑意。

两人之间的亲昵和默契,几乎要溢出屏幕。

配文很简单,只有两个字:「我们。」

下面是一长串的共同好友的点赞和祝福。

小一、小酒等人也纷纷留言「999」、「终于!」、「凯汐前辈明悦前辈要永远幸福!」

破镜重圆。

时隔多年,这对曾经BE得轰轰烈烈、让无数CP粉意难平的远古大神,竟然真的……和好了。

苏晓晚点开了和邢凯汐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前辈,你不能自己幸福了就不管我了吧!」

发送。

几秒后,邢凯汐回复了,语气是一贯的慵懒和调侃,带着点嫌弃:「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好像我们两个有奸情一样。」

苏晓晚看着这条回复,憋闷的心情奇异地被冲淡了一点,她继续打字:「我不管!我们建立起来深刻的革命战友情呢?!」

邢凯汐:「……行吧。所以,小祖宗,又怎么了?还没跟小清吵完吗?」

苏晓晚:「什么叫又?!是她有问题!」

邢凯汐:「好好好,她有问题。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隔空斗法,还是打算做点什么了?」

苏晓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她能怎么办?她还能怎么办?顾清辞那个态度,她还能凑上去自取其辱吗?可让她就这么算了,她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也……放不下这个人。

最终,她发过去一句:「我不知道。」

邢凯汐回复得很快,语气也认真了些:「追啊,见面说啊。隔着屏幕、隔着距离,能说清楚什么?误会只会越积越深。我真没感觉小清有多恨你,真的。明悦前几天还说起她了。」

苏晓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说什么了?」

邢凯汐:「她问明悦,为什么最后会选择原谅我。」

苏晓晚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指尖微微颤抖:「明悦前辈……怎么说的?」

邢凯汐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包,然后是一行字:「明悦说,被我缠得没办法了。」

苏晓晚:「???」这算什么答案?

邢凯汐似乎猜到了她的反应,补充道:「她害羞傲娇而已啦,实际还是拜倒在了我的魅力之下。」

苏晓晚回复了一个无语的表情包。

邢凯汐:「哎呀,你,你自己想吧,反正就这么个事。但核心是,记得见面说啊!打字、写信、发信息、打电话什么的,我都试过了,没用,反而越说越乱,越说误会越深。当面说才是最能表达真实想法、也最能避免误会的。」

当面说。

这三个字像有千斤重。苏晓晚想起不久前和顾清辞那两场堪称灾难的见面。

她喉咙发干,慢慢打字:「那……一见面就吵架怎么办?」

这次,邢凯汐发来一个「?」。

苏晓晚解释:「我还在生气的,而且她一见面就气我,气头上来就一直吵,根本没办法沟通。」

邢凯汐再次发来一个「?」。

苏晓晚有点烦躁:「我说的都是真的!她特别会气人!专挑我痛处戳!」

邢凯汐:「呃……那,等你先把自己哄好了,再去哄她吧。」

苏晓晚瞬间炸毛:「凭什么?!凭什么要我主动?!要我哄?!要我来说?!就不能她先说吗?!她做错那么多!」

邢凯汐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唉」字,然后是一段长长的语音。苏晓晚点开,邢凯汐带着笑意的、又有些感慨的声音传来:

「一模一样的误解。我最初那五年,也是像你这么想的。总觉得是她先走的,是她先放手的,凭什么要我低头?要我主动?我邢凯汐不要面子的吗?但是,十几年了,晓晚,你还没摸透明悦、小清她们这一类人的性格脾气吗?你等着她们主动,等着等着她们自己就看开了释怀了。她们就是觉得主动放弃比主动追求要容易得多。你再等十年看看吧,或许十年后,你能等到小清开口哄你。」

苏晓晚握着手机,听着那段语音,越听心越凉。

是啊,顾清辞就是那样的人。

骄傲,固执,习惯性内耗,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会把所有情绪、所有委屈、所有话都闷在心里,自己消化,自己权衡,自己做出决定,然后……绝不回头。

可以隐忍,可以沉默,可以承受巨大的痛苦,但让顾清辞主动去表达脆弱、去低头求和?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可是让她先低头,她又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

邢凯汐:「对了,你没有说过小清坏话吧?」

苏晓晚硬着头皮:「我……说了一点点。」

邢凯汐:「一点点是多少?」

苏晓晚:「5000字里面……大概说了2000字吧。(心虚但理直气壮.jpg)」

邢凯汐发来一串长长的省略号:「………………」

苏晓晚回怼:「没你的多!」

当年邢凯汐和孙明悦决裂时,邢凯汐可是直接在媒体上怼了孙明悦的。

邢凯汐回敬:「我有老婆!」

苏晓晚:「你清高,你了不起!」

邢凯汐似乎被气笑了,发来语音,语速很快:「苏晓晚,你的意思是,你说了她差不多2000字的坏话,并且这事儿大概率她已经知道了,然后你现在,还想着等她主动来跟你低头、来哄你、来求和?是这个意思吗?」

苏晓晚听着语音,脸有些发热,但仍旧嘴硬,打字回复,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理直气壮”:「我觉得……她要反省一下她自己!」

这次,邢凯汐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晓晚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

然后,一条新的语音跳了出来。点开,是邢凯汐带着巨大无语、又忍不住想笑的声音:「……很有想法和个性啊,年轻人。加油,我看好你。年下永不服输!」

然后邢凯汐给她发了一个(竖大拇指.jpg)

对话就此结束。苏晓晚丢开手机,重新将脸埋进膝盖。

和邢凯汐的对话非但没有让她豁然开朗,反而让她更加混乱和憋闷。

她开始自己复盘,试图理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怎么开口呢?我不怪你了,我不恨你了,我原谅你了?” —— 不行。假的。她还是怪,还是怨,那些伤害并未真正过去。

“你还怪我吗?你还恨我吗?你原谅我了吗?” —— 好像……也不行。顾清辞大概只会回她一句“顺其自然”。

“我,还是怪你解约不告诉我,怪你不及时跟我沟通,怪你一走了之,但是,我也还是想和好,想和以前一样。” —— 好像……差点意思。

“我看了那个专访,反思了我们的关系,觉得我们可以再相处试试。” ——呃,也不行。感觉怎么说都觉得心里憋着一股气出不来。

想来想去,脑子里一团乱麻。

最后,她只能得出一个拖延的、鸵鸟般的结论:再等等吧。等我没那么生气了,等我想清楚到底要说什么,等……或许哪天,顾清辞能突然开窍?

可惜,时间没有等她。

一周后的上午,苏晓晚通宵工作完,坐在回公寓的车上,疲惫得只想睡觉。

手机震动,是小一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

苏晓晚迷迷糊糊地点开,是顾清辞的朋友圈截图。

没有配人物照,只有两张静物图。

一张,是一束包装精致的、纯白色的玫瑰。

另一张,是花束旁,放着一个打开的深蓝色丝绒小盒子,里面是一枚设计简约的银戒,戒圈是两道交错缠绕的弧线。

配文只有八个字,加上一个简单的句号:

「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没有@任何人,没有更多的解释。

但那个戒指,那束白玫瑰,那八个字……指向性太明显了。

尤其是在她们这个圈子里,在“姑苏”的意难平还时不时被提及的当下。

戒指。

玫瑰。

放下过去。什么过去?重新开始。跟谁重新开始?

但无论是什么意思,顾清辞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所以这不是赌气,是真的放下了。

也只有真的决定往前走了,才能那么坦然地晒出戒指和玫瑰。

胸口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像是被人从手里拿走了一件她以为永远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确认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就已经不属于她了。

她明明前不久还在跟顾清辞吵架,吵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过去,扎回来。

她以为那是她们还在意彼此的证明。只有还在意的人,才会吵架。只有放不下的人,才会说“我恨你”。

可现在顾清辞说,她要放下了。

“你姐姐不要你了。”

许千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残忍的预言成真般的快意。

不。不是这样的。

顾清辞怎么能……她怎么敢?!

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车座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担忧地问:“苏小姐,您没事吧?脸色好差。”

苏晓晚没有回答。她只是僵硬地、缓慢地弯下腰,捡起手机。

小一的消息又跳了出来,带着小心翼翼和浓浓的担忧:「晓晚,你……唉,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不需要。」

朋友圈是上午十点发的。

现在是十一点。

苏晓晚看了一下购票软件。最近一班飞往上海的航班在一点零五分。广州到上海,飞行时间两小时二十分钟。到浦东机场,大概三点半。

到那个人的公寓,五点。

她并不知道那个人的公寓具体在哪一栋哪一层。她只知道一个大概的位置,她忘了是小一,还是小酒,或者是柳可依,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提到的,“小清住的那个小区,就在徐家汇那边,环境挺好的”。

她记住了,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像是冥冥中早有预感,这个地址被她深埋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也许她一直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这样不管不顾地跑过去。

跑过去做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接受顾清辞就这样“放下过去”,就这样“重新开始”。

不能接受那枚戒指戴在别人的手上,不能接受那束玫瑰为别人而绽放。

上海的夜比广州凉。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冬的寒意。

她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顾清辞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条街,每一盏灯,每一棵树,都是顾清辞每天看见的。

而她,是第一次来。

车停在小区门口。

苏晓晚付了钱,下车。

小区很安静,保安在保安亭里打盹,寒意迟延了他的警惕,苏晓晚在门口编了个名字登记完就进去了。

她不知道顾清辞住哪一栋。

但没关系。

她可以找。

其实比她想象中的好找许多,从前顾清辞就说过,以后如果买房子了一定要买在顶楼,这样楼顶的大露台也是她的,还要买在江边,这样就可以眺望一大片的江景。

小区楼栋不多,可是某栋顶楼的阳台挂着一件黑色羊毛大衣,和顾清辞平时喜欢穿的各色高领毛衣。

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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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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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轨
连载中北辰长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