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秋阳带着层温吞的暖意,星耀纪元广州分公司宿舍楼前的木棉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在微凉的风里沉默地伸展,像一幅被定格在萧瑟季节里的简笔画。
苏晓晚又晃悠到了219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女孩子低低的歌声。
这里早已换了主人,是小月和小可的宿舍了。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是小月的声音,带着点被打扰的疑惑。
苏晓晚推门进去。房间的格局没变,只是布置全然不同了。靠窗的连排置物架换成了更时尚的懒人沙发和矮几,墙上贴满了新的海报和日程表,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甜腻的少女香水味。
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墙壁上模糊的刻痕——那是当年她们分队成员偷偷留下的名字缩写,她的和顾清辞的只有一墙之隔,位置却挨得极近,现在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印记。
小月正坐在一张沙发上,戴着耳机,膝盖上摊着歌词本,看到她进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摘下耳机,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晓晚前辈?您怎么来了?”
“刚好在附近拍物料,上来看看。” 苏晓晚语气随意,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月脸上,“小可呢?没跟你一起?”
“小可她……她去排练室了。” 小月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
苏晓晚挑眉。
小可和小月,曾经是公司力推的“月有阴晴”CP,双人舞台反响不错,人气也捆绑上升。
但就在一年前,她们主动拆CP后,公司调整策略,将小月与同队的陆清欢捆绑营销“清月CP”,小可则与张予宁组成“雨过天晴CP”。
表面上是拓宽发展,明眼人都知道,不过是新一轮的流量榨取和风险分摊。
“哦。” 苏晓晚不置可否,走到窗边那张原本属于顾清辞的、如今堆满了杂物的桌子旁,直接拉过凳子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这个角度,能看见窗外一角灰蓝色的天空,和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天际线。
很多年前,顾清辞就常常坐在这里,或者看书,或者对着窗外发呆。
她当时总觉得顾清辞在装深沉,现在才隐约明白,那或许只是一种无声的疲惫和放空。
小月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有些凝滞。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小月!你看我买了什么!你最爱吃的杨枝甘露!”
门被“砰”地推开,小可提着一个印着甜品店Logo的纸袋,兴冲冲地闯了进来。
小可比小月活泼外向,一双圆眼总是亮晶晶的,此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想跟朋友分享好东西的雀跃。
然而,当她看到房间里坐着的苏晓晚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脚步也停在门口。
“晓、晓晚前辈……” 小可显然比小月更意外,声音都磕巴了一下,手里的纸袋不自觉地往身后藏了藏,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苏晓晚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尴尬、又带着点青春特有的、欲说还休的酸涩气息。
她看着小可下意识想将甜品藏起来的动作,又看了看小月那副明显不想跟小可过分亲密、却又藏不住心虚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的、带着看好戏意味的笑容。
她对着门口呆立的小可说:“哦,小可啊,你来得不巧。小月刚跟我说,她等会儿要跟清欢出去吃饭呢。你这杨枝甘露,给我吧。”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小可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不、不是的!小可,我……” 小月也慌了,她猛地看向苏晓晚,眼神里带着慌乱和一丝被出卖的愤怒,又急忙转向小可,急切地想解释。
然而,小可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她直接将手中的纸袋放在了苏晓晚面前的桌子上,“晓晚前辈,有杨枝甘露,还有你喜欢吃的提拉米苏,我回排练室了,再见。”。
然后,她狠狠地瞪了小月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背叛者。
“砰!”
震天的关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也重重地砸在小月的心上。
小月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着一脸事不关己、甚至眼底还带着点玩味笑意的苏晓晚,一股怒火夹杂着巨大的委屈冲上头顶。
“前辈!” 小月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忍着,“您、您为什么要这么说!我要被您害死了!”
话说出口了才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急忙道歉,“抱歉,前辈,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晓晚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声音也没了刚才的戏谑:“你刚刚就是这个意思。你觉得我让小可误会了,害你们闹矛盾了,是吧?明明想见,又故意躲开。明明在意,又装不在乎。”
小月被她直白的话噎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无从反驳,只剩下后怕,“我刚刚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 苏晓晚目光落在桌上的纸袋上,“小可不是瞎子。但她是个大笨蛋。”
“我不知道……我没想好……而且我怕……我怕公司炒作,怕粉丝吵架,怕被过度解读,怕影响分队,怕……怕很多很多事情。还有很多承诺没有做到,还有许多东西想要保护的。太难了,前辈,真的太难了……”她语无伦次,将心里积压许久的恐惧和迷茫一股脑倒了出来。
不知为什么,对着苏晓晚,小月更能说出自己心里的困惑,或许因为这几年苏晓晚一直明里暗里地教她管好队伍,或许因为她想起两个月前咖啡馆那次争吵,或许她觉得有着相似经历的苏晓晚更能跟她感同身受。
“外面怎么样,是外面的事。你要告诉当事人啊。当事人有知情权。”苏晓晚看着她,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她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为什么要‘保护’?难道你们不是平等的吗?朋友也好,友达未满也好,甚至……别的什么关系也好。难道不应该共同面对所有的困境吗?你凭什么,单方面地,就剥夺了她跟你一起面对困难的权利?”
小月不解地看着她。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你什么都不能让她知道,她真的是你……最在乎的人吗?不管你本意为何,是怕她为难,是怕影响她,还是别的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现在,你说的不清不楚,躲躲闪闪,她只会觉得你在疏远她,在推开她,甚至……在利用她和你们的CP。你不说清楚,她就白生了这一场气,白伤了这一回心。你觉得,你这是在对她‘好’?”
小月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钉在原地,脸色更白,想为自己辩解,却发现自己那些所谓的“理由”,在苏晓晚这近乎冷酷的剖析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虚伪。
“不、不是这样的……” 她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是觉得……现在我跟小可之间,关系不确定,未来不确定,什么都不确定。如果贸然将这么大的责任和困难丢给她,会让她为难,会让她有压力……而且,我不想她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苏晓晚听着她磕磕绊绊的解释,心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怒其不争和物伤其类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不愧是顾清辞带出来的兵。
这脾气,这性子,这套“为你好”“保护你”“独自承担”的混蛋逻辑,简直跟顾清辞那家伙一模一样!
自以为是,固执己见,永远喜欢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别人,却从来没想过对方要不要。打着“保护”的旗号,行着“伤害”的事实,还觉得自己特伟大,特隐忍,特替对方着想。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属于自己和顾清辞的陈年旧怨,努力劝导这个满心迷茫的后辈:“能说开的,还是要尽早说开。如果我是小可,我就会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想知道你怕什么,想知道你那些‘不知道怎么办’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她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沧桑,“不要等到误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等到两个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等到……连开口解释的机会和勇气都没有了。”
她想起不久前和顾清辞那场荒诞的、由两篇专访引发的、最终不欢而散的“谈话”。想起那些迟到了多年的道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艰难,那些被时光和误会层层包裹、早已变质的情感。
“外面的困难已经那么多了,” 苏晓晚看着小月,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的了然,“公司,粉丝,舆论,未来……就不要在彼此之间,再增添阻碍了。那才是最没必要的内耗。”
小月还是犹豫,咬着唇,眼神里满是挣扎:“可是……我怕说了之后,我们连现在这样都做不到了。我不是故意瞒着她的,我想争取两全其美,既能保护她,又可以妥善处理。”
苏晓晚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所剩无几的耐心,终于快要耗尽了。她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带上了一丝尖锐:“我很怀疑,你所谓的忧虑所谓的保护,只是托辞。”
小月身体一颤。
“你到底是真的为她好,才替她做决定,独自承担一切?” 苏晓晚逼近一点,目光如炬,“还是因为,你不想承担那份共同面对可能带来的、更复杂的后果和压力。”
苏晓晚灵光一闪,像是想通了什么,“又或者,你心里早就觉得,她一定会反对。你在觉得她不一定会站在你这边之前,是不是……你自己心里,已经先一步,不把她当成你这一边的人了?”
这些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小月所有自我安慰的伪装,直指她内心最隐秘、最不愿承认的怯懦和自我怀疑。
苏晓晚的语气里带上一些恨铁不成钢:“难道你要学凯汐前辈吗?人家从上海追到成都,又从成都追到英国,最后追到北京,费了多大劲,就为了解释清楚当年的误会,谁知人家明悦前辈不理她。要是早点说开,能省多少机票钱?啊不是,是能少受多少年的折磨?”
小月茫然地抬起头:“凯汐前辈?”
苏晓晚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邢凯汐和孙明悦,那是比她们更早一代的、传说中BE得轰轰烈烈、又辗转多年疑似破镜重圆的主队大神CP。
她们的故事在圈内是隐秘的传奇,知道细节的人不多,不过苏晓晚因为一直和邢凯汐保持联系,所以多少知道一些内情。
“咳,” 苏晓晚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试图糊弄过去,“总之,我的意思你明白就行。今天的话,你自己好好想想。要是敢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特别是关于凯汐前辈的瞎猜说出去——”
她顿了顿,看着小月瞬间绷紧的身体,恶趣味地、慢悠悠地补充了最后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我明天就去告诉小可,你喜欢她。说到做到。”
不过她看着小月那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跟自己当年对着英语完形填空的苦闷表情一模一样。心里了然,做不会的题还是不会做,说不出口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唉,星月CP轰轰烈烈地BE了,姑苏CP凄凄惨惨地BE了,月有阴晴CP懵懵懂懂地准备BE了,星耀纪元的祖坟绝对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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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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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未被接受的明月